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初之
观世音菩萨抽了抽嘴角,托着自己手中的杨柳玉净瓶,衣裙翩翩,化出莲台,径直上了九重云霄,在万丈金光之中,现出了自己庄严的法相,出现在了大唐君臣与四方百姓的面前,决定为这歪到不知道哪里去的西游剧情,再做一次最后的努力。
也许大概可能……还来得及吧?
慈航不抱希望地想着。
*
通天望着面前的元始,眸光微微闪动着。
他的兄长仍然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低下首来,任凭两人的乌黑发丝缠绕在一处,亲密到不分彼此。在那样近的距离之中,他足以听到对方每一声轻淡的,仿佛压抑着什么情绪的吐纳声,轻轻浅浅,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他的心魂处。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梦中所见的那位白衣仙人。
想起他垂眸望着他,抓着他的手腕始终不曾放手,眼底流露出隐约的不甘,又在他耳边缓缓开口:“倘若……这不是梦呢?”
可那确实是一场梦。
通天无比确信着这一点。
圣人的目光足以勘破这世间一切虚妄与幻境,除非他们自愿沉沦在其中,不愿意醒来,不然任何幻境都阻挡不了他们。他不至于看不出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却也为这个梦境的真实程度感到心惊。
为什么会这么像呢?
梦境里的兄长与梦境外的兄长,怎么能如此恰到好处地说出同一句话?
是巧合?还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巧合?至于他自己……
通天闭了闭眼,又扯了扯元始的袖子,扬起脸唤他:“哥哥。”
元始应了他一声,冷淡的眼眸低垂,轻轻松开了他的弟弟,又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他并不打算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这样糟糕的,无法言说的心思,他丝毫不想暴露在他弟弟的面前。哪怕他弟弟未必不能察觉,但,他依旧不想,这样绝望地去祈盼,去渴求他所想要的,完完整整的爱意。
天尊垂眸。
与其去祈盼,去渴求,他更习惯的是自己一步步地争取,反复谋划,直到将他弟弟的心连同他的人,一道束缚在他的身边,他想要的是通天的真心,想要的是通天全心全意,完完整整的爱,而不是那点施舍般的……吝啬的爱意。
还不够。
如今的那一点,还不够。
他想要更多的……全部的……
红衣圣人又拽了拽他兄长的袖子,歪头望着他:“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元始静静地看着他。
——你想要我说什么呢,通天?
却又道:“怎么了吗?”
天尊语气温和。
通天望着他:“哥哥,你现在想带我去哪里啊?是回天庭,还是八景宫?”
——回昆仑山,好不好?
元始道:“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通天歪着头,微微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元始垂眸静静地望去,目光之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贪心与留恋,只觉得他弟弟哪怕是蹙着眉睫的样子,也是极好看的。
还未等通天想出个所以然来,底下的人间便是佛光万丈。
西方的气运翻滚着,升腾着,属于玄门的气运被压在下面,隐隐带着几分不甘,化而为龙,在与对面的气运互相撕扯。圣人微微顿了一顿,垂首望去,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西游量劫……”
终于,他一心期盼着的西游,要开始了吗?
第178章
陆压仍然坐在栏杆边上,边饮酒,边遥遥望着那位阐教的慈航道人,如今西方的观世音菩萨。
万丈佛光之中,白衣大士眉目悲悯,合掌对着底下的唐王说着什么,旁边的陈玄奘听得怔然,困惑至极地望着面前的观世音菩萨,像是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他娘殷小姐的梦就变成了事实,而他则骤然变成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佛子。
陆压静静地看去,忽而心头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到底是做一个普普通通,无知无觉的凡人陈玄奘好,还是做那个西方灵山的佛祖二弟子金蝉子更好?
不过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诸天神佛都不容许金蝉子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他既然承担了西游的使命,就如同千年之前封神大劫中的姜子牙一样,注定是要踏上这条道路的。
他们是这场劫运之中的“劫运之子”,是大劫之中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一部分,所有人的行动都要围绕着他们转,即便他们事实上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争。
陆压想起了他千年之前曾经帮助过几次的姜丞相,如今不知转世轮回了多少次,哪怕是故人相逢,恐怕他也已经认不出他了吧?
他很快摇了摇头,举杯饮尽,风流洒然。人生在世本就苦乐交加,以苦为多,又何必再自寻烦恼?不如将苦闷之情皆付于杯中之物,一口饮尽便罢。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岂不妙哉?
陆压懒洋洋地眯着眼,只觉得生活惬意得很,只要等到慈航道人同金蝉子说完,说不定他们这一行人的任务就差不多完成了,而他也可以安安心心地回到他的浮屠山上,继续过着他安闲舒适,顺手养养小狐狸的日子了。
再等到取经人从浮屠山上经过之后,他将《心经》一传,就能彻底将家门一关,谢绝所有不速之客。
想到这里,陆压终于高兴了起来,很是愉快地伸出筷子把面前的酒菜吃得干净,又留下银两,就要转身离开。
突然,天地间光芒一闪。
袅袅紫气东来,漫天霞光蔽日。竟是两位圣人一道联袂而来。
那位一袭红衣风流,眼熟至极的圣人,不是昔日的截教通天教主又是谁?至于他旁边的这位肃然冷淡,看上去就相当生人勿近,靠近者死的圣人……
陆压的眼皮子猛得一跳。
迅速至极地低下了头,收敛了全身的法力,伪装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即便如此,下一瞬,依旧有一道冰冷至极的神识从他头顶扫过,凉嗖嗖的,令他整个人通体寒彻。
陆压思索了一下,慢慢地放出了一点点属于西方佛陀的气息,礼貌地同这位元始天尊打了一个招呼,口称“弟子拜见元始圣人”。
果不其然,那道停留在他身上的神识确认了他的身份,便对他失去了全部的兴趣,终于从他身上挪开了。
通天微微抬起首来,倒是又朝陆压的方向看了一眼,回头对着元始道:“是西方之人?”
元始“嗯”了一声,牵着他弟弟的手,不着痕迹地将他的注意力重新引到他的身上,又道:“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无需去管。”
通天凝视着身侧的天尊,微微一笑,道:“好。”
元始面上什么也没有说,心里却是又愉快了几分。
两人一道垂首看着底下的慈航道人,听着他与陈玄奘的对话。
陈玄奘一直安静地听着。
慈航差不多将西游的事情同唐王讲了一遍,又对着他讲了一遍,语气亲切而温和。陈玄奘差不多明白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知道了这位观世音菩萨来此的目的——竟然也是为了一场“西游”。
西游。
他念着这两个字,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舒服的感觉。
陈玄奘并不喜欢西游,尽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这种感觉并不属于他自己,而是他灵魂深处,属于他“前世”的那位金蝉子的意识的残留。他隐隐能察觉到这场劫数的凶险之处,却并不是畏惧,害怕自己命陨其中,而是发自内心的——厌恶。
但是听到面前眉目慈悲的观世音菩萨提起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尊如来佛祖时,陈玄奘的内心却又是欢喜的。
就好像这个人曾经待他很好,虽然有时候也很恼怒他不成器,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照顾着他的——有点像是他那位法明师父。
无论是他背不上佛经的时候,还是又把横行乡野的村霸给打了的时候,法明师父总是一边埋怨着他,一边替他把事情给摆平的。
陈玄奘一边想着,一边明确了一点:既然是他师尊打算让他去这趟西游,那他还是要去上一趟的。
至于到时候他是摆烂式应对呢,还是索性就地躺下呢?那就需要他细细思量了。
这么一想,陈玄奘低下首来,同样摆出了一个虔诚的姿态。
不得不说,人长得好看就是方便,哪怕是像他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对佛法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的人,一旦严肃起来,外表看上去也是十分像话的。
陈玄奘道:“观世音之意,弟子陈玄奘已经知晓。只是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且待我归家同父母说上一说,同他们二老辞别,这才好放心启程。”
慈航含笑应下:“是该如此。你既与凡人陈光蕊、殷温娇有了这段父母子女之缘,如今不得不割舍二老,与之辞别,自然要妥善完结这段缘法。”
旁边的李二陛下亲眼看到神仙降临,蠢蠢欲动,十分想插上一句嘴。
他望了望旁边的陈玄奘,又看了看那位金光闪闪的观世音菩萨,果断转头对着陈玄奘道:“爱卿放心,你此去西天灵山,路途遥远,必然要花上十几乃至于数十载的功夫。你家中二老,我定会派人替你奉养,好让他们两人安心度日,等到你回来的那日。”
李二陛下道:“只盼爱卿莫要忘了东土大唐,待到来日证得佛陀果位之后,记得回来看望我们一眼。”
他说着又开了一个玩笑:“也不要回来得太迟,若是太迟,恐怕到时候你就只能见到皇陵中的一抔土了。”
慈航在一旁听着,闻言微微一笑:“陛下乃是长寿之人,定然是能等得到佛子归来之日的。”
李二陛下精神一振,瞬间就听懂了慈航的暗示,他整个人更加高兴了起来,连声道:“好,好,好。”
陈玄奘也恭敬地应下了李二陛下对他家人的照顾,又对着观世音菩萨行了一礼。
慈航微微避让了一下,只肯受了他半礼,方道:“既然如此,佛子选好时日便速速启程吧。”
他含笑道:“我等西天诸佛,将在灵山大雷音寺上等待佛子的归来。”
话毕,天上金光涌现,遍地金莲盛开,在袅袅的仙音佛号之中,观世音菩萨微微垂眸,望着底下的众生,神色一凛,口中忽而诵起了大乘佛法。
“我有法一藏,谈天;论一藏,说地;经一藏,度鬼;三藏共计三十五部,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乃是修真之径,正善之门。此乃三藏真经,唯有大毅力,大慈悲,大智慧之人可前往灵山取得真经。”
菩萨道:“六百载前,我佛如来曾至东土,言天机成熟之日,将传下三藏真经予普罗众生,今朝六百载已过,缘法已至,只待大唐圣僧陈玄奘前往西天灵山,将真经取回!”
底下的不少人曾经听过当年佛祖亲至汉都洛阳的故事,尽管史册典籍散落了许多,依旧留有那么一句:“东汉,汉明帝,曾遇佛。佛言时机未至,六百载后,传大乘之法。”
本以为都是神仙志怪之说,虽然不懂为何连正史中都记录了那么一句,但也皆是半信半疑。
却不料今日便是那“六百载”之期,西方灵山上的观世音菩萨亲至东土长安,欲要将三藏真经传下,一时俱是讶异又欢喜。
无数人低下首来,俱虔诚地念诵佛法,欲要拜一拜面前的观世音菩萨。然而菩萨微微含笑,摆一摆手,便已然消失在了天际,只余渺渺仙音,依旧留在这世间,引得无数人怅然若失。
唯有西方佛门的气运因此再度节节上涨,将玄门气运所化之龙压在下面,已然有了如日中天之势。恐怕等到西游量劫彻底结束,西方便能真正走向兴盛了吧?
通天若有所思地想着,又忽而笑了一声。他那位大哥哥怕是又要坐不住了吧?玄门与佛教,看样子势必要有一战了。
元始微微侧过首来,神情专注地看着他的弟弟,又轻轻拉了拉他的手道:“通天。”
通天转过头来看元始,含笑唤了一声“哥哥”,又道:“好久不见啊,慈航师侄。”
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观世音菩萨走了,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慈航道人又回来了,很是恭敬地低下了头,一点也不敢看他师尊牵着他小师叔手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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