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想回家打游戏
就像是某种阴影乌鸦般盘桓在他们上空。
但在他们争论的时候, 罗伯特看到了。他看到在土黄色的门框里面, 攒动的人头之间, 那段视频中的一格被冻结在屏幕上;刺客横着疤痕的脸居高临下地挂在那儿, 仿佛他在无声地俯视着为他争论的所有人。
只是那一眼, 就足够罗伯特为之颤抖了。
“那是谁?”他扒着保镖的胳膊追问,“你们为什么把他放在这儿?”
保镖不耐烦地驱赶他,但出于某种罗伯特没有深思的理由,他没有使劲推搡这个孩子, “去,去!”
“那是不是——”
罗伯特本来以为那会很困难。他会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名字,但当他张开嘴的时候, 那个谋杀者的名字竟然立刻从他舌头上跳了出来,“埃利奥史密斯?!”
敞着门的争论暂停了。那些大人物们竟然打了个哆嗦,如果罗伯特没看错的话。但他没有去在意。当那些噤若寒蝉的面孔转向他的时候, 他也开始发抖了;但某种仇恨的火焰立刻填满了他的胸腔,让他以为那是出于无法按耐的怒火。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一张面孔问。
“他杀了——”泪水从罗伯特怒瞪的眼眶里涌出来, “他杀了我的父亲!是他——”
那些板着的面孔松动了。泪水模糊了罗伯特的视野,他没能看清他们交换的眼神,只知道保镖把他放了下来。他隐约听到压低了的交谈声, 混在恼火圈在他太阳穴和耳边的阵阵嗡鸣里,仿佛在说着“这是那个男孩”。
但他没有注意到。
他只知道有一张手帕擦干了他的眼泪。当他再看得清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发现这个办公室里的大人们忽然对他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友善和同情;他们怜悯地摇着头,无可奈何地告诉他——埃利奥史密斯是一个多么坏的捣蛋鬼, 多么无情的杀手,破坏过多少人的工作和家庭,又是多么地擅长躲藏和隐蔽,一次又一次地逃脱了法律的追踪和制裁——但他们对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罗伯特这么一个小男孩也不会有。
……除非,他非常、非常幸运,能在刺客这几天时常出没的纽约街头偶遇他。
但那也不能代表什么。毕竟罗伯特还是个这么小的小孩,手无寸铁,弱小无力,他怎么可能战胜那么高大的刺客,怎么可能为他带来哪怕一丁点的伤害?
“你只能报警。”那个包着头巾的男人说,有意无意地按着罗伯特的肩膀,“你听到了吗?你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报警,让专业的人来处理这件事。”
“但是…”罗伯特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们刚才也说了,他有很多次从搜寻和围捕中逃走。警察真的能捉到他吗?”
大人们交换了一个他看不懂的眼神。
“交给警察来处理。”那个男人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你太小了,什么也做不到。不要想着一个人逞英雄,你懂吗?你不可能给他造成任何伤害,除非你能靠得非常…非常近。”他意味深长地拉伸了他的尾音,“但你不能,也不应该那么做。你太弱小了。无论你有多么恨他,无论你有多么希望他能为他给你造成的伤害付出代价——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谋杀了你的父亲,又堂而皇之地当众离去,他是你的家庭沦落到这个地步的开端和理由,永远地改变了你的人生……”
“但你什么都不能做。”他说,瞧着罗伯特的眼里似乎有怜悯的光一闪而过,“忍着。千万别错过了机会,你很可能这辈子只有这么一次……叫警察的机会。”
罗伯特茫然地望着他,勉强抑制着反驳的本能——叫这个年纪的男孩不做什么事,就等同于告诉他去做什么事;在发现这个成年人言语中的恶意之前,这个年幼的男孩先一步领会了那种微妙的暗示。
他很可能这辈子只有那么一次机会,去复仇,去报复、去完成专业的人都做不到的事情——让那个逍遥法外的狂徒付出代价。
至少,在真正接触到埃利奥本人之前,罗伯特是这么认为的。
是这个刺客给他的人生开了那样坏的一个头,但也是他,在被明显是虚张声势的混混威胁时,紧紧地揽住了罗伯特;那温暖的怀抱几乎让这男孩感到迷惑了,因为如果埃利奥是那么坏的一个坏蛋,他为什么要费心保护他?但如果埃利奥不是一个坏蛋,他又为什么干出那些坏事?
这样的迷惑让罗伯特错失了那个机会。那个距离刺客最近的机会。他在被埃利奥一把揽到怀里的时候就摸到了口袋里的小刀,如果不是因为他有一瞬间的吃惊,那一瞬间的僵硬拖延了他的复仇,他一定早已…完成了他的复仇。
罗伯特不敢想是什么阻止了他的计划。尽管那种被温柔以待的力量已化作泪水,夺眶而出——
这很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复仇的机会。但他失手了。
而他还太小,无法明白这是一次多么幸运的失手。
他也无法明白,当他透过操场的铁围栏孔眼,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悠悠地顺着树荫石块路走过来的那一瞬间,像气球一样在他胸腔中迅速膨胀、又炸成碎片的东西是什么。
罗伯特只知道他想立刻跑出去,跑到刺客身边。而他也这么做了。他将老师的呼唤抛在身后,像炮弹似的一头撞上了埃利奥的大腿;如果不是刺客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肩膀,让这男孩重新站稳了脚步、恐怕他就要跌倒在地了。
“嘿,”埃利奥轻快地和他打招呼,就好像之前的不愉快没发生过一样,“小心脚下。”
罗伯特仰望着他,仰望着这个真正对他怀有一种宽容的善意的“杀手”。泪水再一次喷涌而出。
“你——我——”他抓住了埃利奥的裤腿,像是要拼命一样闭上眼,大声喊了出来,“我很抱歉!!”
埃利奥也看着这个男孩。他蹲了下来,轻轻地握住男孩的手。
“没关系。”埃利奥低声说,“罗伯特,没关系。”
“那全都不是你的错!”罗伯特边哭边说,“那全都不是你的错,无论是保险,工厂还是福利院的事情,我其实清楚这一点——但我——”
埃利奥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这个男孩的手,用那种宁静的,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在这样的目光里,在这样的力量里,罗伯特感到自己的一切都被看见了。被理解,被包容,被原谅。
追过来的老师看到这一幕,也慢慢的停下了脚步。埃利奥没有抬头,但他的眼神轻轻往上一瞟,就温柔地制止了老师的上前。那位老师又惊奇又疑惑地站在那儿,观望着这个明显闷闷不乐了好几天、却什么都不愿意和他讲述的男孩,在这个陌生人面前哭得像一只皱皮小猴子。
“——我太弱小了。我太软弱了,把这一切都怪到你的头上,”罗伯特哽咽,“但那根本不是你的错。”
“那也不是你的错,罗伯特。”埃利奥耐心地说,“你还小,你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别再想这件事了,好吗?你现在最重要的——”他忽然笑了笑,也许是为了这说教的话不好意思,“是好好待在学校里上课。别担心你的家庭,也别再担心钱的问题了。”
他冲罗伯特神秘地眨了眨眼,然后口风一转,“这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该考虑的问题。”
罗伯特愣愣地瞧着他,脸颊上还挂着两串泪水。
“现在,回去吧,”埃利奥站了起来,拍拍他的后背,“除非你还有什么事想和我说?”
法哈德阿米尔,人道主义援助组织(又称HAO)的创建者,正满心焦虑地在他位于中东的玻璃办公室里徘徊着。
他绝对不是为了从刺客的阴影里脱逃,绝对不是为了躲开刺客可能的追杀才慌慌张张地从纽约飞回防守森严、整栋楼塞满监控和保镖的中东;因为和到处捣乱破坏的恐怖分子刺客不同,法哈德一直慷慨地为世界各地的儿童提供当地政府不愿意提供的工作机会,热情地将他的慈善组织派到遭受灾难的任何一个角落里——至于是灾难先到来,还是HAO先到来,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最后都被迫沉默了。
但那些问题,那些生意;或者说,充满了问题的生意,现在都不重要了。法哈德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
那个刺客。那个叫做埃利奥史密斯的,像幽魂一般冉冉升起的新生代刺客;他怎么样了?他死掉了吗?他还活着吗?
他满心里只想着这一件事,前所未有地关心一条不是他自己的生命,就像关心他的事业一样;法哈德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在玻璃墙边停下了脚步。
沙尘暴要来了。
法哈德看到了天边卷起的沙黄的尘土。像海浪一样,它们滚滚而来。
但那中东地区见惯了的大自然的怒火,并不是足以让圣殿骑士僵住的东西。
真正让他僵住的,是他在玻璃镜面里看到的一点绿色的闪烁反光。
——是白色兜帽下抬起的冰冷眼睛。
噌!
翻涌的沙尘之中,落地窗玻璃溅上一行鲜血。
第69章
这一切都映在黑肤白帽中东人无神的眼睛里。噌的一声, 从他胸口里冒出来的尖刺被收了回去,法哈德也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横跨大西洋一路追杀到此的刺客完成了他的任务。埃利奥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替法哈德盖上了眼睛。这是刺客为死在他剑下的人所做的唯一一件、也是最后一件事情。但就在埃利奥准备起身离开时, 法哈德身下正在蔓延的血泊中淌出了半张被折断的卡片。
那是张色调像青铜一般黯沉的卡片。
埃利奥只来得及看清一点, 那上面绘画着的人像似乎手持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刀;但更多的细节被法哈德的鲜血掩盖了, 而当埃利奥尝试捡起这张卡片一探究竟的时候——它出奇的冰冷和坚硬, 拥有远超一张卡片该有的重量, 埃利奥几乎要错以为自己捡起的是一条被判离人世的性命——那张卡片陡然在他指尖化为青绿的碎屑, 仿佛被风吹拂过似的,向上升着、升着,最后星点般消散在了空中。
“…这是什么?”埃利奥喃喃。
他意识到那是一种超乎寻常的魔法力量。魔法卡片。但并不是出于刺客的猜测。
“认真的?”是魔戒把这一切喊了出来,“你就这么触碰了一个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魔法物品?”
埃利奥本来不想理它的, 就像往常那样——他在碰它之前又不知道那是魔法物品!
但和往常不同的是,自从他离开十年前回到现在,魔戒一直没开过口。它安静得就像是它从来都不会说话一样, 埃利奥对此怀疑了很久;但这不是埃利奥这次理睬它的主要原因,真正原因是——
“这真是太棒了,”魔戒相当不满地说, “另一个魔法小玩意莫名其妙地赖上了你。你得告诉它滚开,兄弟, 如果它有在和你说话的话!告诉它你已经有了一个全世界最牛叉的魔法戒指!”
“认真的?”埃利奥学着魔戒的语气反问,“你叫我‘兄弟’?”
这才是埃利奥理睬它的真正原因。魔戒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埃利奥对此相当怀疑, 因为它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宠物在争家庭地位,而不是一个被囚禁的魔法道具在试图成为主人的主人——呃,听起来好像差不多——但总之,如果魔戒想通过改变态度迷惑他的话, 刺客认为他必须提高警惕。
“好吧,好吧,”魔戒不情愿地承认,“我知道我们之前是有点儿误会,但是伙计——”
“‘伙计’?”
“——全世界最迅捷最致命的刺客大人!”魔戒丝滑改口,“但那只不过是一些小小的口舌之争,从没上升到过它不该有的高度,亲爱的。”
好极了。埃利奥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现在这枚戒指居然都学会管他叫“亲爱的”了,刺客听了浑身冒鸡皮疙瘩,简直像是被一队卫兵追在屁股后边而他一不小心窜上了路灯似的。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被你摸过的那张卡片。”魔戒说,“你得想办法摆脱它。”
这也是埃利奥和它交流的原因之一。他捻动了一下手指,刺客的眼睛和手指都振振有词地汇报着卡片已经消失的事实,但一种直觉更加强烈地告诉埃利奥,它还在那里。
而且它赖上埃利奥了。
“康斯坦丁真的应该教你更多关于魔法的事情,”魔戒嘀咕,“不过你现在打电话给他也不算晚。我猜是因为这个倒霉鬼死在你手里,所以这个游戏被你继承了,而你恰好又是个魔法天才……”
埃利奥没理它。他已经听到了保镖在追问法哈德是否无恙的声音,按开了落地窗的按钮。沙尘在地平线上起伏跃动,狂风呼啸而入,猎猎作响;办公桌上的纸笔摆件飞舞在空中,小型绿皮沙发也凑热闹似的向后滑去,接通室内频道的保镖只听到哗啦哗啦哐当哐当的响动。
“刺客!”他们喊着。
刺客的黑发就在这样的喊叫和狂风中飞舞着,尤其是当他迎着风势一步一步走到落地窗边上的时候。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沙子,沙子,以及沙子。沙尘暴已经来了。但埃利奥只是镇静地望着底下,戴上了别在白色冲锋衣领口的防风镜,拉上了被风吹掉的兜帽。
“…但你现在好像有点事要忙,”魔戒咕噜着闭上了嘴,“我就先不打扰你了。”
埃利奥张开双臂,一跃而下。
沙尘狂暴地咆哮着,恫吓着这个竟敢挑战大自然威严的渺小人类;但就像一只久经风霜的鹰,刺客没有一点儿动摇、也没有遭到一点儿阻碍地俯冲而下。在漫天沙尘卷起的金灿灿的环境里,高空中的雪白鸟儿丝滑地翻了个身,最后精准地扑通降落在早已准备好的干草堆里。
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没人注意到这样一条灰扑扑的、土黄色的小巷里架着一车蓬松细密的干草,也没人注意到从里面跃出来的刺客。
就像刺客也没注意到他口袋里多出的一张卡片一样——几乎没注意到。只听咔擦一声,埃利奥浑身一僵,连忙上下摸索着口袋,祈祷着千万别是手雷拉环撞掉了;但很快,他就意识到,那是一张新的卡片。
埃利奥从裤装口袋里拈出了那张碎裂的卡片。面目模糊的人像高高举着空白的金色冠冕,从正中央裂了开来。没等埃利奥仔细研究,它再次消散在了空气里,随沙尘而去。
沙尘暴停了。
挂着彩色毡毯、摆着马卡巴雕刻品的摊贩习以为常地重新开张,玫瑰茄茶酸甜可口的香气冲淡了夏日的炎热,裹着头巾的老头翻炒着烧红了的火山石上的鲜嫩多汁的牛羊肉和肝脏,抽空撒下孜然和青柠汁。
几乎所有人都满面尘土,但又热火朝天地生活着。同样灰头土脸的埃利奥拍掉了身上的稻草,但对总是被风刮起来的尘土毫无办法,索性不去管它。他买了一整条尼罗河烤鲈鱼,摊主慷慨地为他洒满了各色刺客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最后埃利奥离开摊位的时候,发现自己手里除了一整条旧报纸包着的喷香烤鲈鱼之外,还拎着一小袋叫做“基斯拉”的面饼,提着一杯紫红色的玫瑰茄茶。
谁也不能说这算不上一顿丰盛的晚餐。埃利奥很快高兴了起来,像每一个横跨大洋而来的美国游客那样边吃边逛,享受这难得的不被打扰的时光。
当埃利奥再走出这条街的时候,那条肥美刺少的烤鱼和基斯拉酸面饼已经被一点不剩地吞进了刺客的胃袋里,手中那杯紫红色的花茶也只剩下一半。而新买进的小玩意儿塞满了埃利奥工装裤的每一个口袋,玫瑰茄茶包和绷带比邻而居,被顺手塞进飞刀堆里的红玛瑙小饰品丁零当啷地抗议着,最后埃利奥只好把它重新收拾到面罩边上。
也许还有那么几块阿拉伯胶糖果一不留神滚进了烟雾弹堆里,但埃利奥实在有点手忙脚乱的,没来得及去在乎这事。更重要的是,他在口袋里到处摸索的时候找到了另一张卡牌。
“…它又变了。”埃利奥喃喃。
那仍然是一张青绿色调的卡片,仍然是面目模糊的人像,但埃利奥的视线不由自主被吸引到了跪倒着的人像手中洒落的金币上。和黯淡无光的青绿背景色不同,它们仿佛闪着无与伦比的金光……
咔擦。
当埃利奥的手指点到金币上的时候,这张卡片也碎裂了。就像上一张持冠冕人像卡片一样,它消散在了空中。
“它们都消失了?”康斯坦丁确认,“只是消失了?”
“它们都消失了。”埃利奥肯定,“我很确定这一点,也很确定自己头脑清醒,没有任何记忆缺失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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