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生
但是魏家后来青黄不接,再没有出过那般厉害的人物,种种神异手段自然也都失传了,只有一本传的神乎其神的手札留存下来,但谁也没有当真见过。
如今的魏家不过就是靠着祖宗荫庇过富贵日子罢了。
所以众人听了,也只是一笑而过,觉得魏家实在是穷途末路,疯魔了。
直到不久之后,魏家忽然大门紧闭,无人进出,又见魏家阴气冲天,众人便知道魏家果然事败,不管是为了魏家老太爷的酬金,还是有私心想探一探这魏家到底在密谋什么,众人到底还是挑了个日子结伴前来。
只是谁也没想到,竟会在魏家见到这样一幕。
不管是魏家大少爷成了新的五猖神,还是那缠在祂身上,不断吞食祂的鬼王,都是叫众人寒毛直竖。
这里任何一个放出去,恐怕都有灭城之祸。
一众人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诸位,这魏家的烂摊子,这次恐怕不收也得收了,要是真将它们放出去,恐怕要生灵涂炭。”
都是修行之人,自然明白鬼王与堕神的可怖。
不管来的时候各自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此刻都必须同仇敌忾,共同御敌。
“趁着那鬼王未醒,先斩它!”
“我去斩杀鬼王,诸位助我!”
于是当下众人都拿出了法器符箓,兵分三路,一路直指鬼王,余下两路则一左一右牵制住堕神。
被黑发缠缚住的神灵正在专心致志地喂食,却没想到那些吵闹的蝼蚁忽然朝着自己怀里的人冲了过来,祂直起身体,猩红的竖瞳扫向所有人,阴冷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滚。”
然而能被魏老太爷请来的人,也绝非无能之辈。
他们抗住了神灵的威压,悍不畏死地持着法器迎上去,试图合力牵制住堕神,给另一路同伴制造机会。
魏西楼返回魏宅时,看见的就是两方人马混战的乱象——
为了保护怀里的人,神灵一臂被众人齐力斩落,祂用自己供养鬼王本就虚弱,又断了一臂,顿时狂性大发,几乎震穿耳膜的啸声中,无数手臂从地下伸出,猝不及防地刺向偷袭自己的人。
有人及时躲开逃过一劫,有人不幸被刺穿了胸口,举着法器跪倒在地,不过片刻就没了气息。
魏家老宅里,尸体横陈,血肉飞溅。
魏西楼骂了一声“蠢货”,顿时化作浓郁的阴影扑向鏖战的神灵,将祂硬生生吞入体内。
但这里毕竟是祂的主场,强行压制住自己另一个意识的魏西楼口角溢血,手臂却稳稳接住了将要落在地上的徐暮蝉。
他的眼瞳变成猩红之色,肩胛以及肋下伸出许多手臂,但这些手臂却并不完全听从他指挥,由另一个意识控制的手臂,甚至试图扼杀他,争夺主权。
魏西楼硬生生扯断一条手臂,随意扔在地上,猩红充血的眼睛扫向余下所有人:“不想死就滚出去,这是我魏家的家事。”
剩下的人看着莫名出现的魏西楼,顿时面面相觑。
他们本以为护着鬼王的堕神就是魏家大少爷了,却没想到打着打着,忽然又冒出来另外一个魏家大少爷。
众人一时之间弄不清楚情况,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抱着鬼王往升仙楼走去。
“追还是不追?”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
他们进来时一共有二十余人,可眼下死的死,伤的伤,还能动弹的也就只有五六人而已。
“先看看情况。”
双方实力悬殊,余下的人不敢再硬碰硬,只能小心地跟去了升仙楼。
升仙楼亦是一片狼藉,魏家的人在庭院里躺了一地,畸形的动物脸孔上满是恐惧,早已经没了气息。
魏西楼没有理会身后的小尾巴,他抱着徐暮蝉踏着魏家人的尸体,走进了木塔里。
按动机关,木塔中的莲花座移开,出现了一道向下的阶梯。
阶梯通向地底深处,隐约可听见汹涌的波涛声。
魏西楼抱着徐暮蝉走到底层,就看见一条宽阔的地下河流,不知道从何而来,却被困在升仙楼下,犹如困龙一般挣扎咆哮着。
“马上就回家了。”
魏西楼俯首在已经看不出人类特征的少年唇上亲了下,然后便有浓郁的阴影从身躯中涌出来,将昏迷的徐暮蝉层层包裹住,带着他一同跃入了黑色的河流之中,转瞬之间就被吞噬,不见了踪影。
魏西楼的身体还停留在岸边,他长久地望着黑河,许久之后才僵硬地动作起来。
将升仙楼下的黑河支流放开,看着黑河的河流转瞬之间就不见了踪影,他才慢慢沿着干涸的河床朝着外面走去。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升仙楼外又响起了说话声。
“这些都是魏家人?”
“全都死了。”
“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是魏西楼吧。”有人说:“我早就听闻魏家之所以这么多年长盛不衰,就是因为当年魏家先祖锁了一条龙脉在魏家祖宅地下,据说他还曾留下一本手札传给后世子孙,里面不仅记载着如何锁住龙脉,还记录着升仙之法,只是那魏老太爷狡猾,每每提起时都避重就轻。”
“但看魏西楼的模样,分明是成功升仙了。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中途又冒出来一个鬼王。”
看见对方眼中的狂热,另外一人摇头不赞同道:“我看未必是成功了,若是成功,魏家人怎么可能全死了?”
那人嗤笑道:“魏家人指望着魏西楼升仙,继续保魏家富贵兴盛。但却不知道仙人有别,神仙又怎么可能会受一群凡人操控……”
“那木塔里没了动静,我想下去看看,你们去不去?”
“一道去吧……”
就在一群人壮着胆子进入升仙楼时,魏西楼已经从河道出了城。
混沌的意志支配着身体,祂只剩下两个念头——
嘴里低低念叨着什么,魏西楼追上了在夜色之中一路狂奔的马车,在魏亭惊恐的目光之下,又爬进了棺材里,躺了回去。
魏亭表情惊恐地瞪着棺材,过了很久才大着胆子往里看了一眼。
就见魏西楼双手交叠躺在棺材里,满脸死气,乍看上去与死人没有什么两样,可他却觉得对方的嘴唇微微蠕动着,仿佛有声音发出来。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大着胆子侧耳凑近,听见他说的是:“去归夷山等阿蝉……”
*
徐暮蝉骤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趴在巨树的树洞边缘。
他的上半身已经探出树洞外,腰部以下却还在树洞里,耳边更有汹涌的波涛声和无数呓语声混杂响起,他紧紧扒住树干从树洞里爬出来,张望四周叫了一声“哥哥”,却不见魏西楼回应。
徐暮蝉想到魏家老宅里发生的事,不确定最后自己的计划有没有顺利完成,但不等他继续找寻,忽然有漆黑的黑水从树洞里咕噜噜地涌了出来。
不过片刻,黑色的河水就已经将整个树干包裹,徐暮蝉心道不好,连忙从树上跳了下去,朝着彭烨藏身的房子狂奔。
彭烨按照徐暮蝉的叮嘱,非常老实地待在屋子里,跟被红丝带绑起来的母子俩大眼瞪小眼。
只是时间越久,他心里就越不安,不知道是不是他太紧张的缘故,他总觉得阳台上的魏西楼从徐暮蝉离开之后,就一直保持同样的姿势坐在那里。
都这么久了,也没见对方动弹一下。
彭烨焦躁不安地坐在客厅里,时不时往阳台上看一眼,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慌。
他总觉得徐暮蝉哥哥的样子看上去有点不太对劲。
他试探着叫了对方两声,对方没有任何回应。这让他感到更加忐忑,犹犹豫豫地站起身,踮着脚轻手轻脚地往阳台走,想去看看对方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他走到阳台门边的时候,阳台上的推窗陡然被人推开,徐暮蝉如同一只灵活的猫儿一样从阳台外面爬上来,将阳台上的人背起来就往外跑:“潮汛要来了,快走!”
彭烨一听,头皮都炸了。他急急忙忙地追上去,朝着前面的徐暮蝉大喊:“怎么回事,汛期怎么忽然就来了,我们怎么通知其他人?”
徐暮蝉没有工夫回答他的问题。
黑色的河水源源不断地从树洞里涌出来,他不知道原因,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潮汛来了。
他们必须在黑河吞没整个鬼域之前,想办法出去。
而且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个鬼域很可能跟现实世界是重叠的,如果鬼域被潮汛淹没,那现实里的老城区,甚至是水南市恐怕都无法避免。
“哥哥,我找不到路。”
徐暮蝉背着魏西楼跑得飞快,气喘吁吁地彭烨被他甩在身后老远。
但在鬼蜮里,跑得快没有用,他得想办法找到突破口出去。
徐暮蝉停下来,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然后从书包里将狗脸面具拿了出来。
之前就是通过狗脸面具才找到了巨树,这一次说不定也能找到出路。徐暮蝉将狗脸面具戴上,眼前的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红色的阴影。
头顶是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看不见天空。
远处的建筑物蒙上了不祥的血色,正前方的马路挤满了死状可怖的亡魂,它们密密麻麻地站在马路中央,扭曲痛苦的面孔布满恶意,期待着下一个惨死之人的加入。
徐暮蝉想到了之前杀死丁海时,冥冥之中就有一种他受到了这个鬼域的认可的感觉。
这里的规则是认可的互相杀戮的,杀死的人越多,很可能与这个世界的联结就越深,知道的信息就越多。
当然反过来想,也更容易找到鬼域的薄弱之处。
彭烨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上来,见他停了下来,越发莫名:“怎么不跑了?”
徐暮蝉将背上的人放下来,交给彭烨:“照顾好我哥哥。”
说完就见他长发暴长,手指也变得又尖又长,整个人气质瞬间大变。
彭烨小心翼翼地扶着冰凉犹如一具尸体的魏西楼,看见他走到了马路中间——
彭烨只是个普通人,他原本什么也看不见,但渐渐地,他仿佛看见了马路上有血肉溅开。甚至还不断有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而徐暮蝉整个人几乎都被鲜血染红,黑色的长发在他脚边游走,看上去比厉鬼还要恐怖。
当他终于结束,走向彭烨的时候,彭烨甚至打了个冷战。他哆哆嗦嗦地看向徐暮蝉,小心地问:“徐徐徐哥,我很听话的,你不会杀我吧……说实话,我现在有点害怕。”
徐暮蝉垂着头定定看着他,半晌之后他摘下了脸上的狗脸面具,模样也恢复了正常。
弯下身体将魏西楼重新背起来,徐暮蝉对哆哆嗦嗦的彭烨说:“走吧,找到出口了。”
杀死了那些鬼祟之后,徐暮蝉和这个世界的联结果然更深。
如果是普通鬼祟,只能被永远困在这个鬼域里,依靠不断猎杀换取片刻的平静安宁,就像找替身一样。但徐暮蝉到底是鬼王,对这个鬼域的了解加深之后,他甚至有一种自己可以取而代之的感觉。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感受到了一股非常熟悉的气息。
那是哥哥的气息。
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徐暮蝉这次不再急切,带着彭烨往酒店走去:“出去吧。”
彭烨莫名其妙地跟在他身后,两人回到了酒店,还没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就听徐暮蝉说:“出来了。”
声音刚落,耳边就响起了嘈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