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在旁
他尾音一勾, 慢悠悠道:“连你这样的都没死,你说这世道,怪不怪。”
话音没落,一根触手探过来,严严实实堵住了他的嘴。
沈栖迟和东家同时一惊。
东家眯起的眼睛瞪圆了,后半截话全被堵了回去, 只剩喉咙里含混的呜声。
沈栖迟脸色微变,赶紧把那根触手抽回来,从怀里掏出帕子, 仔仔细细擦那截触手尖,活像上面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擦完弹了扭来扭去的触手一下,好气又好笑:“观山霭, 不许扣别人的嘴。”
观山霭乖乖伸着触手让他擦,一脸坦然。
东家脸上的笑一寸寸僵住,又从僵住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经营醉花阴多年,向来艳名在外,想做他一日入幕之宾的人数都数不清,他就是靠着这张脸和这张嘴吃饭的,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被这俩人嫌弃成这个样子。
过了半晌,他竟慢慢地笑了。
东家盯着沈栖迟一下一下擦触手的手,笑得肩头直颤,被触手捆着也捆不住:“我这张嘴,多少人排着队想亲。到了你这里,倒成了脏东西。”
他尾音重新变得又懒又长,声调幽怨缠绵:“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他缓了缓,慢悠悠地叹气,叹得抑扬顿挫,唱戏似的:“再怎么说,咱们也是老相识。隔了这么些年,我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
声调九曲十八弯,仿佛被负心人辜负的痴情人:“你倒好,拿剑指着故人,好叫人伤心。”
话没说完,沈栖迟抬手,剑鞘反手磕在他嘴上,又快又狠,一声闷响。
东家的头偏向一边,牙齿把嘴唇磕破了,血珠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呸”地吐出一口血水,偏头在肩头的衣料上蹭了蹭,血在上好的绸缎上洇开一道,他也不管。
嘴角瞬间肿起来,他却扯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得满不在乎,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似的。
沈栖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他是真不知道,沈栖迟和他那点说不上的交情,甚至都没到交换名字的程度。
那人愣了半拍,随即又笑开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名字?”
“名字叫什么都不打紧,”他慢悠悠道,“总归原来那个也没人记得,如今这城里的人,都管我叫花朝。”
他偏头看向观山霭,往前倾了倾,气声压得又低又黏,勾勾缠缠地送进人耳朵里:“小漂亮可以叫我花姐姐。”
沈栖迟瞬间抬手,又给了他一下。
观山霭托着腮等沈栖迟,一眼都没往花朝那边看。
他对这些不感兴趣,等沈栖迟干完活回家等得要打瞌睡,却因为触手还在兢兢业业当镣铐,不能窝进沈栖迟怀里。
观山霭使劲眨眨眼睛,换了只手支着下巴。
沈栖迟恨不得给观山霭耳朵堵上。
他这一下打得没留情,花朝的脑袋往旁边一偏,额角擦过墙面,蹭下一小片墙灰。
他后槽牙磕在一起,耳边嗡嗡的,像无数只虫在飞。
花朝闭了闭眼,半晌才慢慢转回来,血珠子从唇上滚下来。
他舔了舔唇上的血,咸腥味在舌尖上漫开,一直漫到喉咙里,太阳穴突突地跳,半边脸都在发麻。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再笑,脸已经彻底肿了,到底没笑出来。
“再不老实,把你嘴缝上。”沈栖迟说。
花朝盯着他,盯了许久。
忽然,脸上那些嬉笑的东西像被一只手一层层揭掉了,只剩唇角还挂着血。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眸光森冷,像两片薄薄的刃,声音也干脆下来。
“既然是老朋友,何必打打杀杀呢。”花朝说,“沈栖迟,我是生意人,不如谈谈。”
他顿了顿:“你来我这里,是想要什么?”
沈栖迟没接话。
他上前半步,双指搭上花朝的脉门,一缕灵气顺着经脉走了进去。
花朝浑身一僵,随即明白了什么,闭上眼,没有反抗。
片刻,沈栖迟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节。
“你的蛊虫养得倒是肥。”他说,“宗主也是沉得住气,熟透了的鸭子搁在锅里,就是不揭盖。”
他抬眼看向花朝,笑意未达眼底:“真难为你,都到这一步了,还能坐在这跟我谈买卖。”
花朝面上八风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日头照在两人之间,把花朝照得清清楚楚。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压下去,半晌叹息:“……好眼力。”
“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花朝身子往墙上靠了靠,像累极了,“你能看得出来,我自然也不是傻子。我如今也算不得活着,只是还没死罢了,是宗主还相信我的忠心。”
他甚至还短促地笑了一下,像是自嘲,喃喃:“等哪天他疯了……”
他没再说下去。
两人俱是沉默。
日头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花朝影子比沈栖迟的淡,淡得几乎要散进光里。
院角的老桂花树叶沙沙地响,几片叶子落在青瓷缸的水面上,转了个圈。
花朝的佛珠被沈栖迟收走了,他垂着眼,手上一下一下空着拨动,像在数自己还有多少日子。
有件事其实他一直有疑问。
沈栖迟刚进宗门的那年,虽然还是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却已看得出日后的风姿迢迢,天资高到全宗上下都侧目。
少年意气,凌云万丈。
怎么就一夜之间成了人人笑话的吊车尾了呢?
有怀疑的人很多,花朝算是其中怀疑的最久的一个。
如今又见他,这人进了密地,却还活得好好的,修为却与从前天上地下。
像是完全不担心身体里的蛊虫。
花朝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希望。
“你能有如今的实力,一定是掌握了什么法子。”他一双眼睛亮得吓人,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宗主追杀的那个破坏阵法之人,是你。”
沈栖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花朝当他默认了,继续道:“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他顿了顿:“只一样,我要你也帮我去掉蛊虫。”
“我没办法。”
沈栖迟摇头。
他没骗花朝,这个他是真的没办法,他能暂时压制蛊虫生长,靠的也不是别的,而是和观山霭双修。
花朝眼底闪过一丝恨色。
他当沈栖迟是不肯给,话也急了,恨声道:“沈栖迟,我活也好,死也好,你都活不下去。”
他盯着沈栖迟,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跟我合作,是你唯一的路。”
沈栖迟点点头,居然笑了一下:“确实如此。”
花朝一愣。
沈栖迟神色淡淡。
花朝没有说错。
真把人放了,这人回头就能纠集人手,把他们两个埋在这座城里,若是一刀杀了,他体内那蛊虫已然熟透,人死的瞬间,消息就会递到宗主跟前,到时候同样是铺天盖地的追杀。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本来不过是装作路过,熟悉路线,这件事他做了几次,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旁的合欢宗弟子,糊弄过便罢了。
偏偏是花朝,偏偏花朝还记得他。
算他倒霉。
“所以办法我替你想好了。”沈栖迟说,“正好,拿你试试。”
花朝的瞳孔缩了缩。
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身子一缩,后背死死抵着墙,像这样就能离沈栖迟远一点。
可触手捆着他,他连多退半寸都做不到。
花朝咬牙,一时心如擂鼓。
沈栖迟却没解释更多。
这方法也是他不久前想到的,成不成也没把握,成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成,真一不小心把人弄死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带着观山霭亡命天涯。
同现在也没什么区别。
沈栖迟没再看他,朝旁边招了招手。
观山霭困得眼睛都要合上了,勉强眯缝着眼盯着这边的动静,看到沈栖迟叫他,眼睛一亮,瞬间清醒了,欢快地蹦过来。
然后把两只手搁在沈栖迟手心里。
沈栖迟眼中的狠意骤然一松,他垂着眼,温软的笑意慢慢晕开来,指节轻轻收拢,捏了捏掌心里那只手。
花朝在一旁看着,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栖迟同观山霭熟识的人少,见过他们日常相处的人就更少。
柳芸娘凡事三缄其口,跑堂的拿他们当戏折子看的如痴如醉。
因此自然是没人提,他们这一副做派,在正常人眼中是何等夸张。
不过便是知道,花朝也不是什么会让他顾忌的人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