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去花还在
“哦?”郭嘉来了兴致。
曹操将杯中酒饮尽,声音沉了几分:“当初我等共议诛杀宦官,召董卓入京的信,便是出自本初之手。此事本是机密,知者寥寥。可大将军府的幕僚,陈孔璋、荀文若等人,皆被罢官,唯独袁绍,官复原职,依旧是司隶校尉。”
“如今洛阳城里,谁人不知是袁本初引狼入室?那些清流士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已与他划清界限。就连他那位好弟弟袁公路,都在外放言,说袁氏四世三公的清名,险些毁于其兄一人之手。”
曹操自嘲地摇了摇头,“他现在被各方势力排挤,连自保都难,我又何必去拖累他。这阳谋,也不知是哪位高人指点。”
荀衍与郭嘉悄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眸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始作俑者深藏功与名。
“既然如此,”荀衍放下竹箸,打破了沉默,“我们还是先考虑如何出城。”
曹操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
“我有一计。”荀衍的目光落到曹操身上,“孟德公可会驾车?”
“自然。”曹操虽出身官宦,却自幼弓马娴熟,驾车驭马不在话下。
“那便好办了。”荀衍的唇角,逸出一个细微的弧度。“我与奉孝兄长,仍扮作夫妻。孟德公,便委屈一些,扮作我二人的车夫。”
曹操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妙啊!灯下黑!守城的兵卒,注意力多半在车内贵人身上,谁会去仔细盘查一个赶车的仆役?”
计策已定,三人不再耽搁。
荀衍从包袱里,再次取出了他那套“鬼斧神工”的化妆工具。
他与郭嘉一左一右,站在曹操面前。
“孟德公,得罪了。”
两人齐齐开口,然后,便对着那张日后威震天下的脸,开始涂涂抹抹。
半个时辰后,一个面色黝黑,两颊微陷,下巴上粘着几缕杂乱胡须,眼神略显呆滞的普通车夫,出现在铜镜之中。
曹操看着镜中的自己,啧啧称奇。若非亲身经历,他绝不敢相信,这便是他曹孟德。
三人一夜未眠,第二日,下楼结账,牵出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
曹操熟练地跳上车辕,握住缰绳,一抖手腕,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驾”,马车便平稳地驶出客栈后院,汇入长街。
车轮滚滚,离城门越近,气氛便越是肃杀。
城门口,数百名西凉兵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挨个盘查着出城的百姓与车马。粗暴的喝骂声,妇孺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让空气都变得凝重。
轮到他们的马车时,一名伍长模样的兵士走上前来,用刀鞘不耐烦地敲了敲车辕。
“车里什么人?下来检查!”
曹操低着头,用沙哑的嗓音回道:“军爷,车里是我家主人与主母,从外地来洛阳探亲,如今返乡。”
那伍长压根没看他,只盯着紧闭的车帘,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探亲?我看是探奸吧!拉开帘子,让老子看看!”
车厢内,郭嘉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车辕上,曹操握着缰绳的手,青筋微微贲起,眼神深处,杀机一闪而过。
第34章 馊主意
就在这时,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了车帘。
荀衍那张略施粉黛,雌雄莫辨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他的眼神清澈,好似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怯意。
那伍长看直了眼。
一时间,他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军爷,”荀衍的声音又轻又软,“我们……可以走了吗?”
伍长吞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伸出手就要去摸荀衍的脸。
“小娘子别急,让哥哥我好好瞧瞧……”
他的手还未碰到,便被一只更有力的手,从侧面死死攥住。
郭嘉不知何时已下了车,他挡在荀衍身前,面沉如水,攥着伍长手腕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想做什么?”
“放肆!”伍长吃痛,勃然大怒,另一只手便要去拔刀,“你敢对老子动手?!”
周围的西凉兵“哗啦”一声围了上来,明晃晃的刀尖对准了郭嘉。
气氛,剑拔弩张。
“都住手!”
一声沉雷般的暴喝,从不远处传来。
人群分开,一匹神骏的赤红宝马,如一团燃烧的火焰,载着一员武将,踏步而来。
来人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正是吕布。
他骑在赤兔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场中情形,眉头紧锁。
当他的目光落在被郭嘉护在身后的荀衍身上时,那份不耐烦,化为了一丝诧异。
“是你?”
那名伍长见到吕布,气焰顿时消了三分,却仍梗着脖子。他们是董卓的嫡系凉州兵,对吕布这并州来的降将,向来不怎么服气。
“吕将军,此人阻挠盘查,形迹可疑……”
荀衍从郭嘉身后探出头,对着吕布盈盈一拜,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感激。
“多谢将军再次出手相救。”
吕布的目光,在那张令人惊艳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他哼了一声,对着那伍长呵斥道:“搜查刺客,不是让你们欺辱妇孺的!滚开!”
伍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当真顶撞这位杀神,最终只能悻悻地挥了挥手。
“放行!”
郭嘉对着吕布拱了拱手,拉着荀衍,迅速回到了车厢内。
曹操一言不发,扬起马鞭,正要驱车离去。
“等等。”
吕布的声音再次响起。
曹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着缰绳的手指绷紧。
车厢内的郭嘉,护着荀衍的手臂未松,另一只手已探向腰间,蓄势待发。
吕布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荀衍的脸上。
片刻,他对着身后一名亲兵偏了偏头,吩咐道:“去,买顶帷帽来。”
那亲兵会意,立刻策马离去,片刻后,手里拿着一顶崭新的纱质帷帽返回。
吕布接过帷帽,单手提着缰绳,驱使赤兔马靠近车窗。他将帷帽递过去,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姑娘容色过人,在这乱世,反是祸端。以此物遮挡一二,免些不必要的麻烦。”
荀衍看着递到眼前的帷帽,一时无言。
这算什么?怜香惜玉?
荀衍只得伸手去接。
他接过帷帽,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帽檐垂下的轻纱。那薄纱随风飘荡,正好拂过赤兔马高挺的鼻梁。
“阿嚏!阿嚏!”
神骏非凡的赤兔马,毫无预兆地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温热的气息混着唾沫星子,喷了那顶崭新的帷帽满头满脸。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
荀衍下意识地对着那匹马道歉:“抱歉,抱歉。”
赤兔马甩了甩脑袋,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将硕大的马头凑了过来,亲昵地蹭了蹭荀衍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一主一马,都是颜控。
荀衍看着沾上马匹口水的帷帽,心里有些嫌弃,面上却只能对吕布道谢,而后迅速缩回车厢。
郭嘉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曹操得到示意,立刻扬鞭催马。
马车平稳地驶出城门,汇入官道,将那座风雨飘摇的帝都,远远甩在身后。
车轮滚滚,行出十数里,周围再无西凉兵的踪影,三人才算真正安全。
荀衍将那顶倒霉的帷帽放到一旁,开口道:“孟德公,我们就在前方镇上雇一个车夫吧。总不能一直劳烦您亲自驾车。”
曹操应了一声。
郭嘉拿起那顶帷帽,丢在一边,眼神幽幽。
“我看,阿衍方才对着那吕奉先,当真是含羞带怯,我见犹怜。”他开口,语调阴阳怪气,“那副娇弱模样,连我都未曾见过。”
荀衍一怔,解释道:“我那不是在扮演女子吗?情势所迫。”
“你首先扮演的是我的夫人,然后才是一名女子。”郭嘉纠正他,语气更冷了几分,“你当着我的面,与别的男人眉来眼去,将我置于何地?”
“什么眉来眼去?”荀衍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我故意做出那副姿态,是为了用身体挡住门,不让那些兵卒看到藏在房梁上的孟德公。”
“哦?”郭嘉拖长了调子,“原来如此。看来昨日是我回来的不是时候。若我晚些回来,你便不必假扮我的夫人。直接就是一位待字闺中的小姐,那吕奉先见你孤身一人,怕是就要上门提亲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荀衍被他这番歪理搅得头疼,“吕布不知我是男子,你还不知吗?说什么提亲,我荀氏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郭嘉心底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转过头,目光正好落在荀衍那张因薄怒而染上红晕的脸上,更觉刺眼。
“呵,给你帽子,让你遮挡容貌。”他冷笑一声,“怎么,是觉得我郭奉孝配不上你,带你出门,让你受了委屈?”
荀衍被他这番歪理气得说不出话。
他一把夺过那顶帷帽,毫不客气地丢到车厢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