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 第25章

作者:碎碎九十三 标签: BL同人

小皇子抱进宫来时,只出生了一个时辰,连张海客都没能看一眼自己的儿子,打进了这宫门,这孩子就不再是他的了,而是皇帝的太子。

按理说太子是需得一个出身名门的妃子来抚养的,怎么也得有一个挂名的母亲,然皇帝一贯不遵循这些规矩,早早地收拾出了以往给太子居住的东宫,指派了三位奶娘,十六位宫人,还特地派了大太监李任静前去照顾。

李任静也是宫里的老人了,与张逢芝不同,他并不常在皇帝身边伺候,而是负责后宫衣食住行之安排,是个十分有原则之人,说白了有几分臭脾气,除了皇帝他谁的话也不听。有一回我着小太监去要东西,他都不给,还是我亲自去了他才给了。

孩子进宫后,我只陪着张起灵去看过一次,小小的一个,看不出是像谁,倒是挺爱吃的,才抱出来一小会儿就哭着闹着要吃奶,只好又抱回去了。

我就道:“爱吃是福气,人家说吃得多才长得大。”

张起灵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他打小是个没娘的孩子,对亲情丝毫没有体会,自然不会有什么感触。这孩子在他眼里只是继承人罢了,必须有这么一个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我多少也要替他问上两句,奶娘道小太子非常健康,比寻常的孩子要活泼些,哭声也很响亮,她们日日吃的都是下奶的东西,该忌口的东西一点也不敢吃。

见她们上心,我替皇帝赏了她们不少东西,有奶自然是家里有亲生子,为了谋生来喂养别人家的孩子,属实不易,多给些东西她们心里也安。

出了东宫,能路过那些娘娘的住所,我道:“听说几位娘娘都送了东西给太子,皇上以为如何?”

张起灵道:“孤已吩咐下去,东西要经李任静检查后才能放入,人不得进。”

我明白张起灵的想法,后妃们安静了这么多年,不论这孩子给了谁,都会让她生出本不该有的念头,若是孩子更与“母亲”亲近,日后生出异心定然无法掌控。即便是亲生子,面对皇位也甚少有人能把持住分寸,更何况如此复杂的情况。

不过我想,她们送东西来也不单纯是为了太子的身份,她们若不嫁进皇宫,早就做母亲了,自己没有孩子,就会心疼起别人家的孩子,也算是这孤寂皇城中的一抹亮色了。

要怪只能怪这孩子命太好,托生到了皇家,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成了政治的中心。太子二字,并非常人能够承受的。

这种事我是不管的,纷纷扰扰实在太多,我早就没了心思,只想多陪陪张起灵,他真的太辛苦了。

太子洗三后不久,张海客府中传来消息,太子生母因产后虚脱之症去了,已命人厚葬。

我听了并未说什么,只派人送了些东西给她的母家,这个女子出身并不算特别好,父亲官微言轻,如果她不生下男孩,可能也不会死,皇家的事,谁也说不清楚。

有了太子和没有太子,对我和张起灵的影响并不大,只是终于不必再面对那些烦人的折子,委实松了一口气。

张起灵自己并不常去看太子,我有时都忘了东宫里还住着一个小皇子,一直到太子两岁后,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变。

皇帝命我为太子老师,便是太傅,教导太子习字练武,我领旨谢恩,明白这是他为我准备的后路。

谁也难免生老病死,虽说皇帝现在身体健壮,可几十年之后又会如何呢,若是我先去了,倒还好说,倘若他先我一步,那我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若太子与我的感情亲近一些,日后更换新帝,他念及旧情多少会善待我两分。

有了小太子后,我才更能明白做皇家的儿子的不易。虽说锦衣玉食,可这些都是要自己去换的,还不如小门小户的孩子娇惯。

寻常人家的孩子,三岁还在娘怀里撒娇,皇帝的儿子却要读书认字,太子一年只能休息八天,其余的日子不论天气如何身体如何,都必须上课。

我名为太傅,实则并不怎么教他,只偶尔教他写字,真正教他的是我二叔,习武则有另外的老师。

幼年我就领教过我二叔的厉害,他可是一点儿都不留情的,面对太子也是一样,我这把岁数了,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张起灵还挺满意二叔的说一不二,特意嘱咐他不必留情,不要因为太子身份尊贵就纵容他,成大事者,绝不能怕吃苦。

“太傅,我什么时候可以休息呀。”小太子噘着嘴,提笔在宣纸上乱画。

我摸摸他的头,道:“殿下乖,再过一个月便是皇上寿辰,到时自可休息了。臣与皇上求个恩典,让你多休息一日,臣带你去斗蝈蝈,可好?”

今日我二叔不在,我也乐意让他休息一小会儿,孩子还这么小,学什么四书五经,我像他这么大时压根不认字,跟在我三叔屁股后面爬树打鸟。

提到蝈蝈,小太子才高兴了些,愿意正经写两个字。他能吃能睡,比寻常人家三岁的孩子个头高些。他随张海客多些,毕竟是亲兄弟的儿子,五官细看也像张起灵,只是爱笑爱说话,性格一点不像皇帝。

有时我看着他,会忍不住去想小时候的张起灵的样子,他一定不会跟太傅撒娇,只会勤学苦练,话说回来了,即使他累了,又能跟谁撒娇呢。

我不是很会教育小孩,小太子知道我不会责骂他,故意写得很慢,折腾到了传午膳的时辰才写了十几个字。

午膳我要回去陪张起灵,不然他为了批奏折,肯定会随便打发两口。小太子见我要走,鼓起勇气道:“太傅,你可不可以陪我吃饭啊,每次都我一个人吃饭,好没意思。”

他正是黏人的时候,碍于太子身份,下人谁也不敢陪他,有时他明知道和二叔一起吃饭会被提许多要求,也要拉着他一起。

我看着他稚嫩的小脸,叹了一口气,道:“殿下应当明白,这于理不合,臣先告退了。”

说罢,我扭头走了,不愿回头看到孩子失望的眼神。

待我回御书房一看,果不其然,我走时如何现在还是如何。皇帝还在批奏折,一点休息的意思都没有,他手边已经堆了一摞批好的奏折。我走上前去,从他手里抽走了笔,放在了一边。

张起灵这才抬头,拉着我的手亲了一口,我道:“天气冷,皇上也应该多想想自己的身体,多休息才是要紧的。”

他没说什么,连糊弄我都懒得,只让宫人传膳,其中有一碗炖得很嫩的人参鸡蛋羹,甚是养胃,我端了喂他吃了几口,想起了一个人吃饭的小太子,心中好笑,故意道:“我听二叔说,太子的规矩学得不错,每一餐都自己吃饭呢,从不挑食。”

不像某人,这么大了还要人家喂,不然就不好好吃饭。

张起灵把勺子拿了,反喂了我一口,很不要脸地道:“待他成了皇帝,自可想如何就如何。”我不置可否,使劲喂了他两筷子他并不爱吃的鸽子肉。他也不想想,除了我,谁会愿意跟他一起吃饭,还不够伺候他的。

一顿饭吃完,皇帝继续批阅奏折,我陪在一旁给他端茶送水,无意发现有一奏折是张海客所呈,好奇问了一句。结果皇帝道他主动交回了手上的大半兵权。

张海客手上的军队还是当年先帝去世之时留下的,并不多,位置也不紧要。这么多年来皇帝从未在意过,此番他突然交出兵权,想来和太子有关。

太子毕竟是张海客的亲生子,历朝历代都有借子谋权的事儿,他定是怕手握兵权会引来怀疑,这才交了以保清白。

我虽然经常与他斗嘴,但从未怀疑过他对皇帝的忠诚,见他如此如履薄冰,心中难免为他心酸。儿子送进了宫,骨肉分离不说,还要小心避讳,免得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这也是我不适合做官的原因之一,我心太软,做不到人情与政事分开。做皇帝的要够狠心,柔情对他们来说并无用处。

也许张起灵把所有的柔情都给我了,才能惯着我这么多年,我真的一点也承受不起他的脾气。偶尔想起当年为了对付宰相他冷起的脸,多年过去我依旧心有余悸。

“今日太子说想同我一起吃饭,我想着他还小,总是离不开人的,皇上若是有空,偶尔陪陪他,也不至于惯坏。”我斟酌着用词,对张起灵道。

对这个便宜儿子,张起灵一点也不上心,当然他也实在太忙。可对小太子来说,皇帝是他的爹,我看得出他十分想要得到皇帝的认同。

若他是个调皮捣蛋的也就算了,偏他生了个十分懂事的性子,有时闹起脾气来,随便哄两句也就不闹了,二叔说他天生聪慧,又懂事明理,比我小时候不知道要好多少。

也许越惯着,小孩子就会越闹脾气,我小时候是很招人疼的,动不动就哭闹不休,要人家哄我。小太子没有人疼,当然就不敢如此。

我是看在眼里的,每次皇帝去了,小太子都很努力地表现,想讨父亲的一句夸奖。于他而言,我也好,二叔也好,都是外人,是臣子,只有张起灵才是他真正想要讨好的。

可惜皇帝从来也没有抱过他,连他的头都没有摸过,他本来就生性凉薄,不喜欢别人碰他,他幼时不同人亲近,便也觉得对待小孩子就是这么回事。

不仅如此,每次去看看小太子,都是我三催四请的他才去坐一下,我不说他就不去,只说让我多去就是。可怜小太子长到三岁,连御书房都没来过。

我也只是说一说,这种事不是我能管的,不好多插手。果然我说完后皇帝根本不为所动,只说让我下次陪小太子吃一顿,但不要让他吃太多,小孩子吃太多会积食,长不大。

我嘀咕道:“难道你长到这么大,是挨饿挨出来的不成。”

皇帝听到了,在我脸上使劲地捏了一下,道:“再胡说,孤掌你的嘴。”

这话拿来吓唬十几年前的我还差不多,我才不理他,自顾自地拿了点心来吃,这酥皮豆泥糕刚刚做好,要趁新鲜的吃才好。

皇帝总不来,小太子难免伤心,问我是不是他不好,皇帝才不来。我又能说什么,只能哄他,让他好好学写字,写得好了,皇帝一定来看他。

小太子听了,面色平静,低声道:“太傅骗人,我知道,父皇不喜欢我的。”

我皱眉,问他是谁跟他说的,当即处理了几个嚼舌根的狗奴才。这样的话也敢在太子面前说,怕不是真以为太子没人管了。

要做皇帝,自然要忍耐孤独,万人之上的滋味哪里那么好的。每一个靠近之人眼里都只有皇权,哪有人啊。

孩子还这么小,他不懂自己的一辈子就被一张轻飘飘的皇榜困住了,太子的尊贵斩断了他的一切,待到他真正懂了,一颗心早已被冰封住了。

我看着已经不太会像一开始那样哭闹的小太子,心中实在不忍,我这才想起来他只有三岁,也才想起来他也是有名字的。

皇子的名字永远只是个摆设,自出生时只有父母能喊。小太子倒是挺像张起灵的,他们都是一出生就没娘了,父亲又都是只在意皇权的,一点也看不到亲情。

张起灵从小就是个不哭不笑的性子,有的亲近他也不亲近,跟个木头人一样,也不怪人家不心疼他。反观小太子,他的性格敏感活泼,充满童真,要我硬生生地磨去,我于心不忍。

我把小太子抱起来放在了膝盖上,这是我第一次抱他,在此之前,我多少也是有些避讳他的身份的。

他现在还小,需要大人的夸奖,我稍微关心一下他便会十分依赖我,我总比他那个挂名老爹来得亲切。我与他关系好是皇帝乐于见到的,皇帝也绝不会疑心我,这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

但是我不愿意这么做,一朝他长大了,明白了我的身份,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他必然会渐渐疏远于我。即便他是个心存感恩的人,我也给不了他任何保护,我自己都是依附旁人生存的,这等虚假的温情只会让他软弱。

小太子抓着我的衣服,毕竟还是个孩子,小心地问我:“太傅,我字写得好了,父皇真的会来看我吗?上回父皇赏了太傅玫瑰酥饼,是不是因为太傅写的字好看?”

我道:“臣今日教殿下写一首诗,写得好了,皇上定会来,到时让他陪殿下吃饭,可好?”

能和父皇一同吃饭,小太子拿出了吃奶的劲儿来写字,一点也不偷懒了,他人还小,能写出什么好字来,我教他写了一首《咏鹅》,勉强能看出是字罢了。

回去以后,我把字放在了皇帝面前,道:“皇上请看,这是太子今日写的,已颇有风骨。”

张起灵看了一眼,道:“教得不错。”

我立刻道:“既然不错,臣斗胆,跟皇上讨个赏。”皇帝问我想要什么,我道也不要什么,只求皇上今晚抽个空,陪太子吃个饭。

“太子毕竟还小,奴才们最是看人脸色来的,皇上老是不去,他们便以为皇上不重视,疏于照顾几分,李公公再如何能干,也难处处周到。”我好言劝着,希望他能听我几分,左右是要这个儿子继承大统,那对他好一点也没什么,小太子又不是要金要银,他只是想要皇帝多关心他罢了。

虽然对皇家而言,要金要银反而还要容易得多。

第38章 暴君之太子2

皇帝并不能明白为什么我要这么执着于让他和小太子一起吃饭,张逢芝曾跟我说过,皇帝自出生就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断了奶后就不曾哭过了,念书识字比寻常皇子刻苦,五岁那年就独自猎得野兔,不论先帝是夸奖还是斥责,他都面色平淡,不为所动。

与其他不长进的皇子相比,张起灵无疑是十分适合继任大统的,不过他的太子之路也并非一路通畅,先帝性格多疑,越是不动声色越容易叫他怀疑,亲生儿子也不如皇位重要,一边希望儿子出色,一边又畏惧皇子的成长,因此皇子间的争斗是少不了的,只是这其中的种种,张逢芝不能与我多说。

张起灵疼我,不明白归不明白,我的要求他一贯是允诺的,当即同意了。我立刻吩咐下去,要做几道太子爱吃的菜。小太子和皇帝的口味不同,他比较嗜甜,皇帝口味清淡,吃的东西想来他是不习惯的。

头一回和皇帝一起吃饭,算得上是家宴,小太子穿得很正式,小小的一个人正襟危坐,看着十分可爱,规规矩矩地给皇帝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张起灵嗯了一声,抬手让他起了,我使劲地给他使眼色,就差上手去掰他的嘴了,他才开金口道:“今日太傅与孤看了你写的字,不错。”

小太子高兴得脸都要涨红了,却要恪守规矩,一本正经地道:“谢父皇夸奖。”

干巴巴地说了几句话,张起灵可能觉得已经够了,结果一顿饭吃完,他再也没跟小太子说一句话,连看也没看一眼。不过我也不指望能看到父慈子孝的场面,若是真的看了,怕会噩梦三天。

要是这孩子日后长成第二个张起灵,算是国家之幸,也算是后妃之不幸,一个沉闷无趣的皇帝,可太难讨好了。

第二日解雨臣来看我,我与他提起此事,他便道:“依我看,皇上这性子也不是不能改的。”

我喝了口茶,好奇道:“怎么改?”

“你要是能给他生个太子,他定会喜爱非常,日日带着游园。”

我用瓜子丢他,道:“呸,少胡说八道。”

解雨臣一本正经地道:“怎么是胡说八道,这孩子毕竟不是他的,即便是他的,不是你生的,他也不会喜欢,说到底是爱屋及乌罢了。皇上他能多看太子两眼,已是给足了你面子不是。你当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呢,你小时候不也被夫子押着念书,他日后要做天子的,没有几分规矩怎么行,慈母多败儿,你可不敢太心软。”

他说的有几分浑话,却也有几分道理,享受了荣华富贵,便要失去自由,永远被关在这红墙之中了。

我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么个理,可孩子毕竟是个活物,我日日看着他,心里总是不舒服。”

解雨臣端起我桌上的茶,道:“这龙井茶,是专供给皇帝喝的,采茶人辛辛苦苦地种出来,自己一口都不敢喝呢。其实寻常人家的孩子生出来,能活下来已不容易,挨饿受冻乃是常事。太子锦衣玉食的,还要可怜你呢,你先可怜起他了。有道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你就少为你那便宜儿子操心了。”

我笑道:“你何时这么信命了?”

他也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放空了,只是道:“我早就信了,你不知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