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在旁
他没看清是谁出的手,只听得轰隆巨响,阵法在那一剑之下碎得像被踩烂的蜘蛛网,吸力骤停,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侧脸磕在碎石上,疼得眼冒金星,他却顾不得,只贪婪地吞咽着失而复得的空气。
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挣扎着抬起头。
坡地上多了两个人。
前面那个身形颀长,松姿鹤骨,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勾勒出肩背利落的线条,腰间束了同色革带,没有佩玉,连长剑剑鞘都是素面的,浑身上下极为素简,唯独用一条亮眼的海棠红发带束了一个高马尾。
后面那个更加怪异,一身白袍从头罩到脚,袍角在夜风里翻卷,脸在月光底下漂亮得不像人����他本就不是人,无数根触手自身后虚空探出,铺满了大半片夜空。
一股酸麻的惧意猛地攥住他胃部,腹中一阵阵拧转抽痛,他喉头滚动,艰难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心脏在干瘪的胸腔里跳得飞快,砸在突出的肋骨上,不知道自己是该感激还是该害怕。
他活下来了。
但救了他们的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不像活人,让他后脊发凉。
尤其是那个穿玄色劲装的,他扫了一圈地上的人,目光中没有丝毫情绪,就像在清点一堆堆放整齐的货物,看得年轻人心底一阵阵发寒。
他下意识想要挪动胳膊往后缩,这时才发觉自己动不了了,低头一看,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乳白色的触手,把他和其他弟子捆在了一起。
坡地上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试图起身。
沈栖迟站在坡地中央,月光把他玄色劲装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硬的银边,束起的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
他目光缓慢扫过遍地狼藉,朝领队走去。
他们已经盯上这群人很久了。
时间倒转,沈栖迟和观山霭赶到镇西时,坡下的火把光正好漏过灌木枝杈,在他手背上落了几道细碎的光斑。
火把在夜风里摇曳,把几个弟子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扭曲着投在地上,空气里混着诡异的腥气。
沈栖迟眯了一下眼,闪身躲在树后,观山霭跟着他,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小半张脸,鼻息扫在他后颈上,温温的。
潜藏在四处的小触手团子纷纷溜回来。
树洞里那个沾了一脑袋木屑,沈栖迟顺手捞起来,拿指腹把碎屑一粒粒掸掉,递给观山霭。
其他团子见了,顿时争先恐后地涌过来,乌泱泱全部挤在沈栖迟靴子周围,一团团互相推搡拥挤,不停拱蹭。
观山霭伸出触手,轻轻一拨,把挤挤挨挨成一团的触手团子们打散,它们这才不情不愿地散开,贴着地皮往观山霭脚踝上汇,一根接一根没入袍角底下。
有一小团没回去,偷偷绕过观山霭的脚踝,又摸到沈栖迟的靴帮,熟门熟路地往上爬。
沈栖迟推推它,示意它回去。
团子往他手里拱。
沈栖迟只好拢住它,拇指揉了揉团子的顶,团子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不动了。
算了。
沈栖迟将团子揣在袖子里,视线还是缩在不远处的合欢宗小队身上。
观山霭眨了眨眼睛,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观山霭上前两步,将头搭在沈栖迟肩膀上,顺着他的视线一路看去,只扫了一眼,触手从长袍里探出来,就要冲出去。
沈栖迟指尖点在那根触手上。
观山霭侧头看他。
沈栖迟的目光还落在坡地上,手收回来,捏捏观山霭的肩膀。
观山霭看看他又看看坡上那群合欢宗弟子,抬起一只手,比划了一下小队的位置,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做了一个捻的动作。
一下子就可以捏死。
沈栖迟从观山霭脸上明明白白读到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月光在他束起的发尾上晃了一下,观山霭伸出触手,拨弄他甩来甩去的发带。
沈栖迟视线落在不远处,灵气涌动的轨迹在他感知下无比清晰,地底下的灵气正在被一缕缕抽出来,沿着符文的轨迹拧成一股浊流,涌向阵眼。
他闭上眼,阵法的脉络在他脑海里铺开。
阵法还不完整。
观山霭等了一会儿,见沈栖迟没反应,把触手缩回袍子底下,手指戳了戳沈栖迟按在他肩上的手背。
沈栖迟闭着眼,手掌精准地落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不闹。
观山霭不动了,他往沈栖迟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沈栖迟的上臂,安静下来。
时间在夜色里一点点流逝。
阵法已成,沈栖迟还是没动,他看着同门被阵法一点点抽取灵气,眼中古井无波。
他看向同门们枯瘦苍白的面容,突然想起柳芸娘。
那天在干沟里发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个样子,那些人把她扔在那儿,像扔一件用完了的废料。
如今情势逆转,他们也成了别人登仙路上的垫脚石。
此刻,灵气的流逝在他感知中清晰可见,只要出手及时,保住他们一条命还是不难的。
他们是修仙者,就算灵气被抽得一干二净,周身经脉尽数崩毁,最坏也不过就是沦为凡人,好过无数被合欢宗残害的普通人。
修为尽数作废,也省得他们今后再为非作歹。
这群人未必生来便是穷凶极恶之徒,只是长年身处宗门之中,或是被利益引诱蛊惑,或是受性命胁迫威逼,经年累月下来,难免做过恶事,这一身灵气就是罪证,如今被抽干灵气,也算天道无常,报应不爽。
今后沦为凡人,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里,余生是生是死,端看各自造化,倘若往日作孽太过,被仇家找上门来,那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第38章
领队被触手捆着, 全身关节被尽数卸了,四肢以一种违背人体常理的角度扭曲摊开,完全失去控制。
但他的手指却还在动。
他仿佛一个破损的木偶, 绳子牵系着木条组成的四肢,有人牵拉绳子, 木头就一下一下的弹动。
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拉扯经脉,领队的手指不受控制的蜷缩,又张开,在泥土里蛆虫似的挣扎。
观山霭站在旁边,低着头, 看那只手一张一合。
沈栖迟缓步从侧方走过来, 目光先扫过观山霭, 再落到地上扭曲的人身上。
“他死了。”观山霭回过头,看到沈栖迟,迫不及待地开口。
他眼里没有恐惧, 反倒如同撞见一桩新奇稀罕的怪事,眸光澄澈透亮,只有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嗯。”沈栖迟点点头。
他没多惊讶,反倒是有种尘埃落定的意料之中。
他从前就怀疑宗门里有些人被制作成了类似傀儡的东西,眼下这般隐秘的任务,宗主派出一具傀儡作为领队, 也不是什么难以猜测的事情。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神色平常。
领队明明还在他们脚下拼命挣扎,喉咙里溢出嘶哑的吼叫。
可他在他们口中已经死了。
围观的合欢宗弟子见状, 只觉得喉咙被巨大的恐惧摄住,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脊一路往上爬,仿佛一只冰冷手掌死死攥住他们的喉咙, 连吸气都觉得困难,发不出一丝声音。
沈栖迟在领队面前蹲下来。他伸出手,指尖扣住领队的丹田。
灵气从指尖灌进去,他闭上眼。
蛊虫缩在丹田里,犹作困兽之斗,拼命调动经脉中残存的力量,想要重新掌控这具已经大半损毁的躯体,感受到沈栖迟的灵气靠近,它猛地向更深处缩去。
它那无数细密如同须根一样的触须早已深深扎进经脉内壁,经年累月在躯体内生长,和那些已经坏死的经络缠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虫,哪里是人。
根系在体内蜿蜒,暗暗构成一道阵法,沈栖迟已经见识过几次类似的阵法,他凝神,灵气为刃,重重切割向阵法薄弱之处。
蛊虫感知到毁灭性的灵气袭来,不顾一切想要逃跑,它每挪动一寸,领队的肉身就跟着剧烈痉挛,浑身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经脉被蛊须用力拖拽,脱臼的四肢诡异地向上弹起。
他的嘴张开了,牙关磕在一起,咯咯地响,声音在静夜里回荡,仿佛骷髅被夜风吹动时骨头发出的清脆碰撞声。
沈栖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睫微垂,扣在领队丹田上的手指沉稳有力。
灵气一寸一寸加重,领队体内的阵法已被切割成碎片,灵气化作利爪,猛地捉住逃离不及的蛊虫,向外撕扯。
就在蛊虫被硬生生扯出丹田的刹那,这具躯体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全部生机,连那点虚假的傀儡活力也瞬间消散干净。
他的身体从丹田开始塌陷,腹腔凹下去,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锁骨戳出来,浑身肌肉迅速萎缩成一层干皮。眼眶凹成两个黑洞,嘴唇干瘪,箍在牙齿上,显出牙龈和牙齿的形状,头发一把一把从头顶脱落,和满地枯草混在一起,叫人分辨不出。
不过眨眼之间,方才还在抽搐挣扎的活人,就彻底化作一具死气沉沉的干尸。
那根一直在抽动的手指终于停了。
沈栖迟松开手。
领队的丹田位置上留了两道指印,皮肤塌陷之后被他的指节压出来的凹痕,在青灰色的皮肉上格外清晰。
沈栖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了一点蛊虫的残骸,也如同这具身体一般干枯破碎,风一吹就消失不见了。
他神色依旧淡淡的,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怅然。
果然如此。
若要强行拔出蛊虫,蛊虫会为了自保强行抽取宿主身上最后的生机,可一旦彻底脱离宿主躯体,它自己也会死。
同归于尽,两败俱伤。
想去除蛊虫,果然没那么容易,沈栖迟擦擦手,倒也没多失望。
观山霭也蹲在他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眼里闪过兴味,触手就要伸出去拨弄眼前的干尸。
沈栖迟捉住他,在那截触手尖上弹了一下,他将捆着领队的触手解下来,擦干净递给观山霭。
不远处的土坡之上,剩下那几名合欢宗弟子依旧被触手牢牢束缚,瘫倒在地,半点都挣扎不开。
待到沈栖迟转过身,目光落到他们这边,离他最近的弟子整个人往后一缩,手肘碾在土地上,一下一下费力往后挪,手背上青筋全暴起来。
身旁的人嘴唇发白,指节抠进土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领队的实力远在他们所有人之上,他们平日里在领队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可是这样一个人,仅仅是手指按在丹田上,几息的功夫,就从一个还在动的人变成干尸。
他们看向沈栖迟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恐怖魔头。
沈栖迟对上他们惶恐不安的眼神,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