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岭青红
林听没用什么力气，可裴行昭就那么停下了。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内心深处的某些猜测和疑虑被轻而易举地撬动，穿过胸腔，掠过喉咙，几乎就要脱口变为一句“走”。
他几乎就要点头了。
����等一下。
走什么？
半夜一点，没见证人没审批，天亮后等着局长卸了他的腿请全队喝鲜炖骨头汤吗？
裴行昭猛地甩开林听的手，眼神多了几分玩味����
“林听，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你想利用我打擦边球，不怕我以程序违规罚你？”
这个时间找领导批示是行不通了，眼下唯一有权限的就是身为队长的裴行昭。虽然程序上勉强说得过去，但总归缺了正式手续，万一在现场发生意外，最后还得他兜底。
两人无声僵持了片刻，林听失落地低下头，漂亮的眼睛倏地暗下去，这让裴行昭莫名噎了股气在胸口，不太痛快。
他心一横，从口袋摸出个东西丢给林听。林听抓住一瞧，赫然是把车钥匙。
“两个条件，第一，全程录音录像；第二，到了现场一切听我的，能不能答应？”
第6章 林警官怎么像小姑娘似的
深夜的老小区幽静无人，昏黄的灯泡悬在走廊顶上，映出两道摇晃的人影。
“现在是2015年1月28日凌晨1点43分，新城分局刑侦大队办案二队现对薛岗案现场进行复勘。因客观原因无法邀请见证人，已开启全程录音录像。勘验人裴行昭、林听，记录人林听。”
裴行昭轻哼一声：“真够规范的。”
“是吗，”林听淡应道，“少点程序毛病总不是坏事。”
“得了吧，真这么守规矩，你现在还能在这儿？”
两人穿过长长一条走廊停在三零二室前，裴行昭摸出钥匙开门，小心揭开封条，顺手去按墙上的开关，随即被林听制止。
“先别开灯。”
裴行昭一愣，右手悬在半空：“不开灯你看什么？”
“这个光线够了，强光会掩盖一些细节。”林听穿戴好鞋套侧身避过他，径直进了屋。
裴行昭的脸唰然一黑，林听的体检报告多有黑幕，精神方面指不定也有不可告人的疾病。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但没打开，就那么攥在手里。
一连两天大雪，屋里阴冷更甚。月光从掉了漆的窗扇照进来，家具被勾出一圈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刺鼻的腐尸气味还没散尽。
林听站在客厅正中四下一扫，走到旧冰箱前拉开柜门����白墩墩的水饺装在玻璃碗里，靠冷冻层内侧放着，码得非常整齐。
他垂下眼，缓缓将冰箱门关上。
裴行昭倚着门框看他，一星期多的连轴转拉低了他的身体机能，即便在来的路上眯了半小时也没法立刻补回来。反观林听，脊背挺得更直，两肩打开，目色从容而机敏，像极了养足精神专挑夜间活动的猫科动物。
“你......”裴行昭刚想叫他，就见林听对他抬手，掌心向下扣，极自然地将他打断：“裴队，站门口别动。”
说完，林听迈开步子在房间缓慢走动，视线顺着天花板一角沿墙壁寸寸下移，扫过客厅角落，最后落在地面����
用记号笔标注尸体的位置。
“昨天勘察的重点是尸体周围，门窗和可能接触的物体表面，”林听细长的手指再度摩挲起下巴，“尸体周围的留痕没什么问题，确实会引导我们得出自杀的结论。”
他走到那张四方桌前，弯腰，视线与桌面齐平，就着月光仔细查看那片深褐色的凝结血渍。
裴行昭忍不住了：“痕检报告你到底看了没看？”
“看过了。”林听直身转向他，屈指叩叩桌面：“报告说方桌四周无异常，所以我怀疑，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裴行昭冷冷一哼，“这房子拢共就四五十平，你觉得......”
林听摇头，将裴行昭的忿怨生生截断，转身朝卧室去了。
卧室窗户更小，透光有限，一张双人床占去卧室的大半空地。林听站在门口，变换着角度查看房间各处，忽然被什么东西快速闪了眼睛。
林听转头的动作倏地定住，微微侧过一些再看����
月光冷冷清清洒在床面，没有异样。
“裴队，到卧室来一下。”
客厅一阵啪嗒啪嗒的响动，裴行昭走到他身边，“有发现？”
林听变魔术似的从口袋掏出一枚小圆镜，在裴行昭堪称震撼的目光中递过去：“站在这里帮我依次照一遍房间各角，尤其是桌面，地面，床头柜这种地方。”
“这东西我只在上学那会儿班里的女同学桌上见过，”裴行昭用手指把玩，眼睛饶有兴味地眯起来：“林警官怎么像小姑娘似的，随身带化妆镜出门？”
林听像是没听见，眼珠朝屋里转了转，催促裴行昭快点。
“......”裴行昭心头起火。他不睡觉，冒着被领导痛批的风险陪林听跑来胡闹，现在还要举着这怪异的东西被对方使唤？
他用力掐住那枚镜子，几乎转身就要把林听一个人扔在这，一低头看见对方认真的表情，硬是把那股冲动压住了。
“是这样吗？”裴行昭依言举着镜面在房间一通扫射，就在手腕翻转到某一特定角度，床头一角又快速一闪！
“什么东西？”他呼吸一凝，手腕稳稳收住。
林听没说话，对他打了个保持动作的手势，贴壁走到窗边。床和墙壁间有道极窄的缝隙，就连林听这种腰窄腿细的身形也只够堪堪钻进去。
他抬手一摸窗台的灰尘，又凑近检查窗锁，然后做了个让裴行昭一头雾水的动作����
只见林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上半身伏低，下巴几乎贴在地面，让视线以极低的角度探入床缝，随即伸手圈定一小块区域。月光斜射在地上，恰好将那处照亮。
“裴队，手电给我。”林听音色微变，好像真的发现了什么，“调最弱档。”
裴行昭半信半疑上前，将手电调至弱光递过去。林听手腕一翻，让光线以平行的角度照射向床与墙壁间的夹缝����
这回裴行昭也看到了，在墙面和地板交界位置有块极其微小的凸起物，颜色比墙面略深，半透明状，表面反光。
“那是什么？”
裴行昭探身上前，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正几乎没有间隙地将林听压在胸前。林听忽然感到后背一热，随即被迫圈进一具坚实滚烫的胸膛。
“......看上去像蜡油。”林听不自在地将身体微微错开一些，“干涸的蜡油，应该凝固没多久。”
“蜡烛？”裴行昭彻底不困了，紧盯那处凸起：“薛岗点的？”
“不确定。”林听保持着手电角度，让裴行昭看得更清楚。
“这个位置不太对，靠床这么近，很容易引燃床单失火，空间窄，既不方便活动也不好清理，怎么看都不像该点蜡烛的地方。”
裴行昭颔首赞同。
“给杨其打电话，叫他带工具来取样，回去检测成分。”林听下意识交代道。这种微量物证必须由专业痕检人员提取，他俩都不能乱碰。
他说完又取下记录仪，用不同焦距和角度连续拍摄七张照片，又录了段十几秒的视频。
裴行昭猛然从林听的命令中回过味儿来，脸色一沉：“谁打？我吗？”
林听身体一僵，而后迅速垂下眼睛：“抱歉裴队，我，我来打。”
裴行昭神色复杂地盯着他钻出去的背影，方才的林听陌生得像完全变了个人，说话时不容置喙的权威感，发号施令就像呼吸喝水般自然，俨然是个惯于指挥现场、调配资源的上位者。
一个被尸体吓得险些从三楼掉下去的上位者。
“杨其说他马上到，大概二十分钟。”林听出声将他打断。
“嗯。”裴行昭duang大一只挤在那处，腿麻得厉害，扶着膝盖慢吞吞站起来。林听静静立在他旁边，目光乍一碰便仓促地躲开。
裴行昭看着他笑，眼神却像刀子般厉害：“有两下子，跟谁学的？”
林听没答应，用食指点了点自己胸前闪红灯的执法记录仪。
这时卧室门口传来悉悉簌簌一阵响动，全副武装的杨其捧着勘察箱正要过来。
林听对着执法记录仪说：“2点05分，痕检员杨其到达现场。”
“裴队，林警官，你们什么都没碰吧？”杨其伸长脖子看了眼夹缝，找处空地打开勘察箱。
“没有。”裴行昭抱臂道，“林听，协助杨其取样，这儿太挤了，我去那边等。”说完便退到卧室门一侧，看着两人挤在墙缝忙活。
取样大约用时四十多分钟。林听引杨其到蜡油所在处拍照固定，然后通过强光手电配合放大镜从不同角度观察凸起物形态并记录。
“凸起物有微弱荧光，是有机物，应该就是蜡油。”杨其拆了副新的乳胶手套带上，用工具小心翼翼地刮取并封装。
林听点点头，神色有几分不易被人察觉的紧张。
“杨警官，回去后麻烦尽快检测蜡油成分。”
杨其动作不停，逮空比了个“ok”的手势。
取样结束，裴行昭站在警戒线内侧，最后扫视检查屋内，林听则举着记录仪环绕一圈。
“2015年1月28日凌晨2点30分，薛岗案现场复勘工作结束。勘验人裴行昭、林听、杨其，记录人林听。现场已恢复保护状态，物证待送检。”
他顿了顿，“停止记录。”说完按下关机。
三人沿着促狭的楼道往出走，裴行昭余光瞥见围栏外的地面，抬手将林听推到靠墙一侧，“走里面。”
杨其走在前头听得心里一咯噔，心说自己可别加班过度累坏了耳朵。裴行昭这冷脸怪居然宝贝林听到这程度，哪有半点儿要把人赶出二队的意思？
林听也很意外，但没多说什么，跟着裴行昭下了楼，“杨警官，抱歉这么晚请你过来，怎么这个时间还在局里？”
“嗨，”杨其无奈地摆手，“这不还有一队那案子吗？张队举着小皮鞭在我身后嗖嗖地挥，我可不得抓抓紧吗？”
����一队的案子。
裴行昭听见了，大长腿猛然收住。
“辛苦你了，杨警官，”林听抬眼一扫，看到裴行昭那后缀一串零的车子旁停着辆警车，想搭一程：“你回局里？”
“啊，”杨其点头，“你也回去吗？我捎你啊？”
未及林听答应，裴行昭霍然转身，三两步倒回来，抬起大手紧捏住他削薄的肩胛骨，眼珠子亮得吓人����
“空子钻都钻了，再跟我跑一趟唐骊公馆吧，林警官。”
杨其听了，脸色唰地大变，提着勘察箱小步逃离，旋即又被裴行昭眼明手快地掐住后颈拎了回来。
“杨警官，”裴行昭微微一笑，杨其大干通宵。
“你也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