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岭青红
裴行昭若有所思地看他，越来越浓的审视意味在眼底翻涌，而后又不动声色地转回头。
“好，不问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清平路2号院门前停稳。裴行昭从车前窗往外望，发现这是个市中心的回迁小区，设施老旧，治安也一般，好在房价便宜。
林听解开安全带下车，隔着车窗向裴行昭道谢：“谢谢裴队。”
裴行昭远远望着林听薄薄一条人影朝漆黑一片的楼栋走去，突然叫他。
“林听。”
“还有事吗？”林听停下来回头，看到裴行昭放松地靠向椅背，那张骨相优越的脸也被一连几个大夜熬出倦色，唇边冒着青茬，略显狼狈。
“以后请假必须亲口跟我打汇报，得到我的允许才能离开，记住了吗？”
巷口昏黄的路灯照在车顶，连带着裴行昭的脸也被笼在一片温煦柔和的光晕里。
半晌，林听点头应了。
“记住了。”
第8章 塞着耳朵挨打？
翌日一早，一夜成名的林听人还没到局里，高光事迹就被杨其宣传得人尽皆知。
“我咋就不信呢？”牛文翊扑棱着两扇油亮亮的嘴唇，满屋都是灌汤肉包的香气：“林哥又不是第一天来队里，他啥样我没见过？”
“你还有脸说？”杨其的脸唰然一黑：“少讹传裴队要调走林警官的事儿了！我亲耳听见他不但关照林警官还主动送人家回家，我看你就是赤裸裸的嫉妒！”
牛文翊动作一停，怎么也想象不出这幅惊悚的画面，半晌摇头道：“我看你是做实验做出幻觉了。”
“？？”杨其生气一捏牛文翊的豆浆袋子，白花花的不明液体溅了对方一身。牛文翊嗷地一吼，跟杨其小学生似的缠斗起来。
林听打了卡进来，远远看见闹作一团的两人，绕到侧梯上了三楼准备找领导认错，谁知刚到拐角就看见裴行昭站在局长办公室前整理衣摆，叩门进去。
林听呼吸一凝，快步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就听到王局一声厉喝����
“裴行昭，长本事了啊？昨晚干什么去了！”随即一声茶杯跺在桌面的音响。
屋里，裴行昭垂下两手直挺挺站着，如实答：“复勘现场。”
王锡年过半百，精气神儿却比局里那帮点灯熬油惯了的大小伙子好得多，吼起人来更是中气十足。
“你的审批呢？过年期间、三更半夜、未经审批就敢带新同事去复勘现场，你当分局是你家开的？碰上点儿意外算谁的？”
林听没想让裴行昭背锅，正要敲门进去说清楚就听见裴行昭一个人把事儿扛了下来。
“对不起领导，下次不会了。”
“下次？你还敢说下次？”王锡陡然站起来，食指用力点在裴行昭胸口，手腕都要晃出残影：“林听才来办案队几天？你这队长怎么当的？他什么都不懂，你就这么给他带歪头？！”
裴行昭听了，神色微变，心想林听懂得可不少，怎么钻空坑人更是警中龙凤，但他没说出来。
“我知道错了领导，这种程序错误以后不会再犯了。”
“你最好记住今天说的，”王锡回到座位上：“本季度，你的评优资格取消，另外再写四千字检查，一小时后案情分析会前念！”
“……”裴行昭叹了口气。
“还不走？”王锡抬眼一瞪：“看着我能憋出字儿来？”
����咔哒。
裴行昭带上门，一回身看见林听，“找我吗？”
林听动了动嘴唇：“是我在停车场怂恿你，为什么不供出我？”
裴行昭笑了笑，掉头朝楼梯去了，“你只是提议，最终拍板点头的人是我，钥匙也是我给的，供你干什么？”
林听站在原地没动，裴行昭走了几步又停下，冲他摆摆手示意跟上。
“走啊，站这儿等着再挨一顿？”
一连几天的暴雪在昨天后半夜停了，走廊窗外，太阳柔柔照在地上，积雪将融未融，变成眨着细闪的淡淡粉色。
两人并排下楼，林听转头看向绕到楼梯外侧的裴行昭。他的脸被天光照着，睫毛弯垂，唇边的青茬也被剃净了，这么看像极了年轻帅气的警校学生。
林听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那……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什么？”裴行昭愣了一愣，停下脚步，站在比林听低一阶的位置平视他。
“回去再过一遍薛岗案的资料，一小时后的案情分析会一队和我们一起开，我没说全的地方，你补充。”
“……没有了？”
“嗯，没了，”裴行昭转身走了，“张智旭那人特挑拣，这么多人参会，别让他挑出毛病。”
案情分析会原本只需办案队参加，然而两起命案相隔时间太短，性质恶劣，偏偏还发生在举国欢庆的春节这一节骨眼儿上，距会议开始不到五分钟，王锡破天荒地捧着茶杯进了会议室。
“念。”他对裴行昭抬了抬下巴。
裴行昭闻声起立，展开手里写得满满当当的信纸����
“我检讨，2015年1月28日凌晨，本人在未经完备审批程序的情况下带同队刑警林听前往薛岗案及唐骊公馆案现场复勘，违反了分局纪律条例......”
牛文翊听得直皱眉，看看裴行昭又看看林听，嘴巴张成个圆润的O型。林听拘束地坐在长桌末尾，眼睛始终低垂着，皮肤苍白且紧绷。
“以上是我对此次违规行为的深刻认识，恳请领导同事批评监督。检讨人，裴行昭。”说完，裴行昭侧身转向王锡，抬手敬礼。
王锡细细咽下口茶，看不出满不满意，淡淡道：“坐，开始吧。”
裴行昭点点头，远远看了眼林听，跟他隔着三个人落座。
按照顺序由一队先行汇报，张智旭轻咳一声，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唐骊公馆双尸案，男性死者秦文钦，三十一岁，市某IT企业技术研发部中层。女性死者韩佳欣，二十二岁，北港市投资集团设备部职员。两人尸体于1月28日上午八点被爬楼梯晨练的住户发现并报警，经法医检定，死亡时间在八到十小时前。”
说着，他在两名死者的姓名间划了道线。
“尸检结果显示，秦文钦颈部前外侧有明显扼痕，皮下出血，喉部软骨没有骨折，说明并非死于机械性窒息。前臂、肘部多处抵抗伤，背部、臀部多处不规则挫伤，颅骨线性骨折，出血量大，是致命伤。韩佳欣的体表外伤比较单一，主要集中在面部和四肢，符合从楼梯滚落造成的撞击和擦伤。”
“两人为上下楼邻居，秦文钦住在16楼，韩佳欣住17楼。经对现场足迹和指纹进行勘察分析，我们在17楼与16楼之间发现韩佳欣的明显成趟足迹，且越是靠近16楼消防通道铁门处，足迹越密集。另外，通过排查16楼内廊监控，我们发现秦文钦于当晚11:25分走出电梯，途径消防通道时停留三分钟左右，期间频繁转头看向铁门处，像是被什么引起注意，推门进入后再未出现。结合两人体型差距及男女力量差异，我们初步推断韩佳欣在下楼过程中遇上推门进入的秦文钦，两人发生肢体接触，最终双双跌落致死。”
张智旭的结论和林听几小时前在唐骊公馆现场提出的推测几乎一模一样，裴行昭再次下意识看向林听，眼里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在闪动。
“我们查看了从韩佳欣住处取得的各个电子设备的历史记录，没发现异常，现阶段的侦查重点转至排查其社会关系上。她的父母八年前车祸身亡，我们还需要联系到更多与韩佳欣有过交集的人，”张智旭看向裴行昭：“半年前她投递出去不少简历，包括远昭实业，也就是裴队家的公司。学校开学晚，我们计划复工后先去一趟远昭实业，找当时面试韩佳欣的员工聊聊。”
裴行昭颔首应下，“嗯，我跟我哥打声招呼。”
张智旭点头回到座位，由二队接着汇报。薛岗一案案发较早，细节摸得差不多了，一队也多少有些了解。裴行昭起身走到白板边，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听脸上。
“死者薛岗，男，六十四岁，独自居住在凌霄里小区三零二室。经现场初次勘察及法医、痕检报告显示，无明显他杀痕迹。”
在座有人松了口气似的动了动，紧接着就听裴行昭话锋一转。
“但在昨天夜里，我和林警官重新勘验了现场，并在卧室靠窗一侧的墙地夹缝里发现一处已干涸的微量蜡油。”
他翻开笔记本，抽出事先准备好的照片推到桌正中。
“蜡油？”张智旭不以为意地皱眉，“老人家起夜点个蜡烛不正常么，这有什么？”
“位置不正常，”裴行昭说着，又抽出另一张照片递到张智旭面前，“更有意思的是，我和林警官连路赶到唐骊公馆，并在17与16楼之间的消防通道平台一角发现了同样的蜡油残留。”
两张照片并排摆在桌子中间，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照片中形状、颜色和所在位置高度相似的蜡点，表情复杂。
这位置实在隐蔽，除非刻意去找，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发现蜡油后，我们联系杨警官连夜取样并检定成分，今天应该会出结......”
裴行昭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人急匆匆推开。杨其喘着气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沓纸。
“报告王局......哎？裴队和林警官也在啊？”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敬礼都顾不上了，径直把那沓纸往王锡面前摊开����
“这是昨晚提取的物证成分鉴定，两起案发地点的蜡油成分一致，都含有高剂量莨菪烷碱，不过还有几个峰对不上，可能是制蜡时融进去的杂质，得等毒理科进一步确认。”
杨其说完，会议室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啥东西？”“莨菪什么玩意儿？”
王锡咳了两声示意大家安静，拿起报告翻看，眉头越拧越紧。
“莨菪烷碱？”
“是，王局，这东西提取自颠茄科植物，高剂量吸入会致人谵妄，甚至致幻。”杨其喉结上下动了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这种植物生长环境苛刻，提取出的生物碱极易分解，市面上更是少见。
“往更严重了说，吸入者的意识会在短时间丧失，言行不受控制，做出自杀或杀人的举动。”
屋里四下唏嘘，裴行昭一凛，猛地转头看向坐在远处的林听����
目光沉静，瞧不出半点儿意外的神色，像是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王锡将报告重重拍回桌上，会议室霎时安静下来。
“薛岗案和唐骊公馆双尸案并案侦办，一、二队尽快溯明蜡烛来源，防止进一步扩散。杨其，尽快出具完备报告，多打几份送到两队，裴行昭、张智旭留下，其余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散会。”
接下来一整天，新城分局办案队忙得脚不沾地，蜡油成分鉴定一出，侦查方向倏然转了急弯。
王锡要求两队务必在三天内查明蜡烛来源，这种致幻致死的蜡烛凭空出现并在市面流通，如果不能尽快破获，后果将不堪设想，喜洋洋的节日转眼成了悬在众人头顶的定时炸弹，分秒都煎熬。
裴行昭伏案忙活一下午，直起身走到窗边活动筋骨。下午变了天，此时不到五点，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咚咚����
牛文翊捧着咖啡杯进来，“裴队，尝尝小牛我亲手冲的咖啡呗。”
“谢了，”裴行昭接过，问他：“查到蜡烛的交易明细了么？还有薛岗家附近的监控，调回来没有？”
“佳乐正在逐一核对薛岗近半年的交易流水呢。老人家只有一张卡，收款人及收款信息都暂时没发现跟这鬼蜡烛有关联。监控正在逐帧看，没发现异常。”突然一股冷风灌进窗户，牛文翊的身子猛一哆嗦。
“那个......裴队，”他紧张地搓了搓手，支吾着开口：“我自打今早开完了会，眼皮就跳个没停，心里也特不安生。咱也不知道这鬼蜡烛到底散出去多少，你说......今、今晚会不会......”
裴行昭没回答，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心里跟牛文翊同样忐忑，而这种不安的心情却在想到某个人时略微减轻了那么一点。
“林听呢？”
“......林哥？”牛文翊一怔，“他下午在办公室，这会儿没看见人了，估计猫哪儿歇着去了。”
裴行昭“嗯”了声，仰头将剩下大半杯咖啡一饮而光，拽过外套大步出了门。
“嗵、嗵、嗵����”
傍晚的健身房没什么人，林听套着一身作训服，站在灯下摆出标准的格斗姿势。两脚开立，膝盖微屈，两手一前一后。
拳头挥出，八十磅的沙袋被撞得轻微荡起，他自己也被反作用力震得肩膀一晃。又是两拳接连打出去，光滑的皮面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闷响。一直打到十拳出头，林听的体力已经明显跟不上了，出拳速度变慢，沙袋荡回的幅度也大了些，沉甸甸一记撞在他鼻梁上。
林听踉跄着后撤一步，抬手从鼻下一擦，白皙的手背挂着血丝。可即便这样也不肯停下，像在固执地跟自己较劲。
两月前，南海市济生疗养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