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涧
闻铮铎又说:“精神病院那边要抓紧时间去探一探了。”
楚郁闻言担忧道:“我就怕如果那里真的关着人,我们贸然打草惊蛇,里面的人会有生命危险。”
闻铮铎解释道:“那就暂时先做外围侦查,等摸清楚精神病院内部人员活动规律就把人控制住,不然都像汪守业那样查无踪迹了,又要许多浪费精力。”
让汪守业这个头目跑了,闻铮铎是不太能忍的。
然而楚郁又说了他去找,就且再等等,看最终是什么结果。
他当领导是很有原则的,赏罚不论亲疏远近,只是跟其他人比起来,算是相当有耐心的。
等结果出来不怎么理想,那就该自己负责的自己负责,该治罪的治罪,该跟其他部门扯皮去跟其他部分扯皮。
反正他不吃人情世故那一套。
所以不管内外都觉得他真真是个活阎王,本能的害怕与他打交道。
楚郁和他相处这么多年仍有些怵他,问他还有什么吩咐的没。
闻铮铎的话仿佛是说不完的,一问之下还真有:“从地图上看,精神病院的后山和龙桉山景区是同一条山脉。”
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楚郁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想到崔盈盈的尸体就是在龙桉山景区被发现的。
如果凶手从精神病院的后山翻过去,再沿着山脊走到龙桉山景区那一侧的山崖,距离并不远,比绕公路走近得多。
楚郁马上说:“那我告诉小穆,让他协查。”
闻铮铎连忙拦住他:“他现在还在查崔盈盈的社会关系,让他把该查的都查完。我们两条线并着走,等最后汇到一处再说。”
他想以穆扶奚的性子,知道了多半要自作主张去实地查看。
龙桉山一带地形复杂,精神病院又不在正常的道路范围内,万一出了什么事,得不偿失。
穆扶奚不爱听训,他也懒得训穆扶奚,显得他真跟人亲爹一样。
万一被顶嘴说让自己生个儿子养,他也无计可施。
第52章 钟馗像
山清水秀的生态湿地内白鹭纷飞, 沿岸的芦苇随风摇曳。
静影沉璧,鱼翔浅底,荡漾的湖光犹如摇颤金鳞,隐有潜龙出渊的兆头。
建在半山腰的宁泰疗养院, 像是占据了白云深处的桃源, 能俯瞰整片山湖沼泽, 一览仙境美景。
疗养院里住了很多有权有势的上位者, 纵使晚年儿女不在身边也过得逍遥自在, 自得其乐。
一方庭院的角落里, 摆着石磨状的喷泉。
微小的青松翠柏被裁剪得形致规整。
喷泉里汩汩涌出的泉水就从树旁经过, 沿着剖开的竹木淌进一口飘着睡莲的大缸。
整个场地上只有两个人,其余闲杂人等都屏退了。
茶烟袅袅, 带着丝丝缕缕清雅的茗香。
六旬老人仰坐在竹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喝一口茶, 连细碎的茶渣都抿出来吐掉, 发出“噗”的一声, 伴着唾沫星子啐在地上, 放下茶杯便脱下手上油光发亮的珠串继续盘。
容貌清俊的男人一身得体的西装革履, 搬了个矮板凳坐在老人身前, 面上带着和煦的微笑, 从容捧着老人枯瘦粗糙的双脚, 动作轻柔地为老人按捏脚上的穴位。
老人不禁惬意地喟叹,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说说你, 生意都做得这么大了还去学这门手艺。我要是你都拉不下这张老脸来。人啊, 就是不能有架子, 这么端着好些事都做不成。像我年轻的时候,哪有你这么能屈能伸, 谁要是给我气受,我早就跟他干起来了。我看你一眼就知道,你这样的小子,能成大事,真就被我说中了。”
男人不愠不怒,面上依旧笑嘻嘻的:“您是真性情,命又好,生下来就享有泼天的富贵,哪像我这种身世凄凉的泥腿子,勉强学了个人样,还四不像。蒙您照顾我的生意才做得这么好,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为父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有什么的,我这手艺可是特意为您学的。”
老人哈哈大笑:“又说笑了,我还不知道你,没点事儿求我你是不会这么尽心的。说吧,遇到什么难处了?反正我没有一儿半女,把你当儿子养着也无妨。路你得自己走,但路我可以替你铺平。只要你记得我的好,将来给我送个终。”
男人笑容促狭,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个好办,我今天就是来为您送终的。”
下一秒,老人忽然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球凸出,惊恐地张大了嘴:“茶里……有毒……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男人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抬眼冷漠地说道:“精神病院的院长,当然要用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送走了。我这个人,最讲规矩了。”
老人不太灵便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就彻底不动了。
男人放下老人的脚,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
他拿出手帕擦干净双手,将手帕叠好收进口袋。
从外面看,老人不过是在庭院里睡着了。
男人快步疗养院,走的是贵宾通道。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以为他身份尊贵便没有拦他。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离开了现场。
……
东茂村靠山吃山,和外界的往来不频繁,村里的路修得并不好,信号基本上有和没有一样,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导航把童予宁和穆扶奚带到三公里外的县道上就失灵了,不论头朝哪个方向,给指的路都一样。
童予宁知道穆扶奚跟着闻铮铎来村里抓过人,这会儿去崔盈盈的老家查探,便指望着穆扶奚给带路。
穆扶奚面上表现得从容镇定,实际上内心不太淡定。
他上次跟队来的时候车里塞满了人,闻铮铎在,他又不能表现得像来旅游一样闲适,都不怎么敢往窗外看。
加之闻铮铎存在感强,他来回目光都黏在闻铮铎身上。
他出来前跟闻铮铎说童予宁对他表示认可。
万一他跟童予宁说他不认路,让童予宁觉得他不顶用,跟着出任务都不操心,事后再和闻铮铎一对,岂不是和告状没两样。
闻铮铎能轻饶他?
闻铮铎对人对己的要求都极高,这是他一早领教过的。
现在跟着童予宁差崔盈盈的案子,发现童予宁虽然不怎么喜欢给他找活干,但行事风格和闻铮铎也没差。
身边的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他要是表现得次一点就会被衬托得很明显,弄不好非但不能出头,反而会拖后腿。
于是他凭借着路上的行迹判断了一下那边更可能通向东茂村,终是找对了。
村里已经有了秋收后的萧索感,田地里只剩下收割后的稻茬,一群散养的鸡脖子一伸一缩满地跑。
村口的小卖部门前坐着三四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两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近,聊天声戛然而止,目光里带着探寻和戒备。
穆扶奚主动开口打听崔盈盈家在哪,一个戴毡帽的老头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穆扶奚一番,用缺牙的嘴对他说了一串他听不懂的土话,还是精通方言的童予宁问出了崔盈盈家的门。
穆扶奚跟着上门。
东茂村的乡亲们都不爱搭理外人。
和所有村子一样,都是老人多,青壮少,女人也见不着几个,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城里打工去了。
更奇怪的是几乎见不到满地跑的幼童,也没有妇人抱着襁褓,孩子大多都已半人高,痴愣愣地盯着他们。
往崔盈盈家走时,路过的几户人家大门上都贴着新旧不一的钟馗像,有的已褪色发黄,有的还是崭新的。
穆扶奚顿时心生疑窦。
为什么不是常见的两路门神,而是钟馗?
钟馗在民间是驱除邪祟的神灵,能镇宅消灾,家里有老人小孩或是孕妇的,能得其庇佑。
但还有一种说法:钟馗像是专门用来压制女鬼的,尤其是厉鬼。
要不是此行的目的是见崔盈盈的父母,他非弄个明白不可。
崔盈盈的父母是典型的农村中老年夫妻,父亲沉默寡言,母亲也不太听得懂他们说话,能对他们说的,也就是报警时说的车轱辘话。
一番询问下来几乎一无所获,只知道崔盈盈心气高,成年后出村后就和家里断了联系。
村里亲戚的婚丧嫁娶她一概不出席,多少年都没回来过了。
这次是她奶奶生了大病,父母想叫她托门路将老人安排到城里的大医院去诊治,一联系,赶巧发现人失踪了。
穆扶奚来的时候多少还揣着点期望,现在期望破灭了,告知崔盈盈的父母他们女儿的噩耗,安慰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但这一趟他也不能白跑,经过那几户贴钟馗像的人家时,小心地用手机对准那些门户的大门,悄悄拉近焦距,争取都拍清晰。
说不准日后有用。
童予宁在身后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问他这么做的用意,左右顾盼着给他打掩护。
她已有了些思路。
他们从一开始就盯着崔盈盈的社会关系。
现在网约车司机、她的上司、她老家的亲故都查了,却没有想过崔盈盈为什么死在龙桉山下。
崔盈盈住市郊,上班在新建的创意园区,老家在东茂村,三地中没有一个靠近龙桉山景区。
凶手动完手还要跑四十公里外去抛尸?
但是她没有和穆扶奚讨论。
她的想法有点多。
她出了一趟外差回来,队里就进了个之前从未见过的新人。
只是一起开了几场会而已,还没正式接触过几次,闻铮铎就让自己带着他,让他做自己的搭档。
她也不知道闻铮铎需要她做什么,只能揣摩。
队里关于这两人的谣言她听到一些,都没往心里去。
因为她是女人,平日里遭到的非议不比这两人少,她是要确认有几分真、几分假的。
她不爱管别人私生活上的闲事,却也不想带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关系户办事。
所以她要观察,看看闻铮铎招来的这个新人究竟有什么本事。
在办这起案子的前期,她是谨防穆扶奚业务不熟练,才闷不吭声地做了许多准备工作。
后来发现穆扶奚有些经验和另辟蹊径的小聪明以后,她就放手让穆扶奚主导了。
小伙子有些自己的想法,可终究是不如自己老道。
她知道学习得有个过程,便任由穆扶奚发挥,再时不时从旁提醒,补充一些细节。
原本她对传言是个半信半疑的态度,相信不会空穴来风,同时笃定传言有添油加醋的成分,结果今天带着嫌疑人和同事做完交接,远远便看见穆扶奚和闻铮铎亲昵地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