作者:绣生
杨钊茫然地睁着眼睛,上半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时那怪物的脑袋已经完全钻了进来,崔僮没有再耽搁,转身就走。
被他抛在身后的杨钊目光绝望,用尽了全部的勇气,回过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自己身下延伸出一条鲜红的血路,内脏、肠子拖了一地,到处都是,而他失去了知觉的下半身,正歪倒在那怪物面前……
怪物头上的那张脸似乎朝他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叼起他的下半身,大颚几次开合,便只剩下一堆被嚼碎的血肉。
“啊——”
杨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惨叫声传到崔僮耳中,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借住的那栋房子安安静静的,明明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可住在二楼的主人一家却毫无反应。
甚至道路两侧的房子都格外安静,没有一丝声音,也没有一丝光亮,死寂漆黑,宛若坟场。
而那个畸形的怪物脑袋虽然钻进了窗户里,可长长的、蜈蚣一样的畸形身体却还露在外面。
崔僮见过许多怪物鬼祟,却从没有任何一个像眼前这个这样让他感到强烈的反胃和恶心。那怪物的身体看上去是由无数尸体拼凑起来,有的是上半身,有的是下半身,一节一节拼凑在一起,身体组成了蜈蚣的躯干,手脚则组成了蜈蚣的多足。
它们在地面和墙壁上用力拍打着,发出沉闷又让人不适的“啪啪”声。
“啪啪”声越来越大,那怪物猛地将头从窗户中拔出来,看向了崔僮,然后身下的手脚快速地拍打着地面,用一种与笨重臃肿的身躯不相符的速度追了过来。
崔僮心中骇然,眼下四处漆黑,进树林后对他估计更加不利,面前只有一条道路往前延伸,那应该是下山的路。
崔僮撕下几个分身去抵挡追上来的怪物,自己则拼命往山下跑。
但是那怪物比他预计的更厉害,放出去的纸人三两下就被撕碎,接着怪物飞快追了上来。
背后响起高频率的“啪啪”声,崔僮不敢回头,只能沿着脚下的路拼命往前跑,有好几次他甚至感觉到那怪物张开的大颚甚至已经碰到了他的后背,但却又好像逗弄猎物一样,并没有咬下来。
漆黑的山路上,只有崔僮逃命时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频率很高很快的“啪啪”声。
怪物数不清的手脚在地面上拍打奔跑,“啪”“啪”“啪”的声音也连成了一片,仿佛某种诡异悚然的催命鼓点。
到了最后,崔僮几乎已经无法分神去听那声音,他只觉得脚下的山路仿佛没有尽头,笔直地不知道通往何处。
他一直往前跑、拼命往前跑,两边张牙舞爪的树在他两侧飞快后退,却连风声都没有。
催命的鼓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停了。
崔僮踉跄摔倒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爬起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喘着粗气回头看,就见怪物不知为何停在了远处,没有再追过来。
四周没有光,那怪物青白色的皮肤在暗夜里异常明显,崔僮甚至看见它弓起来的背脊上,每一节都长着一个瘤子般突出的人脸,那些人脸的嘴巴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此时此刻,怪物的脑袋微微侧着,用长在脑袋侧面的巨大的眼睛看着他,里面充满恶意。
崔僮警惕地跟怪物对峙着,不敢眨眼,也不敢妄动。
对峙片刻,那怪物调转了臃肿的身躯,走了。
崔僮身体一软,瘫坐在地上。
缓了好一会儿,感觉快要炸裂的心肺终于平复,他才从地上爬起来观察周围的环境。
依旧是一条笔直的路,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被怪物追赶的时候,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跑,根本没有转过弯。
可是他记得很清楚,下山的路分明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盘山小道。
刚刚松了的那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崔僮看向道路尽头,那里隐隐约约传来一缕微光,似乎有人烟。
前有狼后有虎,崔僮略作犹豫之后,还是往前走去。
看起来很长的路,在崔僮迈出脚步之后,骤然缩短了,崔僮只走了十几米,就看清了尽头的微光——那是电灯散发出来的黄光。
一座看上去很有些年头的老旧平房矗立在他面前。
那平房是青砖盖的,墙壁用石灰刷白了,前方还用低矮的篱笆围了个不大的院子,院子分成两部分,左边是一排房屋,右边则被开垦做了菜地。
不知道为什么,崔僮觉得这房子看起来有些眼熟。
他迟疑着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
但就在这个时候,伴随着“嘎吱”一声,房子的大门被打开,两个人走了出来。
对方看见崔僮一愣,接着热情地打开院子里篱笆门迎了上来:“道长,你怎么来了?”
崔僮目光惊骇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张了张嘴,好半晌都没能发出声音。
难道他觉得这房子眼熟,这竟然是周林家的房子。
但周林和他老婆周霞,应该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可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夫妻二人,身上不见半点阴气,至少看上去与活人没有什么两样。
两人似乎对自己早就已经死去的事实毫不知情,他们热情地拉住崔僮的手臂,将他迎进了屋里。
崔僮弄不清楚情况,不敢轻举妄动,僵着身体被周平按着在堂屋的桌边坐了下来,而周霞则是去厨房提了一壶热水过来,又从橱柜里翻出茶叶,给崔僮泡了一杯热茶。
崔僮端着热茶不敢喝,不动声色地观察两人。
两人和印象里一样,周平皮肤黝黑五大三粗,脸颊和鼻子却通红,是酒喝多了的酒蒙子面相;周霞则非常瘦弱,相貌平平,脸上惯常带着卑微讨好的笑容,腰杆也总是挺不直一样,和人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弯着。
她是个话很多的女人,和谁都想说两句,但却偏偏不太会说话。
此时她搓着手弓着背站在丈夫和崔僮中间,小心翼翼地看着崔僮,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说:“崔道长,这茶叶都是新鲜的,过年的时候才去买的,我们平时都不舍得喝,只有招待贵客的时候才拿出来……”
见崔僮没接话,她又絮絮叨叨地说:“不过崔道长是城里来的,肯定喝过好茶叶,不一定看得上我们这点东西……”
旁边的周平一拍桌子,粗声粗气地骂道:“你话怎么忒多,老子饿了,去炒个饭!”
周霞身体一抖,又讨好地朝丈夫笑了笑:“好好的生什么气,我这就去给你炒饭。”
又扭过头问崔僮:“崔道长你吃不吃?就是家常的炒饭,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很饱肚子,他爸喜欢吃……”
崔僮还没开口,周平已经站起来不耐烦地给了她一巴掌。
挨了一巴掌,周霞不敢再说话了,急急忙忙躲去了厨房。
周平这才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对崔僮抱怨道:“叫你看笑话了,这婆娘一天天那张嘴就跟歇不住一样,比苍蝇还吵!”
崔僮笑了笑,心里越发警惕。
从进门到现在,这夫妻俩从言行举止到相处模式,几乎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要不是早知道两人已经死了,崔僮都不会怀疑对方不是人。
他目光扫视不大的屋子,仿佛随口问道:“那孩子呢?在你们家还待得惯吗,怎么没看他?”
周平嘿嘿笑道:“待得好着呢,就是怕他不听话又跑了,给关那边的屋子养着,每天有吃有喝的,等再大一点,关老实了就放出来,他妈宝贝着,一天两顿饭都不落下。”
崔僮不动声色地继续问:“我送他回来的时候,他才三岁吧。”
周平笑道:“是啊,这一转眼都已经八岁了,村里别的娃娃这个年纪都去读书了,我们倒是也想送他去读书,但这个孩子犟得很,后来还总想跑,我和他妈这不是没办法,只能把他关在家里了,等他再大一点懂事了,到时候再看能不能送他去上学。”
说到这里,周平忽然看向崔僮,道:“这孩子毕竟是道长送来的,说不定跟你亲,不如道长去劝劝他,说不定他就想通了,就愿意好好过日子了。”
崔僮想了想,没有推脱:“那孩子在哪?我去看看。”
周平说:“就在院子里的那间屋里关着呢,等吃完饭了再去。”
两人刚说完,周霞就端着一大碗炒饭过来了,她手里还拿着两个小碗,对周平说:“炒饭炒多了点,你要是吃不完,剩下的我给小柱送去。”
周平说:“等会儿我送去,叫道长看看他,跟他做做工作!”
周霞一听就高兴起来:“好嚜,说不定小柱愿意听道长的话,之前道长把他找回来,他不就听话了好一阵子,乖的哟……还叫我妈。”
周平埋头扒饭,没理会他的碎碎叨叨。
周霞又看向崔僮,异常热情地说:“道长你怎么不吃?你也吃一点嚜,不然都让他爸给吃了。”
崔僮脸颊抽了抽,也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话多,他深吸一口气,摆出和气的神色:“修道之人,晚上不进食。”
周霞却好像听不懂一样,还在不停地劝说:“修道是修道,修道怎么就不能吃饭了呢?这多好的大米饭啊,我还特意放了猪油渣子和大白菜一起炒的,可香了。”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大碗里的炒饭,发出不太体面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崔僮皱起眉头没有理会他,周平更是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见崔僮不吃,他索性端起了大碗,没一会儿就将一大碗堆得冒尖的炒饭吃完了。
将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周平又灌了一碗茶水,起身对崔僮说:“道长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小柱。”
周霞端起碗追在后面说:“你这碗里还没吃完呢。”
周平头也不回,她站在原地又咕哝了几句,自己拿起筷子将碗里剩下的米饭仔仔细细地拢在一起,自己吃了。
边吃边说:“这么好的炒饭,也不知道吃完。”
崔僮跟着周平到了院子里,才知道原来那孩子就被关在院子里的那一排平房里。
那一排平房隔做了两间,一间是厨房,一间则是关人的屋子。
周平拿出钥匙打开锁,门一推开,崔僮先闻到了一股发馊的酸臭味道,周平拉了门边的一根线,头顶的电灯亮起,崔僮才看清了房子里的情形。
跟猪圈也没有什么两样。
屋子里没有床,只是用砖头垒高,放了块木板。
木板上铺着一床发黑的棉絮,床单更是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而那个孩子就背对他们躺在上面,身体看起来非常瘦弱,周平说他已经八岁了,但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的小孩那么大,露在外面的小腿看上去像枯枝,轻轻一折就会断掉,长长的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连路边的乞丐都不如。
周平叫了一声“小柱”:“看看谁来看你了?”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对周平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周平本来就发红的脸颊顿时又深了一个色,他怒气冲冲上前一脚踹在了薄薄的床板上:“叫你你没听见?”
床板被他踹的一歪,床上瘦弱的孩子咕噜噜滚了下来。
崔僮忍着恶心上前看了一眼,说:“他好像昏过去了。”
周平皱起眉,嘴里嘟囔着“咋这么娇气”,将人翻过来,朝着外面喊道:“他妈,拿点药来。”
屋里的周霞“诶”了一声,急急忙忙地找了药和水送过来。周平掰开了小孩紧咬的牙齿,硬将药给灌了下去。
喂完药,周霞搓着手说:“要不要送去医院看看?”
周平不耐烦地凶她:“去什么医院?你忘了上一回他装病,骗你带他去诊所,结果想跑的事?”
“要不是当时我碰见了周康,他跟我提了一嘴,他都跑下山了!”
周霞被他一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