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在旁
女声低沉和缓,语气慎重,一字一句都像是反复斟酌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这是劳伤过度,气血两亏,非是一日两日的事了。”那声音道, “劳则气耗,他这般日夜熬着,气先耗尽了, 身子自然撑不住。”
顿了顿,那声音又补了一句:“你莫要慌,他如今不醒来, 只是太累了,需要睡一睡,多休息是好事,等他休息够了,自然会醒来,日后再将养些时日,总是能养回来的。”
沈栖迟只觉得身子僵得像不是自己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嗓子眼里像糊着一层砂纸,火辣辣地疼,像是很久很久,没有沾过一滴水了。
完蛋。
他脑海中逐渐清明,却只听到心底一声清晰的苦笑。
昏过去还不算完,如今这感受,他恐怕不止是昏了几个时辰。
他还记得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观山霭的眼神。
沈栖迟费了好大的力气,艰难地把眼皮撕开一条缝。
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眼前的东西全是重影。
沈栖迟偏头看向四周,屋子里挤满了忙来忙去的人,唯独少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一个。
他声音嘶哑地不成样子:“观山霭……”
房间里霎时一静。
方才还絮絮响着的说话声,如同被刀切断的琴弦,铮的一声戛然而止,四周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像是屏住了。
满屋子的人,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给钉在了原地。
连翘的话音断在了那里。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飞快朝屋角的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来,手指用力攥紧药箱,指节泛白。
花朝身体僵硬,顿了顿,咬牙迎了上去。
他脸上神情复杂难言,眉心挤出个浅浅的川字,眼底是压不住的担忧。
他对上沈栖迟一片清明的眼睛,确定眼前之人已经彻底清醒过来,神色略微一松,随即却更加古怪了。
花朝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半个字也没说。
他平日里最是多嘴多舌,这会儿却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沈栖迟油然而生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眼下没有多余的心力琢磨这种事,只想。
观山霭怎么不过来。
花朝给沈栖迟递了一个眼神,小幅度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连翘一言不发,拎着药箱快步跟上。
几个干活的小药童早已抖成一团,一得了令,逃也似的蹿出门去。
几息功夫,挤了一屋子的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屋子里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沈栖迟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下意识向墙角望去。
心脏顿时一缩。
观山霭站在屋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背抵着墙,仿佛已经站在那很久很久,久到和墙角的阴影长在了一起,整个人浸在那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像随时会被那影子整个吞进去。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的阴影里,缓慢而诡异地起伏着,像一团团浸在深水里的,看不清形状的活物,正随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往上浮。
看起来诡异又可怖。
沈栖迟心口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酸得发胀。
他看着观山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这么狼狈啊。
观山霭往日里柔滑垂顺的墨发乱蓬蓬地披散着,遮了小半张脸,他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唇角还凝着一道细细的血痕。
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唯独那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直勾勾地望着这边,一眨不眨。
触手张牙舞爪地在周围盘旋,像一只被吓着了的猫,在墙角把自己炸成一团,尾巴都��了毛,一靠近就龇牙。
沈栖迟心脏疼得直抽抽,他勉强挤出个笑来,朝观山霭伸出手。
他也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只觉得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却还是硬撑着悬在半空中。
观山霭一动不动。
沈栖迟想朝他笑一笑。
他扯了扯紧绷的嘴角,脸上肌肉僵硬,好半晌,只勉强扯出一点难看的弧度来。
他脸上还带着苍白的病气,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额角沁着薄薄的冷汗。
“没事了。”沈栖迟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努力笑得云淡风轻,“不怕了,过来。”
观山霭死死盯着沈栖迟。
他像是听不见沈栖迟说话,只一眨不眨盯着那只发着抖的手,眼底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翻上来,压抑着骇人的风浪。
触手忽然绷紧,又微微发起抖来。
“沈栖迟。”
观山霭同样像是多日不曾说话了,声音嘶哑得与沈栖迟不遑多让,三个字说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底里硬挤出来的。
“我在。”沈栖迟声音很轻。
“沈栖迟。”
他又叫了一声,声调古怪,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怪物,正在试图模仿人类的声音。
“我在。”沈栖迟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安抚。
“沈栖迟。”
观山霭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我在。”沈栖迟声音笃定又柔软。
观山霭像是被这两个字钉住了。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把人类的语言一点一点捞回来。
“沈栖迟,”观山霭突然崩溃了,声音剧烈地发着抖,“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说话颠三倒四,不断地倒抽着气:“可是你根本就不对。”
沈栖迟手僵在了半空。
观山霭没等他答,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整个人都在发颤。
“你会死掉的,沈栖迟,你是人,会痛,会累,会生病,会死,你让我看着你,什么都不可以做,然后你死掉……”
他盯着沈栖迟,整个人像是马上就要碎裂,嘴唇颤抖:“这样不对,你这样不对,你不能这样对我……”
沈栖迟看着观山霭,看着他眼里激烈翻涌的东西,忽然就后悔了。
是他太自大了。
他总怪观山霭不顾惜自己,不把伤当回事。
可他也不是什么好榜样。
沈栖迟抬手,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连最后一点点笑容都扯不出来了。
是他总是忘记,从很早很早之前开始,他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所牵绊的人,是不可以把自己作为前行的燃料的。
观山霭的生命那么那么长,他得一直陪着他才是。
“是我的错。”沈栖迟声音郑重,“我以后会好好的。”
不会再让你这样伤心了。
观山霭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怔在了原地。
沈栖迟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笑,冲他张开手:“以后都不怕了。”
观山霭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仿佛有一层一直扣在他身上的壳子突然碎裂了。
观山霭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那身恐怖非人的气势潮水一般地退下去,露出底下那个单薄的,苍白的,被吓坏了的小东西。
紧绷到微微发抖的触手一根根软了下来,从半空中掉落,然后慢慢地朝沈栖迟那边挪了过去。
它们挪到床边,不敢靠近,只贴着床沿,轻轻地蹭了蹭沈栖迟的指尖。
观山霭望着他,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眼泪突兀地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眼泪一颗颗落下来,砸得又急又密,像一场压抑许久的暴风雨,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
沈栖迟指尖有一点发抖,却还是笑着,声音平稳:“抱抱,好不好?”
观山霭朝沈栖迟走过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扑进了沈栖迟怀里。
他久违地把脸埋进沈栖迟怀里,像是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安全屋,虚张声势的愤怒褪去,只剩下疯狂爆发出来的恐惧和委屈。
他气都喘不上来,一遍一遍地控诉:“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沈栖迟没力气抱他,手轻轻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顺。
“嗯。”他应,“是我不好。”
沈栖迟抱着观山霭,抚摸着他的背,突然有点走神地想,不知道他到底昏了几日。
观山霭有给伤口换药吗?有好好煎药吃吗?
吃点心了吗?
等观山霭情绪终于平复了一点,他忽然低低地开口:“我手抬不起来了。”
观山霭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脸上湿了一片,眼角还挂着半颗没掉下来的泪。
沈栖迟望着他,眼神软得不成样子,像一池化开了的春水,声音低得只剩气音,讨饶似的:“抱抱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