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去花还在
荀衍垂下眼帘。他十二岁拜入司马徽门下,统共只待了几个月便回了颍川。比起自己这个挂名弟子,司马徽显然更疼爱这两个养在身边教导的少年。
不过,想到卧龙凤雏称呼自己为师兄,荀衍心中那点因老师偏爱而生出的微末酸意,瞬间烟消云散。
只是如今刘备被逼去了益州,这历史的车轮早就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没有了三顾茅庐,诸葛孔明还会不会写出那篇千古流传的出师表。
荀衍看着端茶走来的诸葛亮,心思转动。
虽然有些遗憾,不过没了《出师表》,后世的高中生们可以少背一篇必备古文了。
不过,诸葛丞相流传后世的不仅有《出师表》,还有那句“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现如今诸葛孔明没有历史上的力挽狂澜,一生为蜀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歇后语要改成“三个臭皮匠顶个郭奉孝”,或者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荀昭若”?
这么一想,还是算了。听着就让人觉得尴尬。
司马徽看着两个弟子,又看看荀衍,笑道:“你们不是一直好奇,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你们昭若师兄如今在曹司空麾下效力,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莫要失了礼数。”
两个少年显然对荀衍和郭嘉充满了好奇。他们身处水镜山庄,消息来源多是过往客商与名士清谈。
“师兄。”庞统率先开口,“官渡之战,曹军以弱胜强,世人皆说曹司空用兵如神。但我看战报,总觉得其中有几处转折太过生硬。乌巢劫粮,当真是许攸献计那么简单?”
诸葛亮也跟着点头:“袁本初多疑,乌巢重地,岂会轻易被破。师兄身在局中,可否解惑?”
第233章 卧龙凤雏
荀衍正欲开口,身旁的郭嘉却先一步道:“许子远?他不过是个赶巧送上门来罢了。主公又岂会为了他一句话而奇袭乌巢?”
庞统瞪圆了眼睛:“郭先生的意思是,曹军早有谋划?”郭嘉目光落向荀衍,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骄傲:“早在许子远到来之前,你们昭若师兄便已知晓了袁本初的屯粮之所。”
“可推演出屯粮地是一回事,如何烧,又是另一回事。”庞统追问,“淳于琼嗜酒,人尽皆知。但乌巢乃军粮重地,他再糊涂,也不敢在此时痛饮。”
“寻常的酒,自然不行。”郭嘉嘴角的弧度加深,“但昭若拿出的酒,不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什么,才缓缓道:“那酒,清冽如水,毫无杂味,入喉却如一线火。我只尝了一小口,便觉天旋地转。此物名为‘醉仙酿’,神仙饮之亦醉,凡人沾之即倒。”
“许攸去乌巢时,便带上了此酒。淳于琼一杯下肚,便人事不省,直到大火烧遍营寨,都未曾醒来。”
此言一出,庞统与诸葛亮脸上写满了震惊。
荀衍面色平静地听着郭嘉的讲述,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胡说八道。
那根本不是什么“醉仙酿”,那是他在给郭嘉酿酒时好不容易蒸馏出来的,浓度不详,比之百分之七十五的医用酒精,应该差不离,本是想着万一亲朋好友在乱军中受了伤,可以用来消毒。
至于让许攸带去,也纯粹是抱着能成最好,不成子龙和子孝也能攻下乌巢的想法。谁能想到,那家伙真的就一口闷了。
结果到了郭嘉嘴里,全成了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神机妙算。
这滤镜,怕不是有八百米厚。
荀衍偏过头,正对上郭嘉的视线。
郭嘉眼底满是赞赏与骄傲。
荀衍的心,如同泡在蜜糖中一般柔软。
罢了,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原来,在奉孝兄长眼中,自己是这般模样。
这感觉,似乎……也不坏。
“奉孝兄长谬赞了。”荀衍也有好些话要夸他的奉孝兄长,“乌巢之谋,不过是险中求胜。真正定鼎官渡的,是奉孝的‘十胜十败’论。若无他开战前稳住军心,主公怎会有底气与袁本初决一死战?”
“谋士论局,最忌纸上谈兵。奉孝兄长谋算人心,无法能出其右。仓亭一战,他力排众议,劝主公退兵,引袁氏兄弟内斗,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我那点筹谋,若无奉孝兄长在旁策应补漏,早已破绽百出。”
郭嘉闻言,嘴角弧度越发明显,“昭若总是这般自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向对方的眼神中都透着情谊绵绵。
司马徽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弟子能够得伴侣爱重,他自然心中欣慰。
老头子笑而不语,低头喝茶。
庞统和诸葛亮却没这份定力。
庞统拿着刚咬过一口的桂花糕,无论如何也咬不下第二口。
诸葛亮默默将伸向糕点盘子的手收了回来。
“师弟,你觉不觉得……”庞统小声嘀咕,“今日这茶点,放糖放多了?”
诸葛亮深以为然地点头:“不仅甜,还腻。亮尚未进食,竟已有饱腹之感。”
“昭若师兄。”庞统目光灼灼,“听闻曹军兵不血刃拿下襄阳,逼退江东孙策。这其中,可是师兄与郭先生的手笔?”
荀衍摇了摇头:“主公威名在外,刘琮顺应天时,算不得我们的功劳。”
诸葛亮接话:“师兄自谦了。刘景升虽亡,荆州水军尚在。蔡瑁、张允手握重兵,若无外力施压,岂会轻易献印?亮猜想,定是曹军在汝南造势,又借江东之手牵制,逼得荆州世家只能求全。”
郭嘉靠着凭几,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诸葛亮。
荀衍接话:“世人皆说老师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想来师弟们颇得老师真传。”
他心里却在吐槽:足不出户知天下事?除了后世那些拿着手机的网友,谁能做到?这俩小子肯定没少收集情报。
“师兄,亮有一惑。袁绍新败,基业不稳。孙策远在江东,鞭长莫及。为何曹公不趁势一统河北,反而挥师南下,取了荆州?”
“阿亮觉得,是为何?”
诸葛亮从容不迫:“亮愚钝。只知袁绍虽死,但冀州底蕴尚存,袁谭、袁尚兄弟若联手,仍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强攻,必损兵折将,得不偿失。反观荆州,刘景升新丧,二子不和,又有江东猛虎叩门。此时南下,犹如探囊取物。只是……”
他顿了顿,“取荆州,固然能壮大自身。可也让曹公陷入了北有袁氏残部,南有江东孙策,西有益州刘璋、汉中张鲁的四战之地。稍有不慎,便会重蹈袁绍腹背受敌的覆辙。”
听着诸葛亮侃侃而谈,荀衍没忍住,抬起手,落在了他的发顶,轻轻揉了两下。
发丝柔软,带着皂角清香。
这手感,真不错。
荀衍心中闪过一丝奇异的满足感。后世之人若是知晓,他不仅见了活的诸葛丞相,还摸了人家的头,怕是会羡慕到质壁分离。
诸葛亮面颊微红,有些不知所措。他自幼早慧,极少有人对他做这般亲昵哄孩童的动作。
郭嘉的目光落在荀衍的手上,“昭若,师弟已是通读经史的读书人,你这般举动,有失体统。”
“阿亮所言,句句在理。”荀衍颔首,“此举有利有弊,我认为利大于弊。”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些茶水,画出一副简易的地图轮廓。
“取荆州,可得水军。我军短于水战。蔡瑁、张允虽是庸才,但其麾下数万水军及战船,却是实打实的精锐。得了他们,便得了与江东水军一较长短的资本。”
“且,官渡一战,黄河两岸百姓流离失所,土地荒芜。与其在北方与袁氏残部消耗国力,不如先取富庶安定的荆襄之地,休养生息,屯田积粮。待国库充盈、兵精粮足,再行统一大业,方是万全之策。”
庞统和诸葛亮听得极其专注。他们从书本上学到的兵法谋略,在荀衍和郭嘉的实战经验面前,显得有些单薄。但两人天资极高,往往能从荀衍的话语中敏锐地抓出关键点,提出自己的见解。
庞统指着桌上的地形图:“若我是孙策,绝不会等曹军水师练成。我会趁曹军立足未稳,派轻舟奇袭江陵。”
诸葛亮摇头:“孙策新得长沙,内部不稳。江夏又有黄祖旧部作乱。他若分兵奇袭,后方必失。稳妥之计,是固守江夏,结好交州,待时而动。”
四人从日头高悬聊到暮色四合。
司马徽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点评,眼中满是欣慰。
庞统和诸葛亮意犹未尽,边吃边向郭嘉讨教排兵布阵的细节。
郭嘉来者不拒,甚至故意抛出几个刁钻的难题,看着两个少年抓耳挠腮,他便在一旁笑出声。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司马徽便留了四人一同用饭。
水镜庄的饭菜清淡。荀衍吃惯了曹营的伙食,看着面前的葵菜和粟米饭,动作慢了下来。郭嘉自然地夹起一块鱼肉,细心挑去鱼刺,放进荀衍碗里。
庞统看得直瞪眼。
诸葛亮则低头扒饭,非礼勿视。
荀衍看着他们求知若渴的眼神,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纸上得来终觉浅,”荀衍放下筷子,笑道,“我军大营就在襄阳城外,两位师弟若有兴趣,明日我可带你们去营中走走,亲眼看看我军的兵械、粮草、操练之法。只是参观,主公想来不会介意。”
庞统和诸葛亮眼中同时一亮,明显心动。
司马徽看向荀衍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昭若,你这心思,真是昭然若揭。他们还小呢。”
荀衍直言不讳:“时不我待,我估摸着,元直师兄怕是也没少打两位师弟的主意。”
此言一出,庞统与诸葛亮皆是一怔。
司马徽笑而不语。
“原来我们这么抢手吗?”庞统脸上难掩兴奋,他看向司马徽,“那老师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们?”
“就是因为你这般反应,我才不告诉你。”司马徽瞪了他一眼,“毛毛躁躁,一点也不稳重。”
“少年人,便该有少年人的锐气。”荀衍替他解围,“等到年岁渐长,棱角都磨平了,便再没了那股冲劲。”
话音落下,荀衍感到身侧投来一道目光。
郭嘉正看着他,眼神幽微,没说话。
荀衍心中一动,凭借着对郭嘉的了解,他几乎能预见,这家伙回去后,怕是又要借题发挥,闹些幺蛾子了。
但他并未如往常那般,很有求生欲地立刻改口安抚。
两口子过日子,不就得有点这样的小情趣,才算甜蜜么。
目的达成,荀衍心满意足,与郭嘉一同起身告辞。
回程的马车上,荀衍没有说话,看着窗外的夜色,陷入沉思。
他此行水镜山庄,一是为了在曹操面前再次明确他与司马徽的师徒关系,也免得曹操来打扰老师。
其二,给曹操与两位师弟一个双向选择的契机。
对于两位师弟的才华,荀衍从不怀疑。
他真正担心的,是他们会像历史上那样,最终在那棵名为“汉室”的歪脖子树上吊死。
更怕他们到了许都,与文若兄长一拍即合,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曹操能匡扶汉室,最终还政于刘氏。那样的结局,与另一条路,又有何异?
正想着,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