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岭青红
第7章 教会我，就不调你走
2：50am，唐骊公馆����
来时换裴行昭开车，他罕见地耐着性子将现场情况捡重点又向林听复述了一遍。
林听边听边点头，两道淡眉紧压着，从凌霄里出来就心事重重。
“就是这儿。”
裴行昭把林听引到15楼的落尸现场，楼道空间密闭，空气循环很慢，血腥味冲鼻得要命。林听再次打开执法记录仪，录制三人的一举一动。
杨其提着勘察箱跟在两人身后，一副命很苦的表情。
现场被警戒带围起，尸体已经被搬离，灰色水泥地被白笔勾出两道交叠的人体轮廓。
裴行昭两手叉腰环视一圈，发现唐骊公馆的情况比薛岗家棘手得多����上下几层均靠应急灯和手电照明，地面颜色太深，将本就堪堪够用的光线还吸收去不少。平台斜上方仅一扇不足A4纸大小的透气窗，风雪天云层很厚，月光根本照不进来。
“你那化妆镜在这儿可不好使了。”裴行昭用手电从墙面快速一扫，揶揄道：“林警官还有什么绝活？都使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
林听听出他话里的意味但没吭声，安静站在平台一侧，视线缓缓扫过墙壁，楼梯，地面，而后在墙地接缝处滞留许久，苍白疏淡的脸还是没什么表情。
裴行昭不急也不催，抱臂倚着墙，手电光自然垂在地面。杨其站在离两人稍远点儿的地方，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又赶忙憋住，小心探了眼裴行昭脸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裴行昭在漫长的等待中做好了误判而返的准备，正要收队，突然听到林听问����
“薛岗家的主卧窗户朝哪开？”
裴行昭一怔，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仔细回忆薛岗家的门窗布局和现场照片，“朝东，怎么了？”
林听颔首不语，顺走了裴行昭的手电，沿着白笔勾画的尸体痕迹逡巡了一圈，摇头。
“在找什么？”裴行昭疑道。
林听没解释，借着手电光最后扫过15楼平台的各处角落，随即果断转身上楼。
“哎？”裴行昭唰地直起身：“你上哪儿去？”
林听头也不回，“16楼。”
裴行昭和杨其疑惑对视，没多停留，纷纷迈步跟上去。
16楼的平台布局跟15楼完全一样，林听回身看向紧闭的通道铁门，事发后被暂时贴上了封条，照裴行昭和杨其的说法，这扇门的把手处提取到与秦文钦本人一致的指纹留痕。
假设秦文钦在回家途中路过这里，推门进入消防通道遇到了韩佳欣。虽然韩佳欣住在17楼，但也不排除从16楼以下上来的可能......
不对。
林听摇头。
韩佳欣不是从低楼层上来的。
林听又仰头观察上下楼结构，目光最终在16楼与17楼之间的平台上停住了����
这个平台跟落尸那处大小一致，其中一角装有消防栓，从视觉上看比楼下拥挤一些。
“杨警官，”林听对紧跟身后的杨其伸手：“手电，麻烦给我用一下。”
“哎哎，我给你找。”杨其忙打开勘察箱，找出专用手电递上前。裴行昭也不动声色地跟过来，站在林听斜后方不出一米的地方，眯缝起两眼紧盯着他。
待辨认清楚方向，林听缓步走到平台边缘，就像刚才在薛岗家卧室一样，将光束调弱，膝盖跪地，压低上半身，让视线和光束贴着墙地交缝一点点扫过。
杨其目瞪口呆地指着匍匐行进的林听，对裴行昭耸了耸肩：他在干吗？
裴行昭冲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不自觉上前，压低身段，锐利的目光紧紧跟随林听手电的扫射路径，一寸寸破开黑暗。
“......”突然，林听的身体极短暂地绷住一瞬，“在这。”
就在光线以某个刁钻的角度掠过墙角、消防栓和地面形成的三角夹缝时，一抹极微弱的光倏然一闪。
裴行昭的呼吸骤然粗重，一步跨上前，手掌用力抓住林听细瘦的腕骨，将光线稳稳维持在那个角度����
一处半透明，已经干涸凝固的凸起物静静附着在墙角线上，颜色比地面浅得多，上有消防栓遮挡，几乎隐蔽到了完全无法被人发觉的程度。
最要命的是，单从肉眼来看，这处凸起的形状、色泽、大小均和不久前从薛岗家床头夹缝提取到的蜡油残留物惊人地相似！
杨其两眼瞪得溜圆，一个没憋住：“卧槽......”
裴行昭拧眉盯着那处蜡点，倏尔又猛地转头看向林听，表情是被猛烈冲击后的空白。
林听平静地站起身，将手电交还给瞠目结舌的杨其。
“这怎么可能？”裴行昭难以置信地动了动嘴巴，“你、你怎么知道……”
林听微低下头，手电筒从他背后照过来，清晰画出一道消瘦但直挺的轮廓。
“刚才在凌霄里说过了，蜡油的位置是个疑点。薛岗作为有六十多年生活经验且心智成熟的人，当然知道那是全屋最不适合点蜡烛的地方，除非有非选那处不可的理由，至少一定不是照明。另外，就算一定要点在卧室，桌面也比一个人行动都吃力的墙缝适合，所以我想，或许跟点蜡烛所必需的方位或角度有关。”
林听顿了顿，抬眼在另外两人脸上来回一扫，估摸他们消化得差不多了又道：“薛岗家主卧窗户朝东，那我们发现蜡油的位置就是东南角。薛岗家空间很小，东南角只有卧室和客厅两处，客厅那里摆了桌子，杨警官他们也勘察过了，没有异样。”
“假设两起案件有关联，那就有可能出现类似的物证，物证出现的位置也可能类似，所以我上来碰碰运气，想不到运气不错。”
“那为什么是东南角？”杨其抱着相机，快门都忘了摁。
“不知道，”林听诚实地摇头，“可能是什么特殊的要求或仪式吧。”
裴行昭听得完全愕在原地，看上去总是病恹恹的林听在他心里几乎被打碎重塑了一遍。
基于直觉和推理进行实地验证，将两起叫人无从下手的命案用两团豆大的物证串了起来，甚至能够颠覆眼下对两起命案的潜在定论和侦察走向。
裴行昭不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从警这么多年，稀奇古怪的现场他不是没见过，可林听从心理直觉出发，基于微小物证进行空间重构和推理的能力早就远远超出了寻常刑警的办案思维，更像天赋，或者经年累月泡在各种超乎想象的复杂现场才能锤炼出的特技。
“你到底是......”裴行昭在瞥到林听胸前的红灯时猝然刹住话头，“你怎么能断定就在16和17楼之间？万一是其他楼层的东南角呢？”
“不能断定，我只能推测韩佳欣不是从16楼以下出现的，至于要往上数到第几层就不好说了。”林听说着，薄唇微微一翘，“这么看裴队跟杨警官运气也不错，不用陪我一层层摸到天亮。”
裴行昭又问：“为什么不是16楼以下？”
林听有点累了，不想多做解释，但裴行昭火辣辣的目光钉在他脸上，让他不太舒服。
“秦文钦和韩佳欣的体型差很大，当他推门走进消防通道，视线正常情况下应该呈水平或略低。如果韩佳欣从楼下上来，那秦文钦在推门的一瞬间就能看到她并迅速做出反应，除非他第一眼并没发现韩佳欣，然后才想到仰头向上看，而这短短几秒为韩佳欣出其不意地靠近并与他发生肢体接触提供了时机。”
此时的杨其压根用不着鞭促，全然一副被打了鸡血似的亢奋样儿。他迅速戴好手套拿出相机，对新发现的物证拍照固定。
林听举着执法记录仪：“杨警官，和刚才一样，完整提取，注意空白对照。”
四周很安静，只有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裴行昭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林听身边，紧挨着他并靠在冰凉的楼梯扶手上。
“林听。”裴行昭偏过头，嘴唇近乎贴上林听耳朵，用几乎难以被记录仪收录的气声叫他的名字。
林听被他毫无征兆的肢体接触激得一抖：“嗯？”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我听说你是从南方调来的，在原单位学的吗？”
林听默了两秒。
“不是，”他极小声道，“说了是猜的。”
裴行昭一声轻哼，劲悍的手臂长长一伸，就将林听虚虚圈在了自己身边。
“能猜这么准也是实力，不如你也教教我？教会了，我保证不再找领导张罗把你调去内勤。”
林听眼睫低垂，半开玩笑地应了句：“把看家的本事教给裴队，我不是彻底没价值了？”
裴行昭这才发现林听比他想象中要在意调任这事儿得多。
“不会，”他离林听更近了些，乌黑的眼睛格外明亮：“不教也没关系，这事儿以后不提了。”
兴头上的杨其没留意到身后的异样，直起腰长长呼出一口气，“裴队，林警官，物证提取好了。我加加班，尽早把成分报告递到你们办公桌上。”
裴行昭在杨其转身前自然收回胳膊，跟林听拉开距离：“辛苦了。”
林听面不改色地结束录像，关掉记录仪。
三人陆续下楼，雪花没天盖地地飘。杨其将勘察箱放进后备箱，眨着星星眼，视林听如偶像：“林警官~我捎你啊？”
“不用。”裴行昭一把攥住林听手腕把人拽过来，“你不是要回局里么？”
“……”杨其讪讪看了眼裴行昭复又阴沉下来的表情，钻进车里猛踩一脚油门，“裴队，林警官，上班见哈。”
警车倏地没了影，裴行昭拽着林听一路走到自己车的副驾驶：“上车，我送你。”
“不用麻烦，我打车就可以了。”
“打车？”裴行昭抬腕看表：“凌晨三点半，雪下这么大，哪儿有车给你打？何况今晚出现任何意外我都要承担责任，包括但不限于你从什么地方摔下去，或是回家的路上被哪个穷凶极恶的嫌疑犯劫走。”
“......”林听看着他一声深叹。
“快上去吧，站这儿不冷吗？”裴行昭不再跟他商量，抓住对方小臂往副驾驶塞，“导航，自己输。”
他绕到驾驶侧坐进去，一转头看见屏幕上显示：清平路2号。
世界变成一片纯白，街道鲜有行人，一道黑影嗖地从柏油路穿过。裴行昭被空调吹得燥热，降下车窗，左臂自然搭在上面，指尖把玩着烟盒。
林听的头发被风呼呼吹着，流光溢彩的街灯照亮他面朝裴行昭的那半侧脸。清透的眼珠随着灯光不断变换颜色，鼻骨也被勾勒出极漂亮的弧度。
裴行昭用余光瞥他。
眉眼，身形，性格都跟那个人大相径庭，除了灵光的头脑再无半分相像，怎么就会把林听认成他呢？太荒谬了。
他单指弹开盒盖，正要习惯性叼出一支，顿了顿又收了起来，“你从小就这么瘦吗？”
“不是，”林听说，“两年前生了场病。”
“什么病？”裴行昭猛然想起林听除夕那晚在凌霄里的异状和藏在身后的病历袋，心尖一动，“现在呢？好了吗？”
林听不想过多谈及，避重就轻道：“嗯，好了。”
车子急拐上跨江大桥，林立高楼快速后退。林听不睡觉也不说话，就那么拘谨地坐着，两手平放在腿面，目视前方。
“你不用这么紧张，困了就睡会儿，到地方我叫你。”
“没事，我不困。”
裴行昭侧头看看他微微耷拉的眼皮，笑了：“行，那跟我说说话吧，你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我都开困了。”
“好，”林听问，“想说什么？”
裴行昭想知道的太多了，仔细考虑又觉得该慢慢来，毕竟两人之前闹得不太好看，贸然发问也问不出真话。
“随便聊聊，你是哪儿人？”裴行昭把着方向盘，状似随意地开口：“听文翊说你是南边调上来的，南边哪儿啊？说出来我听听，没准儿去过呢。”
林听沉默着看向江对岸鳞次栉比的写字楼，“小地方，就不说出来让裴队取笑了。”
“那哪儿能，”裴行昭笑道，“我是那样的人吗？跟我说说，到底哪儿啊？我前些年跑过南边不少县市，苍蝇馆子也进过不下三回，是南海吗？还是舟宁？”
林听呼吸一紧，心脏缓缓下沉。
“裴队，”他低下头，“别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