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萌
无意义的噪音一下停止，苏尔特用余光飞快地瞥了拜尔诺玛一眼，心脏跳得“砰砰”快。
诺诺太厉害了，连神王都能训斥。
终于，能被大陆生灵识别的语音响起，音色是介乎男女之间的混响，神之王并未因被打断而大怒，语气依旧平静，因为不熟悉发音方式，甚至有些断续。
“我确实……不能接受发生那种事。”
光刺慢慢转头，看向苏尔特，这一眼就让苏尔特浑身鳞片炸起，背鳍竖立。那是高维生命的天然威慑，【永恒】之神艾尔德纳����与其他贪婪、愚蠢又残暴的众神全然不同。
“他……是我长子的造物。”光刺慢慢地说道，又确认般重复了一遍，“我长子的造物。”
“真是……奇怪，明明颜色不同，性情也不同，层次更不同，一介普通生灵，居然让我想起了我的孩子。”
“父亲与长子，那很奇怪，对吧？”
这个瞬间，忽然有至少十万个玩家在拜尔诺玛脑海中狂奔而过，甚至连女神也追在后面，人人手里都捧着一个大饭碗，表情是那种狂喜而导致的扭曲。
拜尔诺玛甚至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不不不不这是好吃的！是好吃的！】
【我靠父子！我靠年下！我靠无能的父亲优秀的长子！】
【全员！吐掉晚饭，给我吃这个！】
都赖玩家！这都给他灌输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拜尔诺玛定定神，强行把脑子里的玩家删掉，看他们哭喊着捧着饭碗走远，当他再看【永恒】之神，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已经无法寻常视之了，人也确实无法对本子的主角寻常视之。
【永恒】之神：……？
但这不妨碍拜尔诺玛继续顺着对方的话语套取情报。
“提及龙神，我以为你多少会心中有愧。”
他歪了下头，神情有些讥诮，在这一瞬间，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精神底色中的那份平静，同眼前的【永恒】之神居然有微妙的相似。
苏尔特意识到了，他抬手搭上拜尔诺玛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拜尔诺玛看了他一眼，蓝眼睛里有忧虑。
这让苏尔特微微放下心来。
终究是不同的。
被打断，被嘲讽，被质询……这一切都没有令【永恒】之神产生任何情绪，那团光刺也向拜尔诺玛歪头，反方向的。
“为什么要有愧疚？”
“孩子只是工具而已，所以，不会产生愧疚。”
要塞的崩溃进入下一阶段，巨树伸出最远的眺之枝早已折断，下一个自然是第二高的眺之枝。宫殿地面崩裂，向下塌陷，失去立足之地却并没有令在场的任何一人感到惊慌。
拜尔诺玛彻底扯落了妖精王华贵的外衣，披上洁白如云的贤者斗篷，背后张开四片风翼悬浮。他一手向后张开，刚好握住回旋飞来的法杖【苍穹凝望】，另一只手按在黑龙颈侧，金色长发在空中与斗篷一起翻卷，这令他与身为贤者时的姿容有所不同。
黑龙绕身予他加护，龙与妖精一起在崩塌下坠的空间里与【永恒】之神对峙。
王座上的那团光刺站立不动，��使自己和王座一起固定在高处，俯瞰下方��那两个叛逆孩子所创造的种族的最后遗民，深深叹息。
“你欺骗了我。”
��只注视拜尔诺玛。
“刚才我尝试获取你的躯体，然而你并没有与妖精们所种植的世界树链接，我等在另一头，只有空欢喜。”
��的声音依旧清清淡淡，行动却不打折扣，如果没有小海兔，拜尔诺玛真与法瑞兰链接，就算做了保险措施，在刚才恐怕也逃不过【永恒】的掠夺。
拜尔诺玛沉在下方空间，手上稍稍加力，按下黑龙暴怒立起的背鳍，没有生气，只感到有些怪异。
对，他觉得眼前的【永恒】之神，其行为举动中都透出一股怪异。
这份怪异感并非来自虚假，拜尔诺玛能确定他拿自己打窝后钓出的是真东西，只是，作为一个神，【永恒】与��的孩子们未免太不相似，��端坐帘幕后，旁人拨开帘幕，捉住的仅是一手的空无。
打个不怎么贴切的比喻，这个神之王就像白开水一样，无味，无欲，也没有情绪，被拜尔诺玛满级的阵前垃圾话挑衅一百遍都不生气。
幻觉之中，老师的身影再度展现于拜尔诺玛眼前，星象法袍垂落，是献礼的姿势。
【妖精向神之王献上三样举世无双的宝物����】
【其一为财富，其二为权力，其三为美色。】
献礼包罗万象，又好像实验的变量。
然而����
神之王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躬身献礼的妖精缓缓抬头，拧紧的眉心流露出不解，不解很快转为震惊，震惊又很快变为不可思议的巨大荒谬感，他倒退几步，愕然站立，终于窥见了神之王的真实。
然后����
老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叛。
没错，拜尔诺玛很生老师的气，但他从不觉得老师跟他是敌对的。
哪有这样的敌对？好不容易复活之后，就大张旗鼓地宣告自己的存在，就进行心血来潮的期中测试检验弟子这些年所学，就在特定的时间节点以话语提示，就在陷入僵局时升起装着神王的不落要塞。
这哪是跟拜尔诺玛敌对，简直是引导型NPC，在给拜尔诺玛发一环扣一环的世界任务呢。
所以，问题还在这里����老师为什么背叛神之王？
拜尔诺玛直觉这个问题能帮他理解一切运行至今的原因，能让他解明一个巨大运转的机械的原动力，他向上看着【永恒】之神，身侧黑龙夭矫。
“法瑞兰果然是你建立链接的通道，他对于与我链接的渴望，也是在制造之初就被植入的底层意识吧？所以他没有自我，只会像向日的葵花一样，终日将我围绕。”
“可惜，没有奏效。”那团光刺流露出遗憾，“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纠缠不休的类型，就像喜欢龙一样。”
苏尔特立刻去看拜尔诺玛，拜尔诺玛立刻去看苏尔特，苏尔特的眼睛里有了幽怨，拜尔诺玛恼怒抬头，菱瞳瞪视【永恒】之神。
“胡说八道！我只喜欢身边这种类型，差一点都不可以！”
这下，轮到【永恒】之神缓缓闭眼。
“别这样，那真的很奇怪。”
��还在把拜尔诺玛的身体视为囊中之物，并苦恼于可能发生的父子恋情。
一道光束垂直打落，整个贯穿光刺，【纷争之枝】居然在没有拜尔诺玛口令的情况下启动，接着是上百道其他轨道兵器的光束，小海兔已经获得了要塞的部分主导权。
可惜，无往不利的轨道兵器也没能建功。
又一选项被排除，又没有完全排除，轨道兵器无法起效，是否因为它们仍在大陆的范围内？如果再远一些，飞翔到世界之外，离此世法则很远，会不会有特别的效果？
遥远的深空中，飞天三人组还在直播，飞天老虎钳正兴致勃勃地给观众讲解自己养鹦鹉的趣事，忽然感到所乘坐的轨道兵器上下颠倒了。
飞天老虎钳：“……？”
他盘腿倒立飘在舱室里，头上的问号还没来得及颠倒过来，就感到机身一阵震颤，调整好姿态后光束迸发，后坐力生生又将又将他们喷出了几十里。
垂直打击再度落下，光刺蠕动聚合，【永恒】毫发无伤。
“嘁！”
小海兔很帅地发出一个不满的气音，在拜尔诺玛身边现身，叶子耳朵已经向后变作花枝，花枝继续延展，由实到虚的灿金枝条随风飘动，又成了兔耳朵的样子。
现身之后，他先是跑去黑龙身边，很上道地蹭了蹭对方鳞甲森森的脸颊，致以礼貌兔兔的初见问候，然后倏忽飘游到拜尔诺玛一侧，落在他肩膀上，表情不甘心又警惕。
【永恒】之神再度发出了长长的叹息，��不觉恼怒，只有遗憾。
“为何……为何始终要如此敌对？”
“我以为你会理解我的，拜尔诺玛，这世界上我唯一仅有的……”
“同族。”
第四百零七章
虽然很不想承认，拜尔诺玛发现，他与【永恒】之神的思维方式非常同频。
旁人可能会以为【永恒】之神所说的同族是指妖精，甚至可能会惊异地思考是否神也有不同的种族，拜尔诺玛却连一秒钟的偏移都没有，飞快理解，【永恒】之神是在说，他们同是异世界的来客。
原来最初的神也是外来者，只不过，神的到来比拜尔诺玛早得多。
但是……
“但是，我实在想不明白。”
狂风吹动贤者如云的斗篷，在龙翼环抱庇护中，拜尔诺玛深深蹙眉。
“你是最初的天降者，与大精灵擦肩而过，凝视彼此。大精灵们不曾将你视为敌人，世界也不曾亏待你，甚至给了你至高的神位，也是至高的礼遇。”
“为什么？为什么你仍不满足？”
甚至如被东郭救助的狼、被农夫怀揣的蛇，不曾感恩，满腹只有对世界的恨意。
是的，拜尔诺玛读出了【永恒】之神身上那些微妙的情绪，是不满，是怨怼，是憎恶。
������居然无端厌恶这个宽和地收留了��的世界。
【永恒】之神发光的外形愈发接近于人形，��抬起尚不成型的头颅，没有直接回答拜尔诺玛的问题，而是继续了先前关于龙神的话题。
“我一路寻觅【永恒】，在众星间漂流，最终降临在这个世界中。我没有同伴，于是遵循繁衍的本能，使龙神诞生。”
苏尔特顿时睁大金瞳，不曾想过会在这里听到种族创造者诞生的经历。他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鸣，离拜尔诺玛更近一点，好像在说“诺诺快听”，拜尔诺玛蹙起的眉心却始终没有松开。
“可是，在那个孩子诞生于我怀抱中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世界巨大而清晰的恶意。”
“恶意？”拜尔诺玛以简短的重复，让��继续说下去。
“我想你一定能理解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才是同类，同样的异域来客，很难再度启航离去。”
【永恒】之神平淡的语气终于出现些许波动，是愤愤。
“最初，我确实想要长久地好好地留在这里，然而在那个孩子诞生的那一刻，我看到��的样貌、知晓��的能力……好一副天资卓越的样子，��胜于我。”
“我忽然懂得，那个孩子会是我的继承者，世界所选中的新的代理人。而有了继承者就意味着����我会被淘汰。”
“那个孩子让我看到了我的死，看到了我的终结，这让我如何忍受？”
拜尔诺玛大概听明白了��的逻辑，无非是老叶妒忌新叶、老枝憎恨新枝，【永恒】一直追求着【永恒】，��要的是自己的存续，��以为来到这个世界中能够得到，最终却没有。
怪异的感觉如影随形，拜尔诺玛的眉心越蹙越紧，发光人形在他面前喋喋地诉说着怨愤，他望着对方，却好像望着一团虚空。拜尔诺玛还留意到，【永恒】的用词一直十分奇怪，一直说着“本能”“淘汰”这样的词语。
这类词，他还是在《动物世界》里听得多些。
随着那个节目动感又洗脑的开场音乐在脑内响起，拜尔诺玛终于捉住了关键，他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示意【永恒】之神先等会再向下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