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初之
世界如此安静,一瞬仿若永恒。
第91章
果不其然,佛祖一行人到了灵山,面见接引圣人后,接引并未怎么关注燃灯的死。
见他们到来,他先是问了问佛法东传的情况,便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只是他不问,佛祖却不能不提。
他将灵柩灯化成的齑粉收集在一个瓷瓶之中,将之递交给一旁侍立的伽蓝,语调平淡地讲述了先前发生的事情:
“燃灯古佛与通天圣人曾有旧怨,为圣人一剑斩杀,其本体灵柩宫灯亦随之毁坏,其残余皆在此处。如无意外,再无轮回转世之可能。”
众人闻言皆垂下了首,唯有几人神情中带着几分不忿之色。
佛祖眼角余光扫过在场诸人,将他们面上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心中已然有数,方才微微抬起首来,望向了接引道人。
接引对这个话题显然不是很感兴趣,毕竟一提到这件事,他就又想起了那该死的上清通天。
对方仗着自己有两位兄长撑腰,又有道祖庇护,哪怕在众目睽睽之下悍然拔剑杀人,也丝毫不惧怕他找他麻烦。
偏偏,他还真的奈何不了他。
一想到这点,他就更气了。
接引面上的神情略微有些难看,他看了看底下站着的佛祖,又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自己心头的怒意。
今时不同往日,他当着众人的面,不能太不给佛祖面子。
因而他只是僵硬地笑了笑,风淡云轻道:“唉,此事也不能怪你。通天圣人向来都是这般胡作非为惯了的,哪怕在封神量劫中吃了那么大的一个教训,却依旧没改掉这个性子。往后啊,说不准他还要因此跌个大跟头呢。”
接引淡淡道:“上一次是截教被毁,兄弟阋墙,不知这一次他又会遭到什么报应。”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佛祖。
令他失望的是,这位截教圣人曾经的大弟子,截教的大师兄,听到这话之后仍然是一派平静的模样。就仿佛早已断绝了七情六欲,抛弃了红尘万千,安安心心地做着西方极乐世界之中不问前尘、悲悯众生的如来佛祖。
接引略微有些遗憾不能瞧见他想要的反应,私下里却又放下了几分心。
左右佛祖也不可能再回东方了。
若是他当真肯一心一意为他们效力,他也不是不能稍微对他好上一些。他既然能为上清通天不惜生死对他两位师伯动手,往后也未必不能这样对他。
难不成,他还比不上上清通天吗?
接引想到此处,面上的神情又和缓了几分,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和颜悦色:“佛祖此行甚是辛苦,只可惜我西方无人。若是遇到什么事情,还是需要劳烦佛祖挂心啊。”
佛祖对此微微一笑:“佛法东传一事主要是观世音菩萨在主持,我倒是没出什么力气,算不上辛苦。”
接引摇了摇头,神情之中带着几分嗔怪:“观世音菩萨之所以去东土传教,还不是有赖佛祖的推荐,还请佛祖莫要过于谦逊。”
佛祖:“若无圣人慧眼识珠,亲口应许,观世音又如何能在东土顺利传道,使我西方佛门的兴盛指日可待?我等所为,不过微末小事罢了。”
双方这般你来我往一番,最后接引才点了点头,面上含着几分满意之色。
佛祖微垂着眼眸,仍然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接引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面前的一行人,索性让剩下的人都散了,只留下佛祖一人,打算和他好好地聊上一聊,争取让他彻彻底底地忘掉那个上清通天。
都已经是西方的人了,就不要再念着故人了。
他上清通天能给的东西,难道他就不能给吗?
另一旁的侧殿之中。
准提圣人同样在和人交谈着。
焚香袅袅,庄严肃穆。
准提端坐在怒目圆睁的金刚佛像之下,一身僧衣雪白,透着几分高洁出尘的味道。他温和的目光落在对面之人身上,仿佛在劝说着什么。
“如今的局势你也看到了,我西方大兴指日可待,绝非玄门可以阻拦。”
准提:“玄门圣人之间矛盾重重,各位仙神多有旧怨,绝不能做到齐心协力,阻止西方的兴盛。若是阁下愿意抛弃前尘,转投我西方,至少能拥有一个佛陀果位。”
令人略微有些诧异的是,他说话的对象并不是一个人。
顺着准提的目光望去,入目所见的是一只有着五彩斑斓的羽毛,外表看上去相当美丽的孔雀。
只是此时此刻,这只美丽的孔雀却被金光大盛的绳索牢牢地束缚在原地,只能挣扎着露出凶恶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准提圣人,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毫无疑问,只要它可以从绳索中挣脱出来,下一刻就要对准提动手。
准提微微摇头,像是对这样的目光习惯极了,见状只是轻轻一抬手。
那金色的绳索骤然收缩,其间光芒大盛,伴着重重的力道压迫在孔雀身上,迫使它生生吐出一口血来,眼眸中的光芒随之黯淡了几分。
圣人的声音依然平淡:“孔宣,识时务者为俊杰。难不成你还想过着这样的日子吗?早日下定决心,入我西方佛门,你方有一线生机,否则,迟早身死道消,化为灰灰。”
准提淡淡地看着它,或者说,是他。
昔日商朝诞生之时,上天曾降下启示,“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人族部落之中一个名叫简狄的女子,在意外中吞服了“玄鸟”下的蛋,怀孕生下一个儿子叫契。而这个孩子后来建立了商朝,乃是商朝始祖。
所谓的玄鸟并非玄鸟,而是当初的孔宣。他因为那个意外与商朝产生了因果,为了还清这份因果,特意在封神量劫之中前来帮扶商朝,阻拦西岐一方与阐教的神仙们。
准提圣人见之欢喜,欲渡化“有缘人”,便干脆利落地擒拿了他,准备到时候引他归于西方佛门,只是万万没想到时至今日,此人依旧是冥顽不灵,拒绝为西方效力。
孔宣闻言又吐了一口血,目光冰冷至极地看着端坐在他面前的准提圣人,恨恨道:“准提圣人,你有本事就当场杀了我!难道我会惧怕一死吗?!”
准提微微摇头,又叹了一口气。
“活着难道不好吗?”他垂首看着那只挣扎着的孔雀,眼底带着几分鲜明的困惑,“只要你愿意,本座可以立刻治好你身上所有的伤,还你自由,保你成佛。你对此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孔宣只觉得可笑极了!
“你把我逼到这般地步,还问我有什么可求的?!”
他逼视着准提,目光灼灼,仿佛有烈火焚烧,眼底俱是讽刺之意:“准提!你要么就这样关我一辈子,直到忍无可忍动手杀了我。要么……只要我孔宣能重得自由,我来日必定杀你!”
这就是说不通了。
准提摇了摇头,对此也并不意外。
他随意地站起身来,吩咐伽蓝们继续看守孔宣,不要让他找到机会自尽,又道:“本座下次再来看你,希望你早日回心转意。须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也。”
说着,他便无视了孔宣疯狂的叫骂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左右的伽蓝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重新念起法诀,将孔宣关回了笼子里,这才垂落了目光,静静地守在一旁。
……
准提踏出了关押着孔宣的屋子,目光沉沉地想着事情。
燃灯已死,孔宣又不肯为他所用。他们西方到底还是缺人啊。至于那多宝道人,好用是好用,但用得多了,仍然要担心会被他反噬。
截教的弟子们,哪里会肯忘掉那位通天圣人呢?
毕竟连他自己也忘不了啊。
准提站定了脚步,朝着东土的方向望去,面容间不知何时染上了几分晦涩。
通天道友……难道你真的能忘掉那么深重的仇恨,重新和你的两位兄长和好如初吗?你既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杀了燃灯,无疑说明你心中还是有恨的。
明明有恨,为什么还能这样平静地和元始天尊一道出现在人间的王都之中呢?
难不成,你仍然“爱”着他吗?
爱到可以为此放下仇恨?忘掉封神量劫中发生的一幕幕惨烈至极的景象?
准提垂眸一笑,微微摇头,似是觉得这个猜测可笑极了。哪怕他极少有机会同通天说上一句话,也依旧深信不疑他不会看错那位圣人。
那样的……肆意张扬,爱憎分明的一个人,又怎会为了所谓的爱情抛弃一切?哪怕他们两人确确实实曾经是众人眼中的神仙眷侣,如今也注定是要劳燕分飞的。
对此,他只需要等待便是了。
准提不再去想这些无谓的事情,思绪一转,终于想起了一个人。
如果是“他”的话,或许能帮上他大忙呢。
圣人微微一笑,随手召来一位伽蓝吩咐道:“速去浮屠山上,请乌巢祖师前来见我。”
他怎么能忘记了他呢?
这位曾经的金乌十太子,封神量劫中短暂出现过又迅速消失不见的陆压道人,如今也是他们西方的大日如来佛啊。
第92章
娲皇宫中,小妖怪们将浮屠山上的情况一一告诉了女娲娘娘。
“我们怕被山上的人发现,不敢过于靠近,但远远望去,那里确实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那里没有庙观,也没有洞府,却有一个很大的筑在香桧树上的柴草窝,不知是何人居住于此,其习性颇似飞禽。”
“……我们在那里蹲守了很久,终于在意外之中捡到了一根玄色的羽毛。”
他们毕恭毕敬地将那根羽毛呈递到了女娲面前。
女娲微微垂首,玄碧色的眼眸如同一汪深邃幽林中的悬潭。她的目光落在那根羽毛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玄色的羽毛吗……
她陷入了思索之中,旁人并不敢打搅她,直至一刻钟之后,思绪方悠悠回转。
“辛苦诸位了。”她说着,又赐下了一些便于修行的灵果,小妖怪们便纷纷欢天喜地地走了。
娲皇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寂寥,唯有清风吹拂过梧桐叶,发出萧瑟的声响。
在巫妖量劫之前,这里便是安安静静的,而在量劫之后,此地的安静便渐渐有了几分令人窒息的味道,女娲却仿佛对此并不在意,仍然垂眸注视着那根被摆放在桌案上的羽毛。
“嘤?”小狐狸叫了一声,圆滚滚白乎乎的一团,极为敏捷地蹿上了她的膝盖,蹲在她怀中,歪头看着面前的羽毛。她抬头望了一眼女娲,见她没有反应,又悄悄地朝着羽毛探出了爪子。
“啪嗒。”“嘤!”
小狐狸委委屈屈地收回了自己的爪子,试图用眼神控诉女娲娘娘的行径。
女娲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胆子大了啊,没见过的东西还敢随便乱碰?”
那叫声便又婉转了几分,仿佛在朝她撒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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