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萌
“我大约听明白了，来到这个世界前也好，来到这个世界后也好，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自己永远存续？”
“是的。”【永恒】之神肉眼可见展露了欢欣，“你果然懂我，同族。”
拜尔诺玛咬了一下指甲，抬头继续追问。
“那你想要永远存续，是为了永远大权独揽，永远享受此世的一切，永远获得幸福吗？”
【永恒】之神的喜悦戛然而止，��空茫地望着拜尔诺玛。
“存续就是存续，存续即是意义本身。”
“而你所说的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有的疑惑终于在此刻收束成荒谬的结论，拜尔诺玛彻底懂得了眼前这团发光的东西究竟算什么，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包括他和老师在内的两个真正理解了【永恒】。
菱瞳颤动，拜尔诺玛向后倒飞一小段，靠在了黑龙身上，冰冷光润的鳞片让他恢复了些许理智。
“你简直……你简直是个动物。”
他狠狠皱着眉，从未对任何一种生物抱有这样强烈的想要远离的情绪。
“不，你比动物还不如。”
动物或许未曾开智，可也会具有某些行为模式，如娱乐、消遣、享受亲族间的互动与相处。就算是草履虫，它们单薄的单细胞生命堆积起来，也指向物竞天择、族群进化的方向。
上述这些，【永恒】之神全部没有，��不渴望除生存之外的一切，��追寻的【永恒】，只是【永恒】的存在本身。
这样的存在，无有任何价值，也不会创造任何价值，仅仅是……存在而已。
【永恒】憎恨这个世界，是因为世界无法使��永恒存在，而就算给这样的存在加上一个永不终结的时间刻度，其本身也毫无意义。
太无聊了。
眼前的【永恒】之神纯粹地追寻着��的神位之名，可这也太过空虚无聊了，老师恐怕就是在某一个瞬间如他此时一样，意外洞悉了神之王全然空虚的本质，才会毫不犹豫地提桶跑路。
维德弗尼尔可以接受神之王雄心勃勃、卑劣下贱，甚至最俗气的毁灭世界也未尝不是一个可行的课题，但是神之王居然只是要“存在”，实在无聊透顶。
��的无趣会将一切带向虚无。
【永恒】之神并不知道拜尔诺玛想通了什么关键，只是感觉他的态度急转直下，不免困惑。��想或许是自己只提龙神，没有对拜尔诺玛展露出更高程度的重视，于是继续说道：
“关于让我自己延续的方式，本来普通生灵的躯体，我是不会选择的，终究还是自己生的最好。但是在失去了龙神之后，世界选择的继承者没有在我生下的孩子们中诞生，反倒是你的存在逐渐地鲜明起来。”
“你与龙神一样被世界所选择！”
“我没有被选择，不要紧，因为我会得到被选择的那个，让自己继续存在下去。”
【永恒】之神幻出了完整的人形，空着面部，虚位以待那张属于拜尔诺玛的容颜，��伸出手。
“虽说这样有点狼狈，可只要能在一次次衰竭前一次次得到被选择的那个，我就可以永远继续这场存在之旅！为了这个，我蛰伏许久，在这个恰好的时机让维德弗尼尔升起要塞，把你带来……”
拜尔诺玛寒毛直竖，身体被拿去做这种无意义的延续，才叫真的绝望。
“你是我的第一次。”【永恒】之神深深叹息，“我不想增添麻烦，如果你直接选择与要塞的意识链接，无知无觉地被我吞噬，本不会承受任何痛苦，偏偏发展到眼下的局面。”
“同族。”
��几乎是温柔地说：
“我称你为同族，因而愿意与你对话。我们第一次与最后一次的对话很短暂，却已经足够深刻，在之后的延续中，我一定会将你作为一个重要的符号铭记。”
“现在，该结束了。”
拜尔诺玛神色一凛，握紧手中法杖，【永恒】之神维持抬手的姿势，正要进一步动作，忽然看到拜尔诺玛一改警戒神色，露出了一丝微笑。
“你说得对，在明白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之后，是该结束了。”
下一秒，风翼招展助他高升，环绕他周身的巨大黑龙闪烁了几下，原地消失，这居然是个天衣无缝的投影。而在【永恒】之神背后，龙尾瞬间贯穿人形，从前胸透出，森森棘刺炸起，又带来了二度伤害！
“真奇怪。”【永恒】之神咳出一团光，喃喃道，“你刚才还倚靠过他……原来是迷惑我的动作吗？”
没错，拜尔诺玛曾向后靠在苏尔特身上，那个时候苏尔特还在，那个动作本身也是在告诉【永恒】之神苏尔特还在。可是在那一靠之后，留在拜尔诺玛身边的就被替换成虚影了。
普通的攻击对【永恒】之神是没用的，只要瞬息就能修复，所以��只是讶然了一下，就要修复身体，然而��的动作很快顿住。
缺损处并未被修补。
“果然，神格的力量会对你造成伤害。”
拜尔诺玛飞在高处，居高临下俯视神，也冷静地看着【龙】的神格伴在黑龙身边，为其攻击附上独特的超越性的力量。
估计还得是完全掌握的神格才行，刚好在这里的是他跟苏尔特，如果是其他朋友，是否起效还很难说。
他其实还有一点别的想法。
神格是此世本源的力量，所以会对【永恒】起效，巧的是，他还知道另外一种本源的力量。
趁苏尔特控制住对方，拜尔诺玛双手握紧手中法杖，闭目呼唤����
“【大气】的精……”
他不是要使用精灵魔法，刚才已经尝试过，经他之手使出的普通精灵魔法也无法奏效，所以他只是����
只是喊大精灵来打而已！
【永恒】之神的神色终于完全变了，在拜尔诺玛摇人来之前，��胸口的破裂处骤然形成巨大的反卷旋涡。黑龙金瞳圆睁，一声咆哮，尾巴上的棘刺纷纷主动折断，横七竖八地斜插进【永恒】体内，紧接着就被甩飞出去。
他一瞬也没有耽搁，飞出去的瞬间就折返，尾巴上棘刺更是重新生长而出，比先前更锋锐！
换了婚鳞之后，他的刺就像豪猪一样可以无限再生，再生速度却是豪猪拍马莫及的！
顾不上胸前豁着的开口和扎进身体的利刺，【永恒】之神转向拜尔诺玛，没有五官的脸上破天荒显出凶厉。
大精灵在概念上与��平起平坐，直接动手，确实会造成伤害，或者可以说是大威胁，可��会毫无准备吗？
拜尔诺玛明明已经听到【大气】的大精灵小桶和刷子叮咣碰撞的响声，大精灵听他呼唤急切，来得也极快，一手捞出所有刷子，另一手高高举起小桶����
美术生之怒！
可是，在大精灵举起小桶要向【永恒】之神头上暴扣的时候，【永恒】之神突然拉开与龙的距离，并抬手向拜尔诺玛一指。拜尔诺玛的额发顿时飞起，他同时也感到身上一轻，好像有什么被剥离了出去。
桶差一线扣神头，【大气】的大精灵睁大双眼，在【永恒】的一指之后，��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再留在拜尔诺玛身边，被一股巨力拉扯，翻滚着“咻”地就被丢了出去！
【大气】的大精灵：“……？”
可恶，怎么感觉这个ban��场景似曾相识呢？上一个是不是那个叫什么姆的？
大精灵哪肯善罢甘休！��扭身就要飞扑回来帮助爱子，却在靠近战场前，就猛地撞上了透明的东西，扁扁地滑了下去。
��迅速弹起来，对着透明屏障又踢又挠，破口大骂，看着屏障那一侧的爱子，心急如焚，甚至绝望地试图用刮刀凿墙。
这不是【永恒】设置的屏障，��没有阻拦大精灵的资格，起作用的是这世界固有的法则，大精灵也无法违抗。
一同被隔绝的还有大精灵的力量，拜尔诺玛背后的风翼骤然消失，他及时张开三片翅膀，奋力扇动几下，稍稍减慢了一点下落速度。发觉他在下坠，苏尔特立刻放弃继续攻击【永恒】，一个急转弯，飞回来将他接住，平稳地悬停在与神同高的地方继续对峙。
坐在龙背上，拜尔诺玛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怎么回事？与国战那时候的情况不同。
他忽然感觉不到……
与【大气】的大精灵的联系了。
第四百零八章
国战时，法师斯科姆曾拼尽全力，针对拜尔诺玛的弱点进行打击。
他的抽真空策略让拜尔诺玛无法借助大精灵的力量，但是那个时候，尽管彼此分隔，拜尔诺玛依旧能感受到大精灵与他同在，就像在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漫长岁月中一样。
纵使冥河轮转，死生交叠，大精灵与��们爱子永不分离。
但是此时此刻，在【永恒】之神的强行干涉下，拜尔诺玛终于孤身立于没有大精灵的荒原之上。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好一会儿，才像终于接受现实一样抬起头。
“你做了什么？”
【永恒】之神解除了威胁，态度肉眼可见再次松弛下来，如合格的反派一样耐心为拜尔诺玛解答。
“这是我本就有的权力，只因��们违背盟约在先。”
“��们可以喜爱你，可以同你在一起，但，我与��们、与世界之间，有着最古的盟约����我们不相干涉。”
很远的地方，【死亡】的大精灵赶到。山羊骨面的眼窝中魂火幽幽跳动，��静静望着【永恒】之神，握着镰刀长柄的骨手轻微加力，流露出担忧。
这位最早诞生的大精灵想起一些往事。
那是外来者最初降临世界时发生的事情，模糊的光团向大精灵伸手，大精灵们却纷纷后退。��们以明慧的眼睛审视着这个外来者，在最开始就认清了对方空洞的本质。
外来者的手悬在空中，半晌，缓缓收回。
算了。
��也不需要��们。
于是，双方同时迈步向前，然后擦肩而过。与世界对外来者的满怀期待不同，大精灵不愿给予外来者认可，于是这个世界就有了两套运行逻辑，表层是外来者的无上神权，里层则是大精灵的法则之力。
两套代码确实容易令系统出错，不过世界的运行中本来就有众多BUG，现在系统还能跑，就说明没什么大事。
……只要双方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的话。
“都是因为你的缘故，全是你的错。”【永恒】之神怜悯道，“你……杀了我的很多孩子，对吗？你将那场杀戮称为‘神战’，而你虽有高贵的天外来的灵魂，身躯却是本土的普通生灵，理论上是无法与我的孩子们作对的。”
��的语气倏而沉下来。
“……就算有叛徒帮你也不行。”
拜尔诺玛不意外��会知晓女神在整场神战中关键的倒戈行为，无神相助，普通生灵无法直接把神撕咬出伤口。
可知道了又怎样？拜尔诺玛不闪不避地与��对视。
“很高兴你把我友人的贡献看在眼里。”
嘴上在说阵前垃圾话，拜尔诺玛也在抓住机会急速思考。最古的盟约对他来说是新情报，在【永恒】之神看来，他们能赢下神战是因为有大精灵从旁助力，如果把精灵魔法算作大精灵助力，也确实如此，可【永恒】的意思明显不是如此。
��现在在做的事情，是充满信心地指责大精灵亲身下场，违背了此世法则与外来者间的盟约。
��是说大精灵出手干涉，是理亏的那一方，而只要��计较起来，就可以借盟约之力把大精灵封禁掉，让对方再也无法帮助拜尔诺玛对抗自己，就像��刚才抬手封掉【大气】的大精灵一样。
“所以，”拜尔诺玛恍然明悟，一字一顿地说，“原来，神战其实也是你埋伏我的布局。”
好险，【永恒】真的差一点点就成功了，凭借大精灵对拜尔诺玛的喜爱，��们真的万分乐意帮拜尔诺玛打完全程。
����如果拜尔诺玛不曾在那之前就与众多大精灵诀别的话。
【永恒】之神的神态很平静，显然是默认，神战是他所布的精妙一手，就算对【永恒】之外的事情毫无追求，此刻��依旧流露出了些许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