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在旁
他一身紫红洒金襦裙,绸缎料子,缠枝花样,裙摆层层叠叠,日头一照,像是一朵开得正盛的红牡丹。
双眼狭长,眼角天生往上挑,眯眼看人时,眼尾带着浅浅的纹路,无端似有三分笑。
一身女子裙装,却肩直腰窄,身量高挑,叫人一眼便看出,这是个毋庸置疑的男人。
沈栖迟眼中极快地闪过了一丝错愕。
东家的视线正落在他脸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个人都看见了对方眼底那点没来得及收住的异样。
空气静止。
下一瞬,二人同时动了。
东家手掌一晃,佛珠已从掌心甩出,珠子在半空磕碰,笃笃作响,声如急雨,又细又密。
他竟将那串佛珠当作长鞭,珠串破空而出,直取沈栖迟面门。
沈栖迟同时侧身躲开,动作利落。
珠串擦着他耳畔过去,啪地抽在身后的墙上,墙面瞬间裂开一条缝。
带起风刃锋利,削断了沈栖迟鬓边的几根碎发。
沈栖迟神色未变,指尖在储物戒上一抹,长剑已经出鞘。
铮的一声,声音清越。
剑光在窄巷里一闪,两壁灰墙被映得雪亮了一瞬,剑音未落,寒光已经扬了上去。
东家瞬间退步,堪堪避开剑光,珠串卷上来,向着剑锋绞去。
裙摆在地上一扫,扬起一小片浮灰。
长剑不闪不避,直直迎上。
那佛珠想必是什么法器,木头珠子撞上剑刃,竟连一丝裂缝都没出现,反将长剑震得一颤。
东家打斗的姿态也像懒得使劲,手腕动作轻巧,鞭势却毒。
沈栖迟剑招却比他还要凌厉。
攻击佛珠不成,他剑锋一拧,瞬间从佛珠长蛇般地纠缠中退开,剑光如一条银线,直追那人腕间。
巷子里剑鸣与珠声绞成一片。
两人眨眼间又过了数招。
影子在墙上缠了又分,分了又缠,沈栖迟的剑光一道追着一道。
东家面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额角却沁出了细汗。
沈栖迟的剑势诡谲得很,忽左忽右,专挑他鞭势将尽未尽的空当钻,剑尖几回擦着他的衣角过去,剑气掠过,不多时就留下好几道伤。
他不禁暗骂。
这人打起来倒是不管不顾,此地可是他的房子!
东家眼底的笑意淡了,眸光阴寒。
他再顾不得许多,灵气一提,珠串携着灵压卷了出去。
巷子里的空气忽然一沉,像有只大手按了下来。
东家袖口无风自动,裙摆都朝外鼓起来,尘土飞扬,仿佛暴雨将至。
沈栖迟的剑势登时受制,被一步步压回墙边。
沈栖迟咬牙。
若只论招式,尚能算得平分秋色,可到了真刀真枪比试灵气修为时,他还是差一截。
虽然这段时间他的修为已经连升几阶,可若是想同正经修士比较,终究非一日之功。
佛珠腾空绞来,带着铺天盖地的灵气,眼看就要把沈栖迟连人带剑捆个结实。
浮尘四起,天光昏暗。
珠串绞着灵压当头落下,转眼已到沈栖迟面门。
避不开了。
狂风将旧衫吹得猎猎作响,碎发糊在脸上,遮了半只眼睛。
可露出来的那只眼里全是笑。
沈栖迟站着没动,避也不避,似是完全不觉眼前情势紧张,嘴角反倒是慢慢扬了起来。
他轻声唤:“观山霭。”
身后背着的书箱应声而开。
无数触手从箱口渗出来。
乳白色的,滑腻的,一根接着一根,无穷无尽,眨眼间就爬满了半条巷子。
突见这等诡异恐怖之景,东家立即就想收招后退。
可已经来不及了。
触手铺天盖地,遮蔽了天光。
东家应对不得,腰上,臂上,颈间瞬间全被裹住了。
触手力道大得不像活物,贴在身上,凉意顺着脊背一节一节往上爬,他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仿佛有无数只眼睛贴着皮肤睁开,有什么东西在虚空里窥视他。
东家脸上仿佛面具一样牢不可破的笑意消失了,他张了张嘴,仿佛落入深海,喉咙发不出声音。
书箱里滚出一团白绒绒的东西,落了地,白影一晃,已经是个少年了。
他身着白色绸布长袍,看上去未及弱冠,长发未束,墨瀑般垂下来,散落腰间,那张脸长得极漂亮。
站在满地恐怖的触手中间,风吹得他袍角轻晃,像深渊里凭空生出的一捧新雪。
可东家被触手缠着,只觉得恐惧。
只一瞬,巷中争斗停歇。
沈栖迟倚剑而立,朝巷子两头看了一眼。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反客为主,上前推开那扇虚掩的后门,触手会意,架着那人退进了门里。
门在身后合上,巷子里的光被截断。
里面是一方小院,青石地,墙根生着青苔,院角一棵老桂花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不算奢华,却自有一番古朴雅致。
和被触手捆着的这个花孔雀似的人倒是不同。
沈栖迟提剑上前,剑尖停在东家咽喉前,寒光映进他眼底。
东家仰着头,喉结滚了一下,却把脖子往前送了送,像在试那剑利不利。
沈栖迟敛了敛神。
这人身体里,必定有蛊虫。
此时若是一剑把他弄死了,蛊虫的死讯便会瞬间被宗主感知到,到时候等待他们的必定是铺天盖地的追杀。
可若是不杀……
这人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放了他,和自取灭亡又有什么区别。
观山霭不知从哪里给自己拎了个凳子坐,乖乖在一边等着沈栖迟。
他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一眼。
像看见了什么没见过的新鲜东西,观山霭眼睛眨了眨,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回头对沈栖迟说:“这次这个是活的。”
沈栖迟握剑的手霎时一顿。
活的?
他看向东家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审视。
醉花阴的老板,合欢宗安插在这座城里的明桩。
上下多少条线都从这个人手底下过,这样的位置,向来只有宗主信得过的人坐得。
宗主那种人,竟然信得过一个活人?
他慢慢把视线移到那人脸上,像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活的。”东家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忽然笑了,“你去了那种地方都没死,我又怎么会死呢。”
他尾音一勾,“命挺硬啊,吊车尾。”
沈栖迟皱了皱眉:“你倒是清楚。”
他进密地这事,在合欢宗算不得什么大事,宗门里哪月不处理几个犯事的弟子。
更遑论在那种地方,无论是手握要职的,修为高超的,身份贵重的,都不过是宗主的预备耗材,算不得一条命,更何况他一个名不见经传,修为低微之人。
他死了,宗门里人连句闲话都懒得费。
第49章
沈栖迟自认和眼前之人绝对算不上熟人, 当年的交集更是少得可怜,说过的话未必超过一手之数。
可隔了这么多年,对方竟还能一眼认出他, 甚至连他进密地的事都一清二楚。
经年未见,他远在千里之外执掌醉花阴, 替宗门运营如此庞大的货物流转,说得上一句日理万机,却连这种小事都如此清楚。
沈栖迟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重新把眼前之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神已经和方才不同了,像在重新掂量一件物事的分量。
那人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如同面具一般的笑容。
东家见他不说话, 笑容愈发缠绵, 狭长的双眼眯起来, 眼尾纹路加深:“怎么,你连修为都没有,进了那十死无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