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在旁
观山霭不说话了。
触手偷偷摸摸往沈栖迟腿上拱,试图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开。
沈栖迟视线没有半点偏移,依旧盯着观山霭:“正经事,也会不高兴,对吗?”
触手没完成任务,灰头土脸地缩回去,和观山霭一起蔫头耷脑。
怎么跟挨骂了似的,沈栖迟叹口气,“没说你……你什么时候想不高兴都可以。”
他主动摊开掌心,五指舒展,等着触手主动缠上来。
沈栖迟也不揪着一个问题不放,转而问起另一个,语气如同闲话家常:“平日里,我和其他人说话,和跑堂,和开铺子的小贩,会不会不高兴?”
观山霭正忙于和触手争夺他的另一只手,闻言摇摇头,不假思索:“人和人都是要说话的。”
沈栖迟神情一滞,眉头瞬间收拢,思绪飞快运转。
不是人的问题,是行为的问题。
仿佛一团乱麻中突然露出一个线头,他猛地抓住,皱眉:“所以,因为我用灵气探查旁人的身体,所以不高兴。”
观山霭顿住,他像是突然被人点化,眼睛都睁圆了,整个人像是豁然开朗,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沈栖迟:……
沈栖迟没来得及纠结自己前途未卜的初恋,先被观山霭气笑了。
沈栖迟抬手,熟门熟路按住发胀酸痛的鼻梁,太阳穴突突跳着,头疼道:“观山霭,我应该已经说清楚了,用灵气探查身体和双修梳理灵气是不一样的吧。”
观山霭不认同:“可检查身体也是我们才能做的事。”
沈栖迟定定望向他,想说,修仙界里,修士们互相运转灵气探查经脉、查验伤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话到喉头,又默默咽了回去。
不必多说了。
因为症结并不在此。
耗费这么久,他终于揭开了谜团的一角,预想里的释然和轻松半点没来,心口反倒沉沉往下坠,闷得人喘不上气。
观山霭计较的并不是某个人,他在意的,是不能把“我们才能做的事”用在别人身上。
沈栖迟当然可以告诉他,用灵气检查身体是任何人之间都可以做的事情,是再常见不过,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要他这么说,观山霭就会相信,他甚至会为之前闹得脾气感到不好意思。
可这有什么意义呢?
观山霭不介意沈栖迟和别人说话,是因为他在认识沈栖迟之前,就知道人和人之间会说话。
但他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认知,也就仅限于此了。
一个寻常的,幸运的普通人,要在幼时承双亲宠溺庇护,稚童时与三五玩伴嬉戏打闹,少年意气与知己挚友同酬壮志,待心性安稳、风骨长成,再遇良缘,得一人白首相守。
可观山霭没有这些。
沈栖迟认识观山霭的时间太早了,对他的影响也太大了。
观山霭没有亲人,朋友,师长,在他既长又短的人生里,他的世界几乎只有一个沈栖迟。
他没有办法区分人类之间复杂多样的关系,没有边界感的概念,他对关系的唯一认知是“沈栖迟”,对行为举止的边界感是“我们之间的事”。
所以,今天的事令他感到领地被冒犯。
他不知道什么是可以和陌生人做的事,什么是可以和朋友做的事,什么是可以和亲人做的事。
自然,也不知道什么是只能和爱人做的事。
沈栖迟想要成为观山霭的爱人。
可观山霭不知道什么是爱人。
观山霭依旧安稳坐在他腿上,触手软软缠在他指缝之间,慢悠悠来回轻轻蹭着。
窗外暮色持续下沉,屋内光线越来越暗,油灯还没有点燃,朦胧暗光裹着两人。
沈栖迟看向他,手指无意识用力,触手被捏了,观山霭开开心心,手指挠一挠他的指缝,想要加入。
如果观山霭不懂,他当然可以教他。
沈栖迟恍惚想起观山霭窝在他怀里誊抄《千字文》时的场景,那时他说,天地玄黄,玄者,青黑之色,古圣人仰观天穹,高空幽邃,故曰天玄。
观山霭打了个呵欠,沈栖迟拿笔敲他脑壳,观山霭只好敷衍地呜啾两声。
可沈栖迟知道他记住了,他教过,观山霭都会记住的。
可若是那时,他说玄是太阳的颜色,是红色,观山霭同样也会无条件接受,不会有半点怀疑。
观山霭是一张白纸,而笔掌握在沈栖迟手中,只要他愿意,他能够随心所欲,在这张纸上写下任何想法,随意塑造观山霭所有观念。
而观山霭甚至不能意识到其中的问题。
就像他大可以选择最简单轻松的路子,只要沈栖迟告诉他,你只可以和我拥抱,接吻,上床,观山霭就会接受。
观山霭永远不必知道什么叫爱人,永远不必知道,他可以和沈栖迟之外的,旁的人建立关系。
沈栖迟看着他。
观山霭离他很近,他们时常离得如此之近,近到连彼此呼吸的节奏都熟悉。
观山霭鼻梁一侧那颗小红痣如同宣纸上一点朱砂,睫毛在眼下上投了一小片影子,漂亮得如同一幅工笔画。
可是最漂亮的是他那双墨湖一般的眼睛,里面满满当当,倒映着沈栖迟的影子。
任何人看着那双眼睛,都会意识到自己对他无与伦比的意义和重要性。
那双眼睛只倒映着沈栖迟。
可沈栖迟在想,这一切,究竟是因为我对他来说意味着全世界,还是我无形中让他的全世界只有我。
沈栖迟松开了扣着观山霭触手的那只手。
观山霭低头看了看沈栖迟放在膝上的手,试探地戳了戳他的手背,沈栖迟却不动声色,将手掌向后挪开半寸,不动声色拉开一小段距离。
我可以哄骗他,可以就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一直在一起。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
沈栖迟抬眼重新望向观山霭,心底纷乱的杂念慢慢沉淀,只剩下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我要观山霭爱我。
如果不,那懂得爱本身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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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山霭意识到他和沈栖迟冷战了。
说冷战,其实也并不准确。
沈栖迟同他说话的时候依旧温言软语,体贴小意,他们每日还是朝夕共处,情意绵绵。
以上内容节选自观山霭偷听跑堂同其他客人闲聊片段。
但是,沈栖迟待他和往常不一样了。
就比如,观山霭认为他们两个应当时时缠在一起,就像两颗连理树的根系,但沈栖迟总有很多别的事要做,不能一直呆在床上和观山霭缠在一起。
于是退而求其次,观山霭选择把自己的触手塞到沈栖迟手里,缠在他的手指上。
沈栖迟不允许他随意将触手显露于人前,所以一起出门逛的时候,观山霭会再退一步,把自己的手塞到沈栖迟的手里。
从前沈栖迟总是很无奈,哪怕拎着很多东西,也会让出一只手给他。
但是现在没有了。
重来。
但是现在没有了!
第34章
观山霭老大不满意, 他跟在沈栖迟旁边,鞋尖时不时蹭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脚步拖沓。
不一会儿就落下好大一截。
人影才从余光里消失, 沈栖迟脚步一顿,瞬间回头。
观山霭站在两步外。
往来赶集的百姓络绎不绝, 人流自发从他身侧向两边分流,他站在那里,像流水里一颗没被冲走的石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定定地望过来,脸上难得没什么表情,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观山霭没穿他那身灵气化成的白袍, 而是如同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公子那般, 穿了一身月白暗纹交领锦袍,衣服裁得合身,勾勒少年身段如竹, 银线暗云纹随动作若隐若现。
袍角被过路人的衣摆扫了两下,一个挑着蒸笼的大叔差点撞到他肩膀。
沈栖迟手指一颤。
上午的日头斜斜铺在青石板上,把赶集人的影子拉得短短长长,街市喧嚣不休,人流推推搡搡往前涌,卖糖炒栗子的铁锅翻出一蓬热腾腾的白汽, 两个半大孩子从他们之间钻过去追一只芦花鸡。
观山霭的身影在他眼前消失一瞬。
沈栖迟下意识朝前踏出一步,“这么多人,跟紧点。”
观山霭向他伸出手。
沈栖迟脸上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以为观山霭至少要过几天才会发现。
沈栖迟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语气轻松,明知故问:“怎么了?”
观山霭不给他装傻的机会,上来拽他的手。
沈栖迟不动声色侧身避开, 指了指街上密密麻麻的人流,“满大街哪里有手拉手走的。”
观山霭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圈,目光掠过每一个人,片刻之后,遥遥指向街巷一侧。
不远处,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姑娘趁人不备挣开母亲的手掌,蹦蹦跳跳朝着酥糖摊子狂奔,两条羊角辫飞起来,她娘眼疾手快,猛地一把拽住她胳膊,把人往回一拎,训她:“街上这么多人!乱跑什么,跑丢了怎么办!”
小姑娘被拉扯得原地旋了半圈,踉跄站稳,仰起小脸,嘴巴高高撅起,眼眶微微泛红,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她娘瞪了她一眼,随即重新牵住小姑娘的手,往酥糖摊子走过去,边走边数落,手攥得紧紧的,一下都没松开。
观山霭指了指那对母女,然后回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