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涧
闻铮铎冷哼:“她吃那些垃圾食品的时候怎么不说影响她的体脂率和健康?”
楚郁一副慈父心肠:“对女孩别这么苛刻嘛。”
闻铮铎却较真道:“我是为她好。刑侦支队不养闲人,关键时刻都得能独当一面,你对他们的爱护同样是一种轻视。”
楚郁无奈道:“可在我眼里,他们从前是祖国的花朵,来到刑侦支队之后,也依然是国家的栋梁和民族的希望。”
闻铮铎沉默两秒,不予置评,正色说道:“聊案子吧。那个来自首的小女孩前言不搭后语,想破案就不能把她的话当作依据。她来自首应当是拿自己未成年的身份做筹码,意图为其父逃跑拖延时间,董金楠最终却没能逃掉,你觉得是为什么?”
穆扶奚偷来的两份资料不是通过正规渠道得来的,无从公证,不能当作呈堂证供,只能用作案情推断。戒网瘾中心的内部系统看上去也是十分正常的未成年教育机构,没有非法交易的痕迹。
名单从始至终都没有找到过。
女童来自首前,警方无法确定女子坠湖案与戒网瘾中心有关,对董金楠的申请就算提交上去,也只能布控蹲守或者带回警局询问二十四小时,调动警力还需走完流程。
东窗事发起于他们查到地下赌场的窝点,比女子坠湖还要早。
董金楠长了腿,闻到风声会跑。
他们不是没有在董金楠的住所蹲守过,几天几夜轮班盯梢,也没有发现董金楠回过家。
那时董金楠家空无一人,他们便以为董金楠早就偷渡到海外了,这才集中警力盯着卓文书院的其他可疑人等。
这世上不存在玄学,天意弄人无非是人在操控。
楚郁和闻铮铎想法一致,闻言也不说闲话了:“他是被人抓走了又放出来的,有人想让他被我们抓到。”
他说完百思不得其解,“可是为什么呢?董金楠被我们抓获,对幕后主使有什么好处?董金楠作为地下赌场和戒网瘾中心的法人,怎么看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知道的东西应该很多。他不怕董金楠把他供出来吗?还有就是董金楠和那个冒用乌晴身份的女孩是父女关系,想用家人控制双方,起码要留一个在手中,怎么会一起放了呢?”
闻铮铎由此断定:“董金楠十有八/九是逃出来的。”
楚郁神情专注:“我听分局的人说,那两个陪董金楠出逃的人是董金楠临时雇的,火车票只买了他一个人的,他是想自己跑的吧。怎么会替自首的女儿把罪责全都揽过来呢?从法律上看,成年人犯罪要比未成年严重得多,更何况那个小女孩都没承认自己的犯罪,只说女子坠湖是被戒网瘾中心的教官逼的。说是来自首,言语间依然在强调自己是无辜的。”
闻铮铎的疑心从未消减:“所以我猜测他是在演戏,想要通过制造父女俩相互包庇的假象留在拘留所里,确保自己的安全。因为他如果是背叛对方逃出来的话,没有第一时间逃出冀安,很有可能会被幕后主使弄死。等避过了幕后主使的追杀,到了该定罪判罚时,他就会供出幕后主使,将自己说成被逼无奈的受害者,借此减轻处罚。”
楚郁觉得闻铮铎的猜测很有道理。
过去不是没有为了躲避仇家追杀弃暗投明,临上法庭又翻供的先例。
“有这钻空子的本事,用在正道上该多好啊。”
“哪能什么好处都让他占?”闻铮铎面色不虞,“坠湖的良家妇女不能枉死,地下赌场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得有人买单,还有藏在戒网瘾中心的灰色交易,通通都要挖出来。幕后主使另当别论,董金楠本就万死莫赎,既然认了罪,就别想再洗白。只是总感觉有什么被忽略了。”
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闻铮铎挂在中控台上导航的手机接二连三弹出好几个消息条。
【穆扶奚:都是废话】
【穆扶奚:士大夫喝咖啡】
【穆扶奚:煽风点火】
前言不搭后语。
楚郁指了指闻铮铎的手机,委婉地替穆扶奚开解道:“他好像是在给你发歇后语,但是我没懂具体是什么含义,你要不把车停路边上,我们研究一下。”
“不用了。”闻铮铎对楚郁说,“帮我打几个字。”
……
别人都是坐公家车走的,穆扶奚则是一路跑回家的。
慢跑有利于体内的激素分泌,他头脑不够冷静清醒的时候,就会像这样锻炼身体。
这会儿他同样需要用这种方式排解内心的忧虑。
他一路上都在反复回忆闻铮铎说这些话的神态,试图从微表情上看出闻铮铎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是不是诈他的。
上级真因为他的背景卡他了,莫非审核真出了什么问题?
刚才所有人都在,还押着嫌犯,有话也不能多说,根本没有容他考虑。
他还没有想清楚要怎么问。
他知道现在案情进行到这一步,不可能把时间都花在私事上,但是他和闻铮铎必须抽出空来把话说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打着哑谜互相试探。
让他想想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沟通方式,他实在是受不了当面对着闻铮铎那张扑克脸了。
对了,他之前不是加过闻铮铎的微信?
他连忙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在最近的聊天记录中,找到了那条只显示好友申请已通过的消息。
【领导】
他敲下两个字。
删除到底。
这个称呼感觉有点阴阳怪气。
【闻队】
敲完他又删了。
他又不是闻铮铎的直管下属,这么称呼似乎过于亲近,有套近乎的嫌疑,上次他就被闻铮铎误会过。
他正措辞,一个怀抱婴儿的女人匆匆忙忙向他跑来,急切地呼喊着:“警察同志,麻烦你帮我抱一下孩子,我想上个洗手间。”
说着他怀里就凭空多了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弄得他手足无措,只能把手机握在掌心,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年轻女人把婴儿递过来时的姿势。
他这才发现自己今晚出警后还穿着警服,站的位置也恰好在一个公共厕所旁边。
孩子的母亲似乎非常信任他,这个厕所上了足有十分钟才难为情地跑出来,把孩子抱了回去。
穆扶奚得以解脱,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当他按亮手机屏幕的一刻顿时觉得天昏地暗。
除了他刚才误触发送出的消息,还有一条闻铮铎的回信:【有事面谈。】
第27章 要人
穆扶奚上了两年班, 仍旧没有被体制内的氛围浸透,依然不知道怎么和领导打交道。
权力的不对等让人对权威有着莫名其妙的畏惧,然而由于他油盐不进,领导们也无法对他产生实际上的影响。
两相抵消, 他觉得自己对闻铮铎的评价还是十分客观的, 没有因为他是领导就对他另眼相看。
抛开过去不值一提的旧怨, 他对闻铮铎重逢后的印象其实不算差。
毕竟没有人会对一个认真负责的人产生莫名的敌意。
后来夜探卓文书院, 这事本身就不得台面, 闻铮铎非但救了他一命, 事后还高抬贵手放了他一马, 让他生出了些许感激。
当晚他们又一起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意外,配合得相当完美。
闻铮铎的诚心相邀让他感受到了一丝被重视的感觉。
他不好容易被闻铮铎说服, 动了跟随他大展宏图的念头, 闻铮铎却在他无比期待结果的情况下没了声息。
幸亏他有所准备, 选择了主动出击, 在他的策划下跟闻铮铎见上了面, 不然还不知道要被钓到什么时候。
闻铮铎却跟他说调岗的事出了点波折, 要过些时日再给他答复, 现在又多了条“有事面谈”的消息, 他心中烦闷极了。
在以往的人际交往当中, 很少有人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几次改变印象, 同时让他的情绪发生这么大的起伏。
偏偏闻铮铎是高出他几级的领导。
这方面的决定也不是闻铮铎一个人说了算。
他想要跟闻铮铎讨说法都找不到切入点。
这就很折磨人了。
他有生之年头一次不知道如何着手解决问题,只能干等。
而且是相当煎熬的干等。
连日来的奔波劳苦以及殚精竭虑确有助眠效果, 穆扶奚累得够呛, 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他洗漱后随手抓了一包海盐苏打饼干当早餐, 边啃边下楼取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到分局刑警队, 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他本来一早上班是要摆脸色给袁成鸣看的。
他最近遇到的大部分晦气事都拜袁成鸣所赐。
论起因果来,都是袁成鸣的错。
因此他坑回去以后非但没有丝毫歉意,反而觉得解气。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没看见袁成鸣的人影。
之前不认识的时候,十天半月打不了一回照面,偶然在食堂打饭时遇见了也没什么清晰的印象,可自从私下里做了搭档,就感觉袁成鸣无处不在,哪哪儿都能碰上。
他们不同组别的工作时间安排是一致的,在特别留意的情况下,按理说不至于连一面都见不到。
他还准备好好奚落袁成鸣一番呢。
快下班的时候,穆扶奚等得没了耐心,到袁成鸣他们组,随便拉个人问今天有没有看见袁成鸣。
被问的刑警颔首,扼腕叹息:“昨天审完案犯,他接到医院的通知,说他老娘抢救无效去世了,他今天请假去料理家事。我们几个同事凑了点钱,打算待会下了班去他家慰问,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像他们这种为维护公共治安献身的人,身边除了同事和家属,没什么朋友,私人时间少之又少,攒的局十有八/九约不上,鸽得多了人家也有意见,约上了更没共同话题,能叫出名儿关系铁定不一般。
袁成鸣的同事没过问穆扶奚是怎么和袁成鸣建的私交,直接就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探望。
穆扶奚没想到袁成鸣那满嘴跑火车的德行,嘴里还能有真话。
他前前后后被袁成鸣用不同的套路诓骗了不下十次,“狼来了”的故事听多了,早把袁成鸣当成了撒谎精。
当袁成鸣说博取功名是为了圆不久于人世的母亲的夙愿,他还以为袁成鸣是在跟他开玩笑,谁成想竟是真的。
穆扶奚良知尚存,难免动了恻隐之心,从兜里掏出八百年没用过的钱包。
太久没有打开过,以至于被扯开时,黏在一起的皮面发出撕裂的声音。
他把钱递过去:“一点心意,烦请帮我捎给他。我今晚还要值班,就不跟你们去了。”
穆扶奚所在的组别是案件侦查的外勤组,不用站岗巡逻,值班是主管领导的活,他只是找个借口不去见袁成鸣。
袁成鸣希望落空的同时还失去了至亲,他此刻登门拜访不合时宜。
还是直接掏点抚恤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