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初之
半晌,见他始终没有开口,多宝略微收了收自己发散的思绪,微微抬首,缓声询问道。
准提却并不急着说刚刚发生的事情,反倒是静静地打量了多宝许久,语意不明地开口道:“如来,你近来倒是变了许多啊。”
“怎么说呢,比起你刚刚转世投胎,作为凡人国度里的王子乔达摩悉达多诞生在西方的时候,如今的你倒更像是从前那位待在通天道友身旁的,那位截教大师兄多宝道人。”
圣人道:“一眼望去,竟令人有些怀念。”
很怀念吗?他也很怀念呢。
多宝淡淡一笑,面上仍然是一片悲悯众生的慈悲之色:“是吗?我已经不记得了。”
准提却不知为何起了谈兴:“说起来,你的师尊一直很喜欢你吧?那时的紫霄宫中,三清坐在一处,通天道友还悄悄把你藏在袖子里,也带了出来一道听道祖讲道,结果听到一半袖子里面一阵动静,太清和玉清都侧首望向他,连道祖也仿佛停顿了片刻,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他低头忙不迭地想把你给藏起来,结果一抬头就发现大家都在默默地看他。”
“——然后他慌张了一瞬,又仿佛无事发生一般把袖子放了下去,很是镇定地回望着道祖。”
准提道:“我们那位鸿钧道祖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却什么也没有说,任凭你待在通天道友的袖子里面,懵懵懂懂地混在三千红尘客之中,听着道祖的讲道。从这个角度来说,通天道友确实也十分看重你吧?”否则也不至于把一只还未化形的多宝鼠也带出来听讲。
多宝含笑听着,眼底仍然是一片无波无澜的平静之色。
他凝眸望着准提,似乎在思考他说这一段话的意义所在。不过,那么早发生的事情,为何准提还记在心里?是因为看他师尊不顺眼吗?还是说……?
端坐在蒲团上的准提圣人眼中仿佛带着几分怀念,又在垂眸望向多宝时,转为彻底的平静:“他让你做截教大师兄,将整个截教交给你管,在封神大劫的时候,甚至将先天至宝诛仙剑交给你,让你代他立下诛仙剑阵……”
准提道:“多宝道人,你真的能忘记你的师尊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中间生生抽走。
多宝却似恍然一般,明白了准提今日究竟打算和他说些什么。
他望着准提,看着他眼底的笃定之色,忽而一笑,坦然自若:“忘不掉又能如何?准提圣人难道还打算让我回去吗?”
他竟是直接承认了?
这回倒是轮到准提讶异了。
圣人眸光微深,若有所思地垂眸望着底下的多宝道人,实在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承认这件事。他既然明言自己生有二心,就不怕他直接动手抹杀了他吗?
虽然即便他开口辩驳了,他也是不会相信他的。
准提便听那位曾经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替通天圣人将整个截教管理得井井有条的多宝道人抬起首来,语气平静至极,缓缓开口:“我是忘不了我的师尊,可我同样恨着我们那位曾经的二师伯,玉清元始天尊啊。”
准提眼底的那点杀意微微一顿,终于对他的话起了一点兴趣。
“哦?”他玩味道,“你恨元始?”
多宝抬眼望着他:“昔日截教万仙来朝,何等鼎盛景象,今朝人去楼空,唯有碧游宫一座孤岛,海天明月,不照故人,今我来思,亦难归去——如何不恨?”
准提倏地大笑出声,合掌赞叹:“确实该恨的。师尊是授业恩师,那两位师伯却是累世的仇人,焉能不恨?”
“怪不得刚刚的五指山上,竟有圣人亲自降下怒火,方圆数百里之间,一时为之寂然。”他起身从台阶上走下,一步步地走到了多宝身旁,侧首望着眼前的青年,“想来是如来佛祖同东方的圣人之间起了冲突吧?”
说多宝能忘记上清通天,他是全然不信的。
但多宝说他恨玉清元始,那却是颇为可信的。
他自认他不会看错人,多宝没道理会那么轻易地忘记他在截教的生活,也不会那么容易忘记那位上清通天圣人,但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去恨东方的另外两位圣人,不是吗?
他怎么会看不出眼前之人的执念呢?
这位曾经的,截教通天圣人的大弟子。
恨着元始?
多么有意思啊。
准提终于笑了起来:“佛祖恨着东方的圣人,我们西方又正巧要和东方玄门在洪荒上做上一场,既然如此,我们也算是利益一致了吧?想来佛祖断不至于为了玄门背弃我们西方?恰恰相反,我等或许也能精诚合作,共同遏制玄门!”
准提望着多宝。
西方佛门发展到了如今地步,越来越多的人信奉佛法,一座座的佛塔、佛寺出现在东土之上,待到他们心心念念的西天取经顺利完成之后,就再也无人能够阻挡西方兴盛的大势了。
可伴随着佛门的兴盛,如来佛祖的存在越来越无法为人忽视,哪怕两位圣人再怎么不在意那位多宝道人,也不得不承认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被太清老子送往西方的多宝了。
换做以前,或许他们还能威逼多宝低头,但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也不得不去思考该如何对待这位多宝道人。
最简单的方法是在他势成之前杀了他,但西天取经必然会受到影响,若是不杀他,任由他发展,他们又不至于如此愚蠢。那就只能一边利用着他,一边限制着他,防止他行事过于猖狂。
——这是接引的想法。
准提却是从头到尾都不相信多宝能为他们所用的,哪怕他因为曾经的处境对着他们两位圣人低头,只要让他找到机会,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在西方掀起动乱。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对于这样的人物,一旦他有丝毫不对的苗头,就应该当机立断下手。只要他们动手得够快,天道未必能够反应过来,稍微经受一点损失,也是可以接受的。
只不过多宝之前一直都没有让他找到机会动手,最越界的时候也不过是在他们底线边上试探罢了。
这让准提始终无法说服接引。
毕竟,虽然多宝确实令人忌惮,可无论如何西方的兴盛都是最重要的。
为此,他们可以忍受很多东西,包括不要脸面,亲自在洪荒上劝人入西方教,也可以趁人之危,卷走三千截教弟子。难道他们不知道这必然会为西方教埋下隐患吗?可唯有如此,西方才有真正发展的机会。
他们忍受了那么多东西,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多宝道人。前提是他不会真正地,彻底地威胁到他们的权力。
准提凝眸望着多宝,思绪却回想起五指山上天威赫赫的景象。
那位元始天尊……看上去可真生气啊。
恨他吗?
一个完全无法为他们所用的多宝,自然要早日下定决心动手抹杀了他,而一个可以利用的,可以拿来当尖刀刺向玄门的多宝,他的价值无疑要大上许多。
所以他终于开口,对着面前的多宝开口道:“佛祖恨着东方的圣人,我们西方又正巧要和东方玄门在洪荒上做上一场,既然如此,我们也算是利益一致了吧?想来佛祖断不至于为了玄门背弃我们西方?恰恰相反,我等或许也能精诚合作,共同遏制玄门!”
多宝微微抬首,凝眸望向旁边的准提圣人,仿佛没有察觉到其中暗含的杀机似的,淡淡一笑。
“圣人竟是丝毫不在意我仍然惦记着我师尊吗?”
自然是在意的。
准提语气温和:“佛祖在我西方多年,为我西方兴盛付出了不少的努力,如今西方能够走到这个地步,佛祖居功至伟,我们又岂会信不过佛祖?”
他便也像是受了感动似的,露出一副感怀殊甚的神色:“圣人既然这般信任于我,多宝当然不会辜负圣人。”
那多半是要辜负定了的。
双方彼此对视,说着违心之语,不管心里想的如何,话里都是一等一的真挚,堪称是情真意切。
准提话锋一转,又道:“我们兄弟二人昔日与佛祖颇有一些误会,好在这些误会都算不得什么,佛祖总归是能够理解我们的。今日我正好有一事想要托付给佛祖,不知佛祖可否为我排忧解难?”
多宝道:“圣人请讲。”
准提道:“佛祖刚刚也见到那位大日如来佛了吧,西天取经将至,想来佛祖身边也缺少些人手,正好,不如就让他去帮一帮你的忙吧。反正他平日里也闲得没事干,整日里偷鸡摸狗,不做好事,也好托佛祖管一管他。”
他的语气说来亲切,顺势又拍了拍多宝的肩膀,侧首望着面前低眸垂目的青年,后者温和一笑,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我这边确实缺少些得用的人物,圣人此举倒是帮了我大忙。听说那位大日如来佛也有着准圣的修为,少年英才,意气飞扬,自是惊才绝艳,哪怕性子惫懒了些,也是合情合理的。”
哪怕明知道多宝不过是在随口应对他的吩咐,这话听来倒也令人宽慰。
准提含笑点了点头。
倒也并不意外那位通天圣人会那么喜欢这一位弟子。
那一位圣人啊……
呵。
他压下了心头隐约泛起的情绪,眼底恢复到了无波无澜的模样,方才对着多宝道:“既然佛祖同那位元始圣人颇有些嫌隙,孤身一人的时候,还是少与他见面为好,免得一句话说错,那位圣人一怒之下,顶着天道的压力,也要动手斩杀了你。”
“当然,佛祖既然是我西方之人,我们兄弟二人自然会庇护于你,量他在两位圣人面前,也是不敢轻易对你动手的。”准提说完上一句话,又赶忙温言安抚道。
等你们来救我?那黄花菜都要凉了。
还不如靠我师尊的名字,起码这确确实实能保他一命。
多宝合十双掌,压下眸底一片肃冷之色,面上却仍然挂着温润如春风般的笑:“圣人之言,多宝定谨记在心。”
准提便似满意了,点了点头,让他离开了。
直到看到多宝的身影消失之后,他面上挂着的那点笑意方才如同月亮沉入黑暗一般,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脸上。
“多宝道人。”
圣人念着这个名字,眼底冰凉一片。
接引从他身后出来,平静地望着他的弟弟,又望着空旷的大门,淡淡地开口道:“你若是当真想杀了他,亦未尝不可。我先替你遮掩天机,你再趁此时机强行动手,纵使他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法从我们两人手中逃脱。”
接引道:“就算西方会因此动乱一段时间,我们也只需要把那些动乱的人都一一处理了便是。”
准提微微摇头:“西方的气运已经有三分牵涉在他身上了,杀他一个容易,那西方的兴盛又该怎么办?兄长,你的决定才是对的,愚弟这般想法,反而是有些意气用事了。”
“而且,兄长刚刚也听到他的话了。他居然敢直截了当说他恨他那位二师伯?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倘若被东方那两位圣人知道了,肯定是要动手诛杀了他的。我们又何必急于一时?”
准提想起刚刚多宝说的话,眸光微微沉下,似笑非笑道:“呵,也怨不得他生出这样的想法,毕竟若不是他二师伯,他也不至于被抓走关在桃园之中,又被太清老子送往我们西方,心中含怨,也是人之常情。我们倒是可以利用他这份心,帮助他成长起来,将矛盾对准玄门,来一朝祸水东引,岂不妙哉?”
接引道:“你信他?”
准提摇了摇头:“愚弟相信人性。这世间有何人能真正做得了无悲无喜,无嗔无痴的神佛?就算是我们兄弟二人已经贵为圣人,不也汲汲于西方的兴盛?既然还留着那一颗会喜怒哀乐,会妄动痴嗔的心,那么他多宝道人,就注定无法摆脱那些俗世的恩怨情仇。既然摆脱不了,那就可以被拿来利用。”
“不仅是他,那三位东方的圣人,至今不仍然在打生打死吗?”
似是想起了之前东方天庭上的几次动荡,以及鸿钧道祖突兀地降临在天庭上的景象,准提倏忽凝眸望去,唇边又似带出了几分笑意:“呵,三清。”
多年之前的封神大劫时是这样,如今的西游量劫时也是这样,盘古三清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那点稀薄的兄弟之情还能剩下多少?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上清通天,既然三清之间注定隔阂深重,永远也恢复不到最初的样子,那么,你要选择我们吗?
不如……就选择我们吧?
太清和玉清伤你至深,你又何苦再去尝试着同他们重修旧好?以你素来骄傲的性子,难道真的能放下那些血海深仇吗?倒不如选择我们,等到来日,自有向你两位兄长复仇的机会,不是吗?
他遥遥望去,眼中隐约掠过一丝痴狂的神色。
另一侧的多宝从殿中出来,仰首望着头顶碧色的天穹,却忽而有了一种重返人间之感。
里头是勾心斗角,阴谋诡计,外头却是清风朗日,晴空万里。
他不由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欣赏着灵山上祥和安宁的景象。
在泥沼里挣扎久了的人,若是无法坚持住心中的那点光亮,恐怕总有一日要同那些人一样,永远被留在那片沼泽地中,再也爬不出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容许自己当真陷落在那片黑暗里面,忘记自己的坚持,也忘记自己“回家”的愿望。
仇恨也好,明里暗里的打压利用也罢,都无法改变他的本心。
终有一日,他要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回到他师尊身边。
多宝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既然准提相信他确实仇恨着他们二师伯,那么在他眼中,他又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东西了吧?唯一令人有些奇怪的是,他竟然会觉得他仅仅仇恨他二师伯,而不厌恶他们西方吗?
真是。他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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