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来哉
这上面,刻的竟然是沧阳宗的门规。
他前几日还见树上掉下来一块石碑,上面就篆着沧阳宗的门规,和眼前所刻应当是同一版。
但眼前字迹刻得极小,且歪歪扭扭,笔画之间有股孩童学字时才有的青涩,有些字写错了,还被囫囵划去,又在旁边重新刻一遍。
越到后边,字越潦草,甚至最后几段都没写完,像是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只刻到“凡吾宗弟子,当以手中剑斩形骸之执,以赤子心破万法之妄。心不困于形,身不役于物,命不屈于天。正邪无定相,不囿俗中纲,千……”,便戛然而止。
鬼使神差地,魔尊伸出食指,沿着最后那道未完成的笔画,轻轻描绘。
“千秋循此志,吾道自坦荡。”
前几日看过的门规在他脑中浮现,几乎是一气呵成地,他就这样将那句话补完了。
在他写完的刹那,所有刻痕同时亮起,刺眼光芒顺着纹路流转莹闪,如撕开夜幕后的黎明,涌出不属于此间的剧烈白光。
魔尊眼前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整间寝殿亮如白昼,他下意识抬手去遮,却有一只温热的手从他身后覆上来,替他挡住耀眼光线。
那人,太近了,那双手,也太热,挡住了他所有退路。
“这床底又冷又窄,你倒是一点都不怕黑。”
这声音从他颈侧的发丝中钻入耳里,说的话并无挑逗之意,但每个字都被滚烫的气息烘着,烧得魔尊几乎瑟缩。
他的尊严支撑着他没在震惊之下露出失态,可那扣在刻痕上的指尖已经紧得发白。
“你不是已经…”
他试图偏头挣开几乎被锁在对方怀中的姿势,逆光之中,却只看得清一截线条极好的下颌和几缕凌乱的鬓发。
“不要乱动,这里的禁制是绝生死禁,一经触发,会当场殒命。”
“进来容易,想全身而退可不容易。”
昏暗下的魔尊极力仰开脸回避,雪白脖颈犹如将沉的霜莲,茎秆纤长优美,连染上的那层薄汗都像雨露甘泽,滋濡潮湿。
他死死盯着另一方向,仿佛只要不和烬尘对视,这局就还不算输。
“你以为只有你有分身,别人就没有?”烬尘道,“若非禁制惕动,我还不知,有不听话的小老鼠跑进来了。”
“我…的确不该擅自在你的地盘随意翻动,”他在逼仄下微微喘着气,道:“但你要罚要怪都可以,不要用这样无聊的话吓唬我。”
烬尘凝视他片刻,非但没有退后丁点,反而俯身更近,“那你告诉我,你究竟在找什么?”
这话带着深意,仿佛不只是问他这次在找什么。
眼见事情即将败露,魔尊此生还从未被逼到过这么荒谬的境地,他躺在最讨厌的人的床底,却被床的主人逮个正着,现在人还霸道地将他困住,不放他走。
这种时候,要么认,要么死。
但认是绝不能认的,他不可能直说自己是来找秘境入口的,更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尤其他现在的修为只剩不到三成,如果被烬尘知道,对方只会更加得寸进尺,甚至可能当场逼他去修合欢宗。
一瞬间,他想到了一个下策中的下策。
“你……”他嗓子干得不像话,曾经冷静的声音不复存在,“你藏了些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藏了些什么?”烬尘闻言一笑,“你倒是说说看。”
“他们都说……你将那些东西,藏在这里。”
“那些东西?”
“……”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魔尊脑子里锵然崩断。
“是……那些画册。……你真正的珍藏。”
烬尘还是问:“我真正的珍藏?”
“就是魔尊和你的……那些画册!”
几天前,林更岁和顾小闲就在讨论什么“玉简上以前流传过好多魔尊和宗主的香艳画册,但每次刚出就会立刻被人买断封锁”,还有什么“现在能看到的全都是些无伤大雅的话本子,那些画得特别好特别香的,全都不见了。”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肯定是宗主干的,别看他这人平常笑起来春风和煦的,一遇到关于魔尊的事就完全像变了个人!看他在靖察司发那么大的火就知道,他一定是占有欲极强的人,舍不得让别人看到魔尊一丁点!”
俩人越说越兴奋,还商量着晚上要偷偷检查宗主是不是真的设了禁制将那些珍藏都锁在沧阳峰上。
魔尊当时路过,听见“香艳画册”四个字就给了他们一人一记缄言印,抽得那两张嘴肿了一天。
他万万没想到,今天他会被逼到这个份上,需要拿这个当借口。
烬尘笑容忽然收敛,没有表情的他更让魔尊觉得深不可测。
对方本就是风神俊逸的典范,只要他不开口说话,可以完美得让人挑不出缺陷。
“……所以,”他声音慢慢低沉下去,吐息绕着魔尊耳根打转:“你大半夜钻我床底,就是为了……”
“找,春,宫?”
“……”
不等魔尊回答,下一刻,那呼吸几乎从耳边直扑他唇上,“你知不知道,你编这种借口,比被我发现你在找别的东西还更危险?”
第43章
魔尊瞳孔蓦地一缩。
烬尘的手顺着他后颈缓缓向上, 最终抚过发尾,“我的确没有想到,连你也会觉得我有那种东西。”
“不过你说什么, 我就信什么,你说你是来找画册也好,又或是找别的也罢, 只要你说是,我就当是。”
魔尊:“……我,的确是在找画册。”
他又几时撒过这样难堪的谎。
俩人无可避免地对视上,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东西。
然后,他又听烬尘笑问:“那你找到了吗?”
“……什,么?”他神智有些涣散,脊背发麻,一时竟没回答上来。
“我这里,有那样的画册吗?”
魔尊在这一瞬里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死局,一个谎需要无数谎来圆, 不管他怎么回答,这人都还会有下一句在等着他,他咬紧下唇,脖颈不自觉拉成一条僵紧的线。
但他的话却依然带一丝隐秘的试探:“如果没有那种画册,那你又为何要在这里设下八��禁?”
八��禁并非普通单一法阵,而是多套法则交织合一的隆古禁域, 在它锁闭的空间里,瞬移, 缩地, 传送, 遁逃, 所有术法都会失效,即八极立隅,锁绝乾坤,八��禁成,万法皆休。
一般不是囚镇穷凶极恶的魔物妖兽,或守护轰动三界的稀世重宝,轻易不会使用。
在床底这种悖于常理的地方,设置这样固若金汤的禁制,他倒想看看,烬尘又会作何解释。
笼罩在他身上的人面色幽晦难辨,但就像知道他心中所想,对方突然掐紧他的腰,贴身欺近。
“你的意思是,我拿那么厉害的禁制,仅仅为了藏春.宫?”
“……”魔尊好一会才找回声音,“你这人行事一向诡谲,谁又知道这会不会是你什么古怪的爱好?”
烬尘道:“是吗。”
“那我要是说真的有那种东西,你想看吗?或者说,我拿出来给你,你敢看吗?”
?
“……”
魔尊瞬间心悸如扼,拿手竭力挡住对方突如其来的暧昧逼仄。
……真的会有那种东西?
他眼前一片白雾,脑中也一片空白。
那只不过是他随口找的托辞,又怎么会真的有那种东西……
而且就算是有,又怎么会在烬尘手上,他藏这种东西做什么……!?
“怎么可能……”
他才开口勉强说出这几个字,对方撑在他耳旁的手指就已经开始缱绻摸索,流连不停。
像在他脑袋后找寻什么,却次次从他耳肉上毫不留情地用力抚摸过去。
他无地自容,被碰到过的地方全部燃成赤色,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烬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勾了勾嘴角:“怎么不可能?没想到你看上去冷冷清清,倒也对这些淫词艳册这么感兴趣。”
魔尊:“………………………………”
“既然你爱看这种东西,那我再考考你。你可知道,为什么玉简上这么多阵文,却从来只说魔尊为我生过那么多,没人说我为他生?”
他话音刚落,魔尊脑海便浮现出宗门广场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谣言秽语。
的确,他们都是男人,凭什么都是他…他……
“……为何?”迷离懵懂,他竟真的顺着对方问出口了。
“想知道?”烬尘一边说话,手上也没停,一层一层的法光星芒从他指尖倾淌而出,像要彻底打开某种禁制。
“那我今夜就好好告诉你,为什么。”
“……!”
魔尊再也受不了了,对方每说一个字,那唇就靠得更近一分,直到近无可近,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那点可以忽视的距离,已经到了随时要吻上来的地步。
终于,他一掌挥出,没控制住,还挥出了力拔山岳的气势,将这张已经饱经风霜的床榻,又一次不堪承受地,在他手下变成一地粉末。
烟尘之中,床下拥挤相叠的俩道身影,已经少了一道。
烬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周围全是被震断的床梁和飘落的纱帐,一片狼藉。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抬袖拂去衣上的木屑,沉默一会,又笑起来。
“怎么这么不禁吓。”
不过好在这一招下作是下作了点,却意外好用,不然刚刚还差点真让对方发现了。
-
魔尊经此一吓后,终于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他决心试试之前[紫胤]在玉简上教他如何报复烬尘的法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也很想不顾一切地直接回惊蚀海去,和烬尘那种乖张邪佞的疯子继续周旋下去,只怕修为还没恢复,入魔的症状却会愈激愈重。
这样下去,他迟早先一步被逼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