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路法法
他听见自己在呢喃，身体却一动不动。
女人没有催促，只是维持着那个张开双臂的姿势，眼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小莫，”她又叫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不认识妈妈了吗？”
莫问迈开第一步，摇摇晃晃地跑了起来。
小小的脚丫踩过草叶，踩过那些白色的野花，踩过人生里每一个没有妈妈的日日夜夜。
他扑进那个温热的怀抱里，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角，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妈妈。”
他又叫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属于孩子的哭腔。
女人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搁在他的头顶，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和阳光混合的气味。
“小莫。”
她用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节奏和哄婴儿入睡时一模一样。
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是假的。”
莫问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妈妈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她的手还在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却越来越远，远到像是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回声。
“你不应该在这里。醒过来，小莫。醒过来，回到现实去。”
“不。”莫问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发着抖，“我不走。”
“傻孩子。”女人轻轻笑了一声，手指穿过他后脑勺软软的头发，“你要走。有人在等你。”
她松开怀抱，双手捧起他的脸，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着安静的悲伤。
“小莫，活下去，妈妈一直在。”
人影开始变淡。
先是发梢，然后是肩膀，然后是那双捧着他脸颊的手。
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消散，像阳光从指缝间漏走。野花谢了，草地褪色了，那条小径像被人从画卷的边缘开始撕碎，碎片在风里翻飞，每一片都映着她最后的微笑。
莫问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有空气。
他猛地睁开眼睛。
无影灯刺目的白光直直灌进瞳孔，天花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电极探头还在嗡嗡作响。
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紊乱，眼角有泪痕，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际。
“‘父亲’，他醒了。”
少年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他歪着头站在控制台旁，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浅褐色的眼睛里闪着某种近似于好奇的光。
“好快。比预计时间早了三分二十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脑波数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好奇怪，这个脑波曲线...不是被唤醒的，更像是被某种干扰强行弹出来的。”
第498章 爸，我会好好活下去
皮鞋声由远及近。
男人推开少年，一把捏住莫问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
“你看到了什么。”
莫问刚被拉回现实，眼神还有些涣散。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没有回答。
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你，看到了什么？”
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莫问却突然偏过头，黑沉沉的眸子透过散落的碎发看向男人，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让我活下去。”
男人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僵了一瞬。
“不可能。”
他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碧绿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某种真实的情绪。
“不，她应该让你留下。”
“她让我回来。”
莫问面色苍白，声音很轻，嘴角却噙着淡淡的温柔笑意。
是妈妈送他回来的。
“不可能。”
男人脸色终于变了，游刃有余的戏谑彻底消失，眉头拧在一起，碧绿色的眼珠在仪器上来回扫视。
“拾柒，重新校准参数。”
男人头也不回地吩咐。
“可是‘父亲’����”
少年盯着屏幕上还在跳动的脑波数据，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脑波刚经历过一次强制中断，如果马上启动第二次，可能会����”
“我说，重新校准。”
男人声音骤然拔高，一步跨过去，抬手，重重一巴掌扇在少年的脸上。
血顺着唇角流下来，少年捂着脸惶恐不安地道歉：“对不起，‘父亲’，请再给我次机会����”
“滚开！”
男人粗暴地踹开他，自己站到控制台前，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男人全神贯注地操作着界面，屏幕上弹出密密麻麻的参数窗口。
“可能会永久损伤大脑皮层吗？”
男人狞笑一声。
“那正好，”他按下回车，绿眼珠被照出幽暗的光，“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就永远不会再逃了。”
-
嗡鸣声再次响起，头顶的电极探头重新亮起蓝光。
莫问的意识又一次被拽了进去。
这次是一间昏暗的办公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台灯的光圈出一小片暖黄。
桌上摊着一份写了一半的案件报告，钢笔搁在纸页旁边，墨水还没干。
一个穿警服的男人坐在桌前，肩膀宽阔，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袖口挽到小臂。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眉头微微拧着，眉心有一道常年蹙眉留下的竖痕。
“...爸。”
莫问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声。
“哎小莫，”男人听到动静，抬头，眉心的“川字”润物细无声地化开，“怎么自己找过来啦？”
男人说着站起身，三两步走到莫问身前，弯腰把他抱起来，臂弯宽厚稳当。
莫问闻到了熟悉的烟草味和警服上浆洗过的淡淡的皂角香。
“来，带你视察一下你爸的地盘。”
男人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推开办公室的门，沿着走廊慢慢走。
经过贴满通缉令的公告栏，经过堆满卷宗的档案架，经过茶水间里正在热饭的同事，每个人都抬头笑着喊一声“老莫”，又低头逗他一句“小莫来视察工作啊”。
男人笑眯眯地应几声，一路走一路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走廊不长，一圈很快就转完了。
男人重新走回办公室门口，却没有推门进去。
他蹲下身，把莫问放在门口那块有些磨损的门垫上，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替他整了整衣领。
“儿子，”他看着莫问的眼睛，眉心那道竖痕又微微蹙起来，但嘴角是笑着的，“该回去了。”
莫问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知道这也是假的。
他知道爸爸和妈妈一样，已经永远留在了去年那场爆炸的废墟里。
但他还是伸出了手，小小的手掌贴在男人粗糙的脸颊上。
“爸，”他的声音很轻，“我会好好活下去。”
男人笑着没说话，把那只小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用力地、沉沉地握了一下。
下一秒，男人的身影开始变淡。
先是肩膀，然后是那张带着胡茬的脸，最后是掌心里那团粗粝而温热的触感，像一把沙子从指缝间漏走，一粒都不剩。
走廊灭了，公告栏灭了，茶水间里同事们说笑的声音也灭了。
一切坠入黑暗。
莫问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