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生
周平则看向崔僮,带着点抱怨的意思道:“小柱聪明着,但就是太聪明了,从小就会撒谎骗人。道长你是不知道,你还在村里的那段时间,他倒是很老实听话,一口一个爹妈,把我和他妈哄得团团转,要什么给什么。”
“结果呢?后来道长你有事走了,他就开始作妖。一会儿说不舒服骗他妈带他去诊所,趁机跑下山。一会儿又说想和村里的孩子玩,然后让村里孩子给他打掩护逃跑……我和他妈忙着地里,还要见天地到处找他,谁家经得起这么折腾?”
“后来我和他妈没办法,出门的时候就干脆把他关在屋子里了。”
“结果这小白眼狼还记上仇了,爹妈也不认了,整天就阴沉沉地缩在屋子里,他妈心疼他,还每天给他送饭,他倒是一顿都不少吃……”
周霞小声地反驳:“他还小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不给饭吃。”
周平瞪他一眼:“你当老子的粮食是大风刮过来的?不认爹妈,倒是认米饭……”
崔僮听着夫妻俩吵嘴,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当初之所以选定这夫妻二人抚养这孩子,就是因为他知道这夫妻俩身上有一种没有经过雕琢的愚昧和恶毒。
在普世的价值观里,他们不敢违法犯罪,对外人也还算热情客气,称得上一声老实本分。
可对于自己的家人而言,他们却另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
比如周平酗酒,脾气火爆,对周霞动辄打骂,而周霞呢,看上去是个懦弱的好人,实则早就已经被驯化了,她打从心底里认可丈夫的那一套观念。
这孩子落在这夫妻两人的手里,注定不会过得太好。
而这归夷山是天然的聚阴之地,阴气浓重,这孩子从小遭受父母的折磨,之后再出现那么一点意外惨死,怨气深重之下,有大概率会化作鬼王。
还未成长起来的鬼王不算难对付,他就可以趁机炼化收为己用。
但是即便崔僮早有预料,也没有想到这夫妻俩会把这孩子当狗一样关起来养。
当然,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孩子的命竟然这么硬,都这样了也不肯去死,硬生生熬死了周平夫妻,平安长大了,还被徐家给找了回去。
崔僮看了一眼床上瘦骨嶙峋的小孩,不想听两人继续吵嘴,就对周平夫妻说:“先出去吧,让他好好休息。”
周平这才暂时歇了声,大步往外走去。
周霞在床边磨磨蹭蹭地舍不得走,她和周平一直没有孩子,一直以来十分渴望能有个自己的孩子。这孩子长得好看又聪明,要不是不听话总要跑,她其实是很喜欢他的。
她在床边坐下,托起小孩的脑袋抱在怀里,摸了摸他苍白的脸,叹着气说:“我和你爸对你难道不好?怎么就非不听话要跑呢?”
被她摸着脸的孩子忽然睁开眼,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周霞不知道怎么就有点发怵,猛地松开手,他的脑袋就重重地磕在了木板床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周霞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生起气来:“你这孩子,叫你你也不应,怎么跟鬼一样。”
已经走到了门口的崔僮脚步一顿,忽然回过头,就见那孩子的脑袋歪向门口,脸上木愣愣没有表情,一双过于漆黑的眼睛直勾勾没有焦距地看着门口。
周平也跟着看了一眼,走上前拨弄:“不会是傻了吧?”
周霞站在远处,踮着脚伸头看了看,反而高兴起来:“傻了好,傻了听话,就不会跑了。”
周平瞪了她一眼:“你这婆娘是不是脑子坏了,要是傻了,以后怎么给老子养老送终?”
周霞顿时悻悻不说话了。
倒是崔僮也走到床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毫无反应,想了想,试探着叫道:“徐暮蝉?”
躺在床上的小孩眼睫倏尔一颤,漆黑的眼珠转向了他。
第55章
崔僮对上那双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但还没等他有所反应,躺在床上的小孩又昏迷了过去。
那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也随之消散。
周霞将人放在床上,点了点他的额头,不高兴地嘀嘀咕咕:“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记得这个破名字,你现在姓周,叫周小柱,知道不?”
床上昏迷的小孩没有任何反应。
崔僮也懒得听她废话,追在周平后面出去了。
外面天色依旧漆黑,没有星月,头顶墨色的云层压下来,有种天很低的错觉,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霞见他站在院子里发呆,就招呼道:“道长,天晚了,我去给你铺床啊?”
崔僮道了谢,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周霞出来叫他,他才进了屋里。
他的房间就在周平夫妻隔壁,这种房子隔音都不太好,他躺在床上,能听见夫妻两人说话的声音从床头传过来。
大多时候都是周霞在唠唠叨叨,周平偶尔不耐烦地应和一声,没过多久就鼾声大作,之后周霞的说话声也停了。
崔僮听着打雷一样的呼噜声,反而觉有些许心安。
这地方处处充满诡异,他自然没有心大到赶在这里闭眼睡觉,他枕着手臂听着周平的鼾声,盼着外面尽快天亮。
就这么盼着盼着,墨色深沉的天际终于出现了一丝鱼肚白,那亮色冲淡了沉郁的墨色,天色从深蓝逐渐过渡成浅蓝,然后半截太阳从地平线上颤颤巍巍地钻了出来,又将浅蓝镀上了一层金红色。
崔僮轻手轻脚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忽然发现屋子里变得格外静悄。
他这才反应过来,响了一夜的鼾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停了。
崔僮屏气凝神,将耳朵贴在床头的墙壁上听了听,隔壁没有半丝声响,他这才出了房间,轻手轻脚地去了隔壁房间。
出乎意料的是,房间门竟然开着,床上的被褥整齐叠了起来,床边没看见鞋子,这一切看上去就好像是夫妻俩已经起床离开了卧室。
可崔僮既没听见他们起床的动静,此刻也没有听见外面传来任何人类活动的声响。
是熟悉的死寂。
崔僮打起精神出门,先去徐暮蝉的屋子里看了一眼,那屋子里也空了。
昨晚出现的一家三口凭空消失,只剩下一座死寂荒芜的房子。
他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往外眺望,在看见前方高低重叠的房屋时又是一愣,昨天夜里从院子里看出去时,四周漆黑如墨,什么也看不见。
但这会儿看去,他才发现从院子里可以看见前面的村子。
他恍惚想起来,周平家的位置好像就是靠后一些,不在村子中心地带。据周霞说,是因为周平家祖上是后迁入村里的,所以宅基地分得更远一些,跟村子里的其他人家都隔着一段距离。
崔僮推开院门,果然看见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朝着村子的方向延伸。
只不过那用碎砖头和石头铺起来的道路已经长满了杂草,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走过了。
崔僮顺着小路走出很远再回头看时,发现周平家的房子并没有消失,但是整栋房子却变得格外老旧,茂密的爬藤植物几乎覆盖了房子的二分之一。
清晨和煦的阳光照不到屋子里面,整个房子看上去鬼气森森。
崔僮没敢多留,脚步匆匆往借宿的那户人家走去。
杨钊昨晚被怪物吃了,说不定残值断臂还留在那里,主人家要是起得早看见了,这会儿村子里估计又要闹起来。
崔僮脑子还在想着万一警察来了应该怎么搪塞过去,但到了地方,却看见男主人周坤已经起来了,肩膀上搭着条毛巾正在擦汗,赤脚上沾着泥污,显然刚从田里回来。
崔僮脚步一顿,下意识去看一楼的窗户,就见原本被怪物弄坏的窗户,已经完好如初。
周坤看见崔僮也有些吃惊,笑着招呼道:“崔道长起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还在睡呢。”
崔僮脸颊肌肉一阵抽搐,干巴巴地应道:“对,早上空气好,我起来走一会儿。”
“哈哈我晓得,你们那是在修炼对不对?”
两人正说着话,周坤老婆拿着锅铲从厨房的窗户里探头叫道:“饭好了,来吃了!”
又看见崔僮,语气顿时缓和下来:“崔道长也在?我做了早饭,你喊杨道长一起来吃嚜。”
崔僮看向紧闭的房间门。
他们住的客房和堂屋并排,从大门口就能看见客房的门。崔僮神色惊疑不定,正踌躇着要不要开门看一眼时,门却自己开了,杨钊睡眼惺忪地从里面出来,看见崔僮就问了声“早”。
崔僮的目光挪到他腰间,额角青筋直跳。
他没有理会周坤夫妻,大步上前将杨钊推进屋里,重重带上了门。
崔僮那一下力度可不轻,杨钊撞在了墙壁上,疼得“嘶”了声,还没开口脸上身上就被贴上了好几张符纸,崔僮神色凌厉道:“妖魔鬼怪,速速现形!”
杨钊一把将脸上驱邪符撕下来,神色莫名:“崔哥,你怎么了?”
崔僮阴郁地看着他,又去看紧闭的玻璃窗。
玻璃窗上没有半点被暴力拆过的痕迹。
杨钊见他脸色越发阴沉,顿时也不敢说话了,背部贴着墙壁老实地站在那里。
好半晌崔僮才表情怪异地问:“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昨晚什么事啊?”杨钊越发莫名:“昨晚我躺下就睡了啊。”
“昨晚那怪物从窗户里冲进来,你被怪物迷惑……被它从这里……”
崔僮在杨钊腰间比画了一下:“……从这里咬成两段了,只剩下上半身爬到了门口,还哭着求我救你,你不记得了?”
杨钊默了默,摸着自己的腰表情变得怪异起来。
崔僮神经紧绷,随时都准备动手,却见杨钊忽然神色一变,哈哈大笑道:“崔哥你别吓唬我了,我要是真被怪物咬成了两半,早就死了,现在又怎么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而且这么大的动静,周坤夫妻应该也听见了啊,但他们都没有提起。”杨钊看着崔僮,表情古怪地说:“崔哥,不会是你自己出现了幻觉……吧?”
崔僮脸色铁青,一时之间竟然无法辩驳。
再见到若无其事的周坤夫妻,还有活生生的杨钊之后,他确实也有些搞不清楚,昨晚的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自己中了招,出现了幻觉。
他脸色铁青地捏了捏鼻梁,昨晚精神紧绷一夜没睡,让他的头也隐隐作痛。
偏偏这个时候房门又被人敲响了,村长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崔道长,杨道长,你们在吗?”
杨钊看了一眼崔僮,将房门打开:“在,有什么事?”
村长说:“你们要的东西大部分我们都已经凑齐了,缺的那些一大早也有人下山去买了,估计上午就能凑齐,我来就是想问问,这个法事什么时候能办?”
他显然有些着急,村里接连死人,大家都想早点把法事给办了,好安安心。
崔僮看着村长,依旧难以相信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幻觉,那个怪物令人作呕的样子现在还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那怪物拼凑出来的身体有很明显的女性特征,背上嚎叫的脸也都是女人的面孔,这是个由许多女尸和女人的阴魂拼凑起来的怪物。
崔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村长道:“办法事的日子要慎重,今晚我夜观天象才能确认下来。”
村长听他这么一说,虽然仍然有些着急,却也放心许多,道长连日子都这么慎重,显然是用了心的。
他搓着手“诶诶”应了两声。
崔僮见他要走,又将人拦下来,斟酌着又问道:“村里以前,是不是死过很多女人?”
村长愣了愣,接着摇摇头说:“没有听说过,道长怎么这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