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去花还在
郭嘉脸上的笑意淡去。
他眯起眼睛,不高兴地道:“哪有什么其他弟子?”
“为师教你一个,便觉得心力憔悴。”
荀衍心中了然,这醋坛子,听不得他在这时提到别人。荀衍立即顺着郭嘉的设定道:“先生学识渊博,想要做你弟子的人,从许都排到阳翟,恐怕都绰绰有余。可弟子私心,希望先生只得我一人。”
果然,郭嘉闻言,唇边的笑意更深,“那你可要将我看紧一些。莫要让那些不相干的人,趁虚而入。”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荀衍的鼻尖。
荀衍探出舌尖,轻触郭嘉的指腹,“弟子自然要一直随侍左右,方便日夜听取先生教诲。”
郭嘉呼吸沉了几分,直接将人压在榻上,“昭若这般好学,为师定当倾囊相授,现在,让我好好检查你的课业。”
夜色掩盖了一室春光。
云雨歇息,榻上凌乱。
荀衍侧卧,中衣松松垮垮搭在肩头,露出斑驳红痕。
“先生。”荀衍嗓音还带着几分事后的沙哑。
郭嘉闻言抚上他的肩头,“课业都检查完了,昭若还想加课?”
荀衍抬眼看去。“我方才说的话,是真的。”
“哪句?”
“我想要奉孝兄长,只有我一个弟子。”
郭嘉放下水杯,手掌覆上荀衍的侧脸。他明白荀衍的意思。
此次阳翟县考,按照规矩,主考官便是他们的座师,考中之人便是两人的门生。
“阳翟是颍川郡治。”荀衍任由郭嘉抚摸脸颊,继续说道,“你我皆是颍川人。主公虽信任我们,但若我们在颍川老家,收拢一批本地世家子弟和小吏作为门生……”
他停顿一下,没有把“结党营私”四个字说出来。
郭嘉语气带了几分幽怨:“昭若心思通透。只是,原来昭若提起弟子这个话题,是为了避嫌?”
“从幽州回来之后,文若说我教会你许多,可以称得上是半个先生。我还以为昭若想要身体力行地感谢我,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荀衍看着眼前这人。郭嘉向来知道怎么利用自己的优势,那张俊美的脸配上这种语气,换做旁人早就节节败退。
荀衍抬起手,指尖顺着郭嘉的喉结向下滑动。
“奉孝兄长怎么会以为我会用床笫之事来感谢?”荀衍凑近,温热的呼吸洒在郭嘉侧颈,“我提起弟子这个话题,当然是因为我想要和你玩房帏之趣。”
郭嘉的呼吸节奏乱了。他翻身将荀衍重新压下,埋首在荀衍的颈间,声音沙哑得厉害。
“昭若从哪里学得这些?简直让我不知该怎么疼你才好。”
荀衍偏过头。
当然是感谢后世无数网友的智慧结晶。几千年的套路总结,难道还拿捏不了一个古人?
郭嘉本就不指望他回答,手掌抚上荀衍的腰侧,继续道:“如果旁人知晓荀氏朗月清风般的荀昭若是这幅模样,怕是要惊讶非常。”
荀衍任由他动作,双手环住他的脊背。
“旁人怎么会知晓?”荀衍贴着郭嘉的耳廓,声音极轻却笃定,“我只将这一面显露给奉孝兄长看啊。”
郭嘉彻底放弃了克制。
朝阳升起,阳翟县衙外的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昨日荀衍那番话传开后,颍川各地的世家子弟连夜赶来,谁也不愿背上怯站之名。
另一侧的平民百姓,神色紧张,有些局促,却没有退缩。
两方阵营泾渭分明。
郭嘉和荀衍站在高楼上,凭栏远眺,郭嘉道:“报名人数激增,平民与世家子弟的争斗必然不可调和。这官场上的派系之争,又要多出一个新派系了。主公手中,又多了一个制衡的手段。”
荀衍却有着其他忧虑:“我在想,今日这些为了出人头地而拼命的百姓,一旦得偿所愿,被授予官职,手握权力,他们会不会,致力于将自家的门楣,发展成一个新的世家?然后他们的子孙,又会像今日的陈泰他们一样,鄙夷着下一批想要往上爬的‘泥腿子’,拼命维护自己的特权。”
屠龙的少年,终将生出鳞片,变成新的恶龙。
郭嘉伸手揽过荀衍的肩膀,“世事轮转,本就如此。”
荀衍靠在郭嘉肩上,没有反驳。他知道郭嘉说得对,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阶级的固化与打破是一个无限循环的过程。他能做的,只是尽力开启民智而已。”
五日后,阳翟县学。
考场外设了重重关卡,曹军精锐持戟而立,严查夹带。
荀衍与郭嘉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
下方,世家子弟和平民小吏分列而坐。
铜锣敲响。
衙役开始分发试卷。
陈泰展开卷面,准备大展身手。
他第一眼看去,愣住了。
没有《论语》,没有《春秋》。
第一题:某乡张三与李四因田界纠纷互殴。张三称祖传地契为界,李四称连年水患河道改移,现以新河道为界。若你是县令,依大汉律,当如何判决?需列出查证步骤。
第二题:县中突发蝗灾,库房存粮仅够全县半月之用。朝廷赈灾粮需一月方至。请写出具体调度方案,确保不生民变。
第三题:本县铁匠铺与布庄合伙走私盐铁,被游徼查获。铁匠铺背后有郡中豪强撑腰。当如何处置,既不违律法,又不激起豪强兵变?
陈泰额头渗出冷汗。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并非所有世家子弟都如他这般不堪。
不少人虽初见考题时面露惊愕,但很快便镇定下来。他们身为家族未来的继承人,或多或少都接触过族中庶务,对律法、算术也并非一窍不通。短暂的思索后,他们开始提笔作答。
两个时辰后,铜锣再响,考试结束。
衙役收走所有考卷,送到荀衍与郭嘉所在的雅间。
郭嘉随手拿起一份,“钟氏旁支,钟虞。平时看着闷声不响,这赈灾的条陈写得倒是有模有样。”
“世家把持地方多年,自然有他们的一套运转规矩。”荀衍翻阅试卷,“原本以为实务题能难倒大片,现在看来,世家底蕴尚在。这批录取的人里,大半还是他们的人。”
两人耗费半宿,定下录取名单。
“意料之中。”郭嘉将笔掷入笔筒,“饭要一口一口吃。有了这近三成平民官吏,地方上的赋税和田亩,世家就再也做不到一手遮天了。”
荀衍转头看向郭嘉,“我之前让你写信给主公,询问座师之事,主公如何批复?”
郭嘉坐直身体,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一卷帛书,在案几上摊开。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他指着帛书末尾的朱砂批注,语气透着几分得意,“我可是竭尽所能,绞尽脑汁,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
荀衍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他了解郭嘉的行文风格,这上千字里,只怕有八百字是在胡编乱造。
“你都写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郭嘉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念道,“嘉与昭若,于阳翟推行新政,日夜操劳,食不果腹,寝不安席……”
荀衍打断他:“昨晚是谁干掉了两碗饭?”
郭嘉充耳不闻,继续念:“然颍川世家盘根错节,怨声载道。嘉等才疏学浅,德薄望轻,恐难服众。这批学子,皆是主公治下之栋梁,若以我二人为座师,实乃明珠暗投。恳请主公,念在我等一片赤诚,破例将此届考生收为司空门生……”
荀衍看着他:“你写了上千字,就这点内容?”
郭嘉挑眉:“剩下的八百字,我详细描述了阳翟世家如何仰慕主公,若主公不收他们为门生,怕是要整日以泪洗面。”
“主公如何批复?”荀衍问。
郭嘉将帛书推过去。
“主公有感于我们处处为他着想,第一个试点便遇到这么大的阻力,所以同意了我们的建议。破例让这一届的阳翟考生,以他的门生自居。”
荀衍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把麻烦甩给上司,把好处留给新政。
郭嘉也颇为庆幸,“其实,就算没有这层政治考量,我也绝不会收他们。”
荀衍挑眉:“为何?”
郭嘉冷哼:“一想到陈泰之流要以我弟子自称,我就浑身难受。世家子弟各怀鬼胎,平民百姓又未经官场打磨。万一他们日后行差踏错,贪墨枉法,咱们作为座主,还要受牵连。”
“我郭奉孝的弟子,有昭若一个就够了。既聪明,又……”他凑近荀衍耳边,压低声音,“能够曲意承欢。”
第二日,县衙前的告示牌下,再次人山人海。
榜单前列,清一色世家子姓。世家子弟们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互相拱手道贺,神态恢复了往日的倨傲。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就算同场竞技,也翻不起浪。
但很快,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张大牛?区区一个游徼吗?居然也能考中?”
“李铁柱?他一个退伍老卒,又有何能力?”
陈泰作为当初罢考的倡导者,更是第一个站出来,对着荀衍质问:“昭若先生!此二人是何德何能,竟能与我等并列?我不服!”
“有何不服?”
“我等自幼饱读诗书,他们不过是识得几个字的粗鄙小吏,如何能与我等相提并论!这考试不公!”
荀衍没有理会陈泰的叫嚣,只抬起右手,挥了挥。
四名衙役扛着两块宽大的木板从县衙大门走出,重重地立在告示牌旁。
木板上糊着白纸,上面用浆糊贴着数十份考卷。左侧是张大牛等录取者的答卷,右侧是陈泰等落榜者的答卷。
“觉得不公?自己看便是。”
不管考过的,还是未通过的,都呼啦啦围了过去。
张大牛的考卷字迹歪歪斜斜,墨迹甚至有些晕染,毫无章法可言。
陈泰指着卷面:“这等拙劣字迹,犹如稚童涂鸦,也配登榜?”
“往下看内容。”
陈泰耐着性子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