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来哉
不然他们的所作所为,像同榻而眠,同案用膳,研墨铺笺,点烛添香,理鬓梳发,整袂系带,诸如此类,点点滴滴,又该如何解释?
这一切跟举案齐眉有什么分别?没有分别!
加上周遭众人总拿童养媳的戏称打趣他,耳濡目染之下,莫惊,就真的当真了。
一直到失去记忆之前,他都对自己宗主夫人的身份,深信不疑。
但这样的童年糗事,现在提起也未免太过羞耻,连莫惊这种平寂无澜的人都不禁有丝羞恼,狠狠剜了烬尘一眼。
“我那时尚且年幼,懵懂不知,你呢,为何也不反驳解释?!”
这话倒是将烬尘倒打一耙了个彻底。
烬尘只能归结于对方可能选择性失忆,将他自己个儿做的那些好事,全忘得一干二净。
烬尘哪里是没反驳过。
只是那时候的莫惊实在太小了,一个才到他膝盖的小屁孩,说话都含奶音,站他面前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你的童养媳”,除了让人笑喷以外,任谁都不会真放在心上。
更何况,他也不能将那些风月欢爱摊开同小孩解释清楚,同样是睡觉,他们的睡觉,和两口子的睡觉,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好笑的是,在知道烬尘修无情道以后,莫惊就一直说他也要修无情道。
那孩子坐在他膝头,两眼澄澈,乌黑透亮,说:“等我长大了,你就教我修无情道,你修什么,我修什么。”
修无情道么,还挺有理想。从那以后,烬尘就更不将对方的傻缺言论当真。
后来的莫惊变本加厉,已经到了烬尘不亲自叫他一声宗主夫人,他都装聋当没听见的地步。
“莫惊,小莫惊??又干什么呢,老不理人?”
“小混蛋!”
“小王八蛋??”
“耳朵聋啊,叫你呢!”
烬尘被迫欣赏了几天几夜的后脑勺,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宗主夫人!”
小莫惊立刻把书合上,转过头问:“干什么?”
烬尘:“……”
他当时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忍住没把那双小腿打折的。
非常想书信一封,远寄温寒,亲切问候。
你看看你送来的这是啥,小小年纪就会逼良为夫了??
这一出大逆不道的过家家,一直演到对方十五岁。
有时候郁闷不过,实在气得想把对方按在膝盖上胖揍一顿,可一看到那张仰起来的小脸,又下不去手了。
直到后来做了那个梦。他第一次梦到成年后的莫惊,眉目保留一丝仿佛天真却又看破世事的清冷,可那双看向他的美眸里多了种难言的幽色。
对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说他是他的宗主夫人,但这一次,他却在他的束冠礼上,叫了他夫君。
哪怕知道不过是黄粱一梦,烬尘也无比希望自己立刻醒来,不可沉沦,但可惜没有,他听到自己回应了。
梦醒之后,烬尘独自在榻上躺了很久,后知后觉地心想,孩子大了,是该避嫌了。
然而却也没等到正式开始减少独处和相见,莫惊就被塞下雪接走了。
烬尘把澄虚阁里所有属于对方的东西都留着,甚至连成年以后才能穿的峰袍都留着。
惹得其他首座笑他,“宗主啊,不是老说早就不想养这臭小子了么,巴不得塞下雪赶紧接走,怎么现在真走了,你还留着这些,跟舍不得似的?”
烬尘心头一痛,却故作漫不经心地答:“那小家伙天赋太高,等着吧,过不了几年,他一定还会光明正大地考回来的,东西扔了不得重做么?麻烦。”
其实那时他心中已经隐隐能猜到塞下雪这次将人接走,便是要去换根,可一向反对此事的他,最后却默许了。
因为他知道,有了灵根后的莫惊一定会修习得比谁都好,会正儿八经地考回来,会成为名动天下的剑修,到那时候,他就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关爱庇护的小孩了。
他会成为真正的修士,有真正的师承,有真正的同门,还有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修仙大道。
烬尘想得很好,但想得最好的是,等莫惊以后回来,他要把这段“宗主夫人”的旧账重新翻出来,在两个人都深思熟虑过以后,认认真真地问他一句:你小时候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想得太多太多,还以为他们有的是时间。
第88章
解决完这一桩麻烦, 顾小闲才想起自己方才明明是在追一个眼熟的人,路上才不慎撞上万宝宗欺负散修这档子事。
他举目望向人丛,一双眼在往来身影间辗转搜寻, 那顶不起眼的斗笠还在,正往小巷慢吞吞移动。
斗笠下的面孔似乎也发现他在看,眼波相接, 那人拔腿就跑。
“站住!”顾小闲金丝果子都掉了,也撒步子狂追。
好在顾小闲修为虽浅,腿脚却轻快,又是货真价实的琅津渡土著,哪条巷子通向哪,哪面墙能翻,他熟稔入骨,闭眼皆知。
追了一整条街,终于将那斗笠人堵进死胡同。
“还跑?!”顾小闲上前一掀斗笠,底下果然是他异常熟悉的脸。
“林!更!岁!!”
林更岁干笑起来, 企图将空气中的怒意通过自己的爽朗驱散。
“……小、小闲道友,好巧啊。”
“巧什么?!”顾小闲汗都滴到地上,“我追了你快几条街才追上你,你见到我,跑什么跑啊?!”
“我……我锻炼锻炼身体。”
“屁!”
林更岁:“话说,怪不得你们琅津渡又叫小不夜城呢, 哈哈,哈哈, 哈哈哈…啥都卖得巨贵, 这钱花出去, 谁晚上还能睡得着??”
他身上穿的深色道袍破烂无比, 肩上挎着个不大的包袱,整个人消瘦许多,给人一种大起大落又乍悲乍欢后的颓败感。
顾小闲抓着他的手腕,都能感觉不对劲,往常这人虽然是个丹修,好歹也有几分筋骨,现在握上去,跟握把枯柴差不多。
“你怎么……”顾小闲话到一半。
林更岁:“哦,我想起来了!你可是琅津渡首富家的公子哥,怎么说我这也到你的地盘了,不得做东请我一顿山珍海味??”
顾小闲皱眉:“放心,肯定少不了你的!但你先告诉我,你们队不是在华青城进行第二轮历练吗?这轮都还没结束,你怎么跑这么远来了??
林更岁咧嘴又笑了一下,面皮牵动,让人瞧着竟然有一丝心酸。
“我退赛了。”
“什么?!”顾小闲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就是退赛了呗。”林更岁故作洒脱,“害,我本就是来拓展点丹药客户的,区区五道四鼎大会,连魁首奖励是什么都不公布,难道还想让我参加到最后?”
顾小闲将信将疑:“你别是徇私舞弊,被当场逐出大比,然后在这强行挽尊吧?”
林更岁沉默片刻:“其实我是积劳成疾,腱鞘炎症发作,手腕没力气再烧炉子炼丹,所以才退出的,你信吗?”
顾小闲:“你别编这么朴素的借口,显得我们修士智商很随便!”
“而且,你要是炼丹能炼到手腕劳损,你至于也跟我一样还是个炼气期吗?!”
林更岁:“哎??你这人……”
“同是天涯大懒猪,你怎么当猪还搞鄙视链呢??”
顾小闲:“行了行了,我不跟你瞎扯!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人,或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好端端的干嘛退赛呢?你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
林更岁像是开口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只是将两手摊开,掌心朝上,在顾小闲面前无言低头。
顾小闲朝着他手左看右看,什么都没看出来,就在他困惑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莫惊和烬尘已经到了,俩人眼神里同时浮出淡淡的惊讶与了然。
顾小闲还在追问:“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
林更岁苦笑,正要开口,莫惊已经先行替他说道。
“他灵根没了。”
顾小闲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什、什么……?!”
林更岁摸摸鼻子:“就……灵根碎了呗。”
顾小闲认识林更岁的时间不算很长,可他知道这个人多爱炼丹,多爱显摆自己那些瓶瓶罐罐,多爱在玉简上跟人争论哪个门派的丹火更稳,哪种丹药的配比更妙。
一个丹修,没了灵根,就像琴师没了双手,画师没了眼睛,他那些丹炉,药材,灵方,妙火,他全身上下一切值得骄傲的东西,都建立在这一副灵根之上!
“其实,我一直都挺想当个剑修的。”林更岁笑着说。
剑修多帅啊,虽然其他修仙者都喜欢玩剑修都是穷逼的梗,但是一问想修什么,十个里九个都要当剑修。
剩下一个是勾错了志愿想当剑修没当成的。
但可惜林更岁的灵根是火灵根,天生炸炉子的命。
那御剑凌虚,剑镇八荒,想要对天长叹:“幸者败剑,败者得窥剑上剑!”的剑修梦,只能碎一地。
本轮试炼是“入世”,他们队分到的华青城里又全是不懂修仙的普通凡人。
谁晓得后面会遇到那么厉害的魔修,他们队的监察长老是一位刚过化神期的执事,才出去查看情况,只来得及对他们说“你们待在原地别动”,便再没回来。
其他三个队友跑得更快,一见势头不对就各奔东西,林更岁也跑,他当然得跑。
拯救世界怎么可能靠丹修,难道要他过去朝对面扔火炉吗??
但架不住那些看见他会飞的少年少女们不停在底下叫他:“神仙!真人!您是来救我们的对不对!!”
“有真人在,我们就不会死了!”
“太好啦!!真人!您一定会打败他的吧!!”
虽然太虚门的丹院是整个门派里最末流的分院,他自己也早就认命了。
可听到那些孩子叫他“神仙真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还会心跳加速,就这样迷失在了一声声的神仙哥哥,真人哥哥里。
顾小闲听得泪流满面:“所以……你拼尽一身修为,灵根都被打碎了,终于凭一己之力杀了那个魔修,成为了救城的天命英雄!!”
“这实在是太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