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岭青红
“嗯，我知道。”裴行昭声音颤栗着，近乎贪婪地打量那张脸。他感到眼角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坠下来了，又凉又痒，又舍不得抬手抹一把。
“出什么事了？”那人皱眉。
裴行昭张了张嘴巴，身体微微发抖，眼底有破碎明亮的闪动。
“裴队？”
“裴行昭？！”
那人的声音陡然拔高，近在咫尺。
裴行昭浑身一颤，刺目的银光和清晰的轮廓像被敲碎的镜子，顷刻间哗啦掉落一地，将所有不切实际都打破����
眼前只有林听站在一步之外，正微微愕然地看着他。
裴行昭胡乱抹了把脸，侧过身，“谁让你进来的！”
“我敲过门了，您没听到。”林听看着那双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湿红的眼睛：“出什么事了？”
“跟你没关系，找我干什么？”
看着裴行昭眼中细微，压抑的慌乱和痛苦，林听心知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他上前几步，从口袋取出一小包纸巾递过去，裴行昭没接，于是又收回手，轻放在桌上。
“您现在情绪不好，不适合谈工作，我晚点再过来吧。”
林听说完就回去了，裴行昭隔着尚未散尽的烟雾看他瘦削但挺直的肩头，一片眩晕中忽然生出种遥远的，转瞬即逝的熟悉感。
第5章 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裴行昭没能放任自己在不好的情绪中沉溺太久，因为张智旭很快打电话称联系到了韩佳欣的房东，打算带队过去。
他用几分钟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披上外套跟一队一起出发。
几辆警车鱼贯驶出分局大门，冲破风雪并入主干道。
“哎哟，我说这小姑娘真会挑时候，大过年搞这么晦气一出！当初就不该租房给她！”
烫了满头羊毛卷的中年大婶操着一口地道的北港话骂骂咧咧地从电梯轿厢出来，手里拎着串钥匙。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得了，碰上事儿就要死要活。”大婶咔哒一声打开门，抬手指着朝北那间屋：“喏，韩佳欣就住这间咯。”
1173是典型的三室一厅布局，合租，韩佳欣住在面积最小、朝向最差的那间次卧。大婶说她起初连2000/月的租金都觉得贵，还是自己善心大发地降到1800/月。
“见过她家人吗？”裴行昭问。
大婶摇头，“她第一次来看房就是一个人，大晚上十一点哟！我还说她这么晚了不要一个人在外头跑，这小姑娘闷得很，什么也不讲给我。”
客厅面积不大，众人环视一圈，没有异常。
“哎哎，这位警官，”张智旭经过大婶跟前，冷不丁被对方拽住袖子：“人没死到屋里头，我这房子还不能算凶宅的哇？要么出了这档子事儿，以后谁还敢租？！”
张智旭没说话，径直走进韩佳欣租住的那间次卧。
房间小的可怜，十五六平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简易的铁艺书桌和衣柜。楼间距很近，窗户几乎照不进多久太阳。
裴行昭也走到了门口，抬眼扫视一圈����素色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子摊在床上，可能是来不及收，或是没来得及躺进去。
他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里头溜边放着一沓简历。裴行昭拿起来翻了翻，发现每份上面都用蓝色水笔勾画过。北港大学数学专业，在校成绩不错，实习经历写得更是认真。
张智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投了不少简历......远昭实业，还投了你们家公司？”
“嗯。”裴行昭不可避免地想起和裴文远的谈话，转手将东西递给张智旭，朝衣柜去了。
衣柜没有门，挂着一条长布帘做遮挡。裴行昭拉开帘子发现韩佳欣的衣服并不多，当即将每件都拿出来展开，随即发现整个衣柜从上衣到裙裤，从冬袄到夏T再没一件童装。
唯一一件在事发当晚被韩佳欣穿在了身上。
疑云在他心中越积越厚，裴行昭盯着衣柜看了片刻，拾起床上的衣服再一件件放回去，余光从床头柜摆放的相框上一掠而过，动作猝然一止����
那是张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的小姑娘看上去七八岁大，两个羊角辫冲天翘着，亮晶晶的眼睛笑弯成两道月牙，左右一男一女应该是她父母，站在明亮的阳光下笑。
相框几乎没落下浮灰，显然被主人日日擦拭，干净得很。
裴行昭十分清楚日日打理的相框对主人意味着什么，他走上前拿起翻看，确认没有异常又摆回原位，一抬头看见窗外亮灯的宽阔马路，猛然意识到这个角度没有被对面楼遮挡。
这是整间屋子唯一能被阳光照到的一小块位置。
众人又花了一个多小时将这逼仄的房间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没发现遗书一类的东西。
“差不多了吧？”张智旭抬腕看了看表，招呼大家收队。人群陆续往外撤，大婶站在客厅跟什么人扯着嗓子打电话，看见他们又凑上前絮叨。
“找着什么没有？都告诉你们我这儿是正经租客，那一个个都是在大公司上班的，不可能干违法犯罪那事儿！”
张智旭一路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韩佳欣的房间先别乱动，我们可能还要过来。”
“啥？？”大婶唰地变脸：“还、还要来？？不是，这么大点儿地方还有啥好看的？？我要赶紧找新租客的呀......”
砰����
喋喋不休的抱怨被悉数关在门里。
出了楼栋，天已经黑透了，冷风吹得几人一哆嗦。裴行昭拉开车门正要坐进去，突然想起林听说过晚些要来找他，摸出手机一翻，并没有对方的信息或来电。
哼。
这个点儿估计林听都睡着了，找他？随口的话自己竟然也信。
裴行昭摇摇头，坐进车里拽上门。车子发动，朝新城分局驶去。
两案疑点重重，事发环境天差地别，血迹形态也不同，偏偏各有逻辑不通的地方。为尽快找出线索，裴行昭回到局里又加班将两起案件信息捋了一遍，等他迎着冷风走出办公楼，时间已近0：40am。
深夜的单位没那么多人，院里落了层薄薄的新雪。裴行昭正要往停车场去，余光瞥见一道黑影从技科楼前快速一闪，体型像极了林听。
裴行昭摇头。
连薛岗那种腐败程度的尸体都看不了，深更半夜去技科楼干什么？练胆儿吗？
他摸着兜里的车钥匙，一分钟不到竟改了主意，掉头快步跟了上去。
技科楼一共四层，法医鉴定科在地下一楼。常年不见阳光导致这处即便在白天也森冷得很，更别提这会儿还是午夜。
裴行昭刷了权限卡，厚重的铁门应声而开，迎面一股化学气味格外浓郁的冷风。长廊两侧分布着不同功能的实验室和解剖室，大多黑漆漆的，只有走廊尽头那间解剖室发出幽幽白光。
他放轻脚步走到那扇宽大的窗前，透过双层玻璃看进去����
林听正站在解剖床旁。
遮盖薛岗尸体的白色尸布被他拉开了一半，冷青色头颅和肩膀被无影灯照得分毫毕现。
林听大半个身子都背对着玻璃窗，安静地站在光下，露出的一小块侧脸被顶灯照得又透又亮。
裴行昭的眉心疑惑蹙紧，他隔着玻璃听不到声音，半晌才见里面的人终于动了一下����
林听先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抬起手，细长的手指屈伸又放下。
薛萧晗在接待室的零碎泣诉从他脑中一条条无声闪过，与面前这具冷尸和案发现场逐一对照。
（我爸他穷惯了，一辈子舍不得花钱）
（林警官，我爸不可能自杀！他前一天还说包了猪肉馅饺子给我们，等我们空了去拿）
林听的两根手指无意识摩挲上下巴，总是温和如水的眼睛募地紧压成线。
薛萧晗的证词，整洁的现场，悚然圆瞪的眼睛......桩桩件件如溪流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裹挟着混淆视听的污浊泥沙，在这一瞬清晰汇向同一个结论。
即便没有第三人，薛岗也绝不是自杀而亡。
林听轻轻一叹，抬起右手，摊开的手掌悬停在薛岗面部正上方，指尖轻柔地虚拂过老人僵硬的眼睑，做了个向下合拢的姿势。
他后撤一步，凝视死者数秒，转身离开����
玻璃窗外，裴行昭高大的身影正静站在走廊昏暗冷清的光线里，手臂自然下垂，睁着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睛与自己遥遥相望。
林听愣住，而后先一步别开视线，推门出来，“裴队，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回去？”
裴行昭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探究的视线在林听面中和方才闭合的铁门间逡巡几个来回。
“你也知道这么晚了，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那天站得远，没看清楚，想趁不打扰别人工作的时候再来看看。”
“是吗？”裴行昭扬眉：“看出什么没有？”
林听点头，欲言又止，又摇头。
裴行昭一脸“我就知道”的嫌色，扭头迈着长腿走了。林听小步跟上，始终跟前者保持两三米的距离。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办公楼前的空地，雪花冰冰凉凉地落在脸上，林听一个激灵，突然有了主意。
“裴队。”
大步流星直奔停车场的裴行昭闻声停下。
“我申请二次勘察现场。”
“什么时候？”
“现在，”林听说，“按照规定，重勘现场必须有至少一名原始勘察人员陪同前往，您……能不能和我一起去？”
然后他清清楚楚听到裴行昭笑了一下。
“林听，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很晚了，但我想再去确认一些细节。白天受限于角度和光线等因素，有的地方或许看漏了。”
“看漏了？”裴行昭回头，抱臂盯着他。
“法医的尸检报告，痕检报告都在你桌上，该提取的早提取了。白天要是都能看漏，这会儿黑灯瞎火的还想去看什么？更何况那是封存现场，你明白什么叫封存吗？”
“正因为我看了报告，才更觉得有些地方还是重新确认一下比较好。”林听微微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截的男人，没了平日低眉顺目的样子。
“我知道裴队顶着压力查案很辛苦，按照现有证据以自杀结案从流程上也过得去，大家都轻松，但......”
他话锋一转，甚至淡淡笑了一下。
“但我相信裴队不是这么不负责任的领导，您能无动于衷地放任薛岗连眼都合不上地被送进火化炉烧成一把灰吗？”
话音落下，雪骤然变大，冷森森地落在两人肩上。
“林听，你虚情假意的马屁我笑纳了。但结不结案，以什么结案，我说了不算。你认为不是自杀就要拿出他杀的证据来，何况现在这个时间，没人审批你的复勘申请。”
裴行昭说完就走，胳膊却猛地被人拽住。林听追上来了，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他但不肯松手。
风狂暴地吹卷起两人的衣摆，细密的莹白落在林听乌黑的头发上。裴行昭垂眸看着他眼底的执拗，还有很多比执拗更难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