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路法法
她听不懂那些词,但她听懂了最后那句。
“得手术。”
剖腹产。
她没来得及害怕。
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害怕了。
有人给她戴氧气面罩,有人推着她的床往外走,天花板的灯一排一排掠过去,白得晃眼。
她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巴张着,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门推开的时候,她看见王霸了。
他站在走廊里,脸色比她还白。
手里捏着一张纸,纸的边缘被他攥得皱皱巴巴,指尖都在抖。
他在签字。
他一边签一边说话,语速很快,声音发颤,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句:“保大人.....一定要保大人....医生你千万保大人...”
陈雅丽没听见。
床从他身边推过去的时候,她闭着眼睛。
氧气面罩遮住了半张脸,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她没看他,他也没来得及开口。
手术室的灯更亮。
无影灯悬在头顶,照得她无处可躲。
麻醉针从脊椎推进去,酸胀感顺着腰椎往下走,然后是热,是麻,是下半身逐渐失去知觉的诡异空茫。
她睁着眼睛。
她感觉不到痛了,但她知道自己正被人剖开。
一层又一层,皮肤,脂肪,肌肉,子宫。
她像一件被拆解的物件,平摊在手术台上,任人处置。
有护士在旁边念数字,有器械叮当作响。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盯着天花板那盏灯,灯盘里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仰躺着,四肢摊开,肚皮上洇开一片红。
那是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纪录片,说母螳螂交配后会吃掉公螳螂。
当时她窝在王霸怀里,一边啃苹果一边说:“好残忍啊。”
王霸说:“那不一样。螳螂又不懂爱。”
她那时候信了。
现在她想,懂爱的人就不残忍了吗,或者说,人,真的懂爱吗?
一声啼哭把她从混沌里拽出来。
那声音很细,很弱,像小猫在叫。
她下意识想抬头,脖子却沉得像有一只小鬼压在上面。
第280章 产后抑郁
有护士抱着什么凑过来,一团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脸还没巴掌大,眼睛闭得紧紧的。
“女儿,六斤二两。”
她看着那张小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泪水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生孩子。
不是喜悦,不是圆满,是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被人切开肚皮,把另一个生命从自己身体里掏出来。
掏出来之后,那道口子还在,那个疤还在,日日夜夜提醒你,你曾为谁碎过一次。
她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醉还没退。
走廊的灯没那么刺眼了,有人在旁边喊她的名字,一声一声,带着哭腔。
她没应。
她太累了。
她闭上了眼睛,昏昏睡去。
-
再睁眼时,王霸就守在床边。
窗帘只拉开一半,午后的光斜斜铺进来,在床尾落下一小片暖黄。
他就坐在那片光里,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虎口。
见她醒了,他眼眶倏地红了。
“醒了?疼不疼?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陈雅丽没说话。
麻醉已经退了,刀口的痛正从深处往上泛,钝的,沉的,像有人在伤口上压了块石头。
可更痛的好像不是那里。
她看着他。
他眼里全是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领口皱巴巴的,不知道在这守了多久。
他跑出去的时候也是这张脸。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着。
王霸已经起身去倒水,晾到温热才插上吸管递过来,喂她喝。
水温刚好。
她抿着吸管,水是甜的,加了一点点蜂蜜。
他记得她不爱喝白水。
杯子见底,他又坐回去,重新握住她的手。
“吓死我了。”他说,低着头,拇指一下一下蹭她的手背,“以后不生了,咱们再也不生了。”
她看着他发顶那个旋,没说话。
想问他。
你跑什么。
你吐什么。
你看我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守了一夜。
......
算了。
她想。
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可能只是没见过那个场面,一时吓着了。
以后不会了。
陈雅丽把这根刺按进心里最深处,盖上土,压实了。
不碰就不疼。
......
但产后恢复远比她想象得更难。
刀口痛,奶水不畅,子宫收缩时一阵阵的坠胀感。
她躺在床上像一块破布,缝上了,但皱皱巴巴的,怎么铺都铺不平。
王霸请了一周假。
那七天里他几乎寸步不离,换药、擦身、扶她上厕所,夜里孩子哭,他比她先醒,抱着哄半天,直到她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第七天晚上他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她半梦半醒间听见他在打电话,压低声音说:“....不能再请了,那个项目一直是我在跟....妈,你来一趟行不行?”
第二天王桂芬就来了。
她从进门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打开窗户。
“这屋一股味。”她说,“坐月子也不能这么捂着,你们城里人就是矫情。”
陈雅丽没吭声。
王桂芬又说:“孩子哭了就是饿了,饿了就给喂,哪有按点喂的?你喂得太少,难怪瘦。”
陈雅丽低头看着怀里六斤二两的女儿。
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