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加
看到漂泊者掀帘而入，玛薇卡立刻站起身：“你来了。今天的情况非常麻烦。”
漂泊者点了点头，随手将身上那件御寒的暗红色绒衣褪下。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基尼奇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件还带着体温的衣物，抱在怀里。漂泊者回头朝他笑了笑，然后才转向玛薇卡，语气平静：“来的路上看到外面的景象了。我大概有些猜测。”
玛薇卡没有多问，示意助手将地图完全展开。她拿起一支蘸着墨水的笔，在地图上迅速勾勒起来。
“红色的线，是近百年来深渊发动较大规模进攻的主要轨迹，还有深渊力量波及的污染区域，”玛薇卡的声音沉稳，“而白色的线，是今天这场黑雪过后，根据哨兵回报和大灵探测得到的深渊力量扩散范围和路线。”
地图上，红色的线条错综复杂，如同蛛网般遍布纳塔西境乃至部分腹地，看起来杂乱无章。而那条新画的粗重白线，则像一柄狰狞的黑色巨镰，在地图之上狠狠划了一道。
“红线单看虽乱，”玛薇卡用笔尖点着地图，“但如果将历次行动联系起来分析，整体上是有其内在逻辑和节奏的。”
漂泊者走近地图，手指沿着地图上山川的走向和河流的脉络缓缓滑动。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安静站在一旁的基尼奇问道：“基尼奇，你来看，看出了什么？”
基尼奇抱着那件绒衣，闻言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依言上前。他苍绿色的眼眸快速扫过地图，目光在那条突兀的白线和错综的红线之间停留片刻，随即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
“红线连接起来，有很多交叉点和密集区域，这些地方大多位于各部落的边境关口、重要商路节点或者战略资源点附近。从红线整体来看，深渊以往的攻势是由外向内，采取的是正面进攻同时小规模纵深污染的方式，目标可能是探查纳塔全境的防御弱点和力量分布，进而进行切割和渗透，建立前沿据点。”
玛薇卡有些惊讶，她倒是没想到基尼奇对深渊的战略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她赞许地点了点头。
漂泊者唇角微弯：“继续。”
得到肯定，基尼奇上前一步，拿起笔，在地图上划了一条虚线：“以这条线为界，西面是深渊已经进攻过或者已经完成初步污染的区域；东面，则是它下一步可能重点进攻的方向。按照它以往的行为逻辑来看，今天它发动袭击的主攻方向，理论上应该在这个区域����”
他的手指点了点流泉之众和烟谜主两大部落的交界地带，随即虚虚地画了一个圈。
“但是，”基尼奇话锋一转，手指移向那条刺眼的白线，“今天的实际攻击路线，却完全颠覆了之前的模式。它选择了从这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动，力度和范围远超以往，并且……”他划过白线与红线大面积重合的区域，“它重复污染了这些地方，这不符合深渊的一贯作风。”
玛薇卡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她轻轻鼓了鼓掌，脸上的阴霾都少了不少，目光充满了欣赏：“分析得完全正确，逻辑清晰，眼光精准。不愧是漂泊者一手带出来的学生。”
漂泊者耸了耸肩：“这可不是我教的。”
他只不过给基尼奇找了很多书罢了。
玛薇卡露出了一个略显轻松的笑容，但很快又凝重起来：“基尼奇说得对。白线的出现，彻底打乱了我们初步摸清的红线深渊行动节奏。而且，这种大规模覆盖旧污染区的行为，消耗大，收益小，以往的深渊绝不会这样做，除非……”
漂泊者摸了摸下巴，接口道：“除非发生了某个足以让深渊认为‘时机已到’的重大变故。这变故给了它足够的底气，让它敢于抛弃原有的长期策略，不惜代价，也要以最快的速度和最猛烈的方式迅速击垮纳塔。”
玛薇卡点了点头：“这正是我最担心的。我们现在仍然不清楚，促使深渊做出这样举动的变故究竟是什么。”
漂泊者看着地图上那片被白色覆盖的区域，沉默片刻，问道：“那么，火神大人，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玛薇卡走到帐篷窗边，望着远处那道红与黑泾渭分明的界线：“事到如今，必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能做下一步行动。”
漂泊者看出玛薇卡似乎还有更重要的话要单独对自己说，便走到基尼奇身边，语气放得轻松：“基尼奇，你先回悬木人去看看达尔和阿鹿的情况吧。阿鹿那家伙一早上就跑得没影，现在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别出什么意外。”
基尼奇抱着他的绒衣，站在原地，没有动，苍绿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漂泊者。
漂泊者叹了口气。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想去揉揉基尼奇的头发，然而手伸到一半，才发觉这小商人三年里蹿得太快，如今已经快要和自己一般高了，他得微微踮起脚才能轻松够到头顶。
这个发现让漂泊者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若无其事地落下手掌，却稍稍加大了力度，按了按基尼奇的肩膀：“乖，先回去。”
基尼奇紧紧盯着他，那双瑰丽眼眸的深处仿佛有什么情绪在涌动。半晌，他什么话也没说，把绒衣塞给漂泊者，猛地转身，快步走出了帐篷。
帷幕摇了摇，外面的风灌进来，有些冷。
漂泊者的手还悬在半空，看着那道带着明显情绪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才转身面对玛薇卡。
“基尼奇很依赖你。”玛薇卡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提醒。
毕竟对于一个战士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漂泊者没有接这个话题，直接问道：“火神大人，您刚才想单独和我谈的，是什么事？”
玛薇卡沉吟片刻，挥手让帐篷内的其他人暂时退下。待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她才压低了声音，神色异常严肃：“漂泊者，你是纳塔如今最特殊的英雄，也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之一。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牵扯太大，或许我只能和你商讨。”
漂泊者闻言，指尖微动，一层无形的能量屏障悄然笼罩了帐篷内部。
“请说。”
玛薇卡深吸一口气，说道：“此事与深渊有关，但根源，或许来自高天之上。”
“天上？”漂泊者微微蹙眉。
“我并不知道你之前提及的‘世界的意志’是否就是��，但毫无疑问，��拥有着超越尘世、主宰规则的力量，”玛薇卡解释道，“就在今天清晨，深渊异动发生后的不久，我接收到了一则来自高天之上的谕令。”
漂泊者顿了顿，好奇道：“谕令上写了什么？”
玛薇卡答道：“谕令中只有一个坐标标记，��要求我立刻动身前往标记所指之地，以神之名，铲除当地暴乱的诸民，重建崩塌的信仰。”
漂泊者看向玛薇卡：“您知道这个标记指向何处吗？”
玛薇卡走回地图前，指向纳塔东方的一片沙漠区域：“就在这里。”
“那么，您打算遵从这道谕令吗？”漂泊者扫了一眼那道漩涡标记。
玛薇卡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纳塔本就自混乱和争斗中诞生，纳塔的历史便是一首属于人的精神史诗，纳塔的规则由人缔造，纳塔的和平由人守护。千百年来，纳塔不同于其他国家，这里的神就是人，我们相信人和自身的力量。而今，纳塔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来自天上的谕令，现在一上来便是要求对他国进行战争，无论正义与否，我都不太赞同。”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火墙勉强守护的天空：“况且，如今纳塔危在旦夕，强敌环伺，我身为火神，也不可能在这时候离开纳塔。”
漂泊者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我支持您的决定。纳塔现在需要您坐镇西线。”
玛薇卡见他理解，松了口气，但眉头仍未舒展：“决定既已诞生，便需要承担结果。拒绝谕令，恐怕会引来未知的后果。而且，我怀疑深渊此次的异常举动，与这道突如其来的谕令之间，可能存在某种特殊的联系。或许，正是高天的动向，刺激了深渊，让它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又或者刚好相反……但无论是哪种可能性，我们都必须做好准备。”
“所以，我打算今日下午便挑选精锐，组成侦察小队，由我亲自带队向西线关口外的黑色区域深入，弄清楚深渊暴乱的原因。同时，我也想看看，三年过去，深渊的力量究竟成长到了何种地步。此行势必凶险，可能需要数日才能返回。在此期间，西线的防务和纳塔内部的稳定，就需要拜托你和六大部落的首领共同维持，严防深渊可能的后续袭击。”
漂泊者看着玛薇卡的金红色眼眸，忽然笑了笑，摇了摇头：“这个方案，我不同意。”
玛薇卡一愣：“你的意思是……？”
漂泊者慢条斯理地穿上了绒衣：“哪有让所有将士留守家园，却让唯一的领袖亲自冒险深入敌后侦察的道理？”
“你是说……？”玛薇卡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露出惊愕。
“您留下来，”漂泊者径直道，“保护好纳塔，稳住大局。侦察的任务交给我。”
*
悬木人部落周边尽是崇山峻岭，地形复杂。
基尼奇用着漂泊者送给他的那只苍绿色钩锁，在陡峭的岩壁和巨大的树木间飞荡。冰冷的寒风刮过脸颊，带来刺痛感，强烈的失重感接管身体。只有在这种近乎疯狂的极限运动中，他才能暂时压下心头总是弥漫着的躁动，同时遗忘今天深渊突变带来的不安。
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山谷边缘，他看到了那团熟悉的莹白色光团。基尼奇手臂猛地发力，钩锁下垂收缩，精准地挂住上方一根粗壮的树枝。他借着下坠的势头，如同苍鹰捕猎般疾速落地，靴底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划出深深的痕迹，激起一片尘土，劈头盖脸地扬了不远处正在探头探脑的阿鹿一身。
“呸呸呸����！”阿鹿手忙脚乱地拍打着灰尘，气急败坏地嚷道，“谁啊！跑这么快赶着去……呃……”
他抬起头，看清那双冷冰冰的苍绿色眼眸，骂到一半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你最近似乎学了不少骂人的话，”基尼奇淡淡道，“跟谁学的？”
“啊哈哈哈……原来是基尼奇啊，”阿鹿心虚地干笑两声，绕开话题，他察觉到对方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个……谁惹你生气了吗？”
基尼奇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没有回答。
阿鹿被基尼奇看得心里发毛，暗自嘀咕：“这表情……怎么看着委屈兮兮的？倒像是被人欺负了……不对不对，这世上谁能欺负得了他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
基尼奇环视了一圈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一个被藤蔓半遮半掩的洞穴入口。他语气平淡地问道：“你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干什么？”
阿鹿心里一紧，眼神闪烁，磕磕巴巴地回答：“啊？就、就随便看看风景……这边空气好，哈哈……”
基尼奇又瞥了一眼那个洞穴：“真的？”
阿鹿连忙挪动身体，试图挡住他的视线，硬着头皮道：“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
基尼奇似乎对那个洞穴并不感兴趣，收回视线，言简意赅地道：“出事了，跟我回去。”
阿鹿刚松了一口气，听到“出事”两个字，心又提了起来，连忙紧张地问：“谁出事了？出什么事了？严重吗？”
基尼奇没再搭理他，直接伸手一把将他捞过来，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甩出钩锁，朝着悬木人部落的方向荡去。
阿鹿被夹着，盯着基尼奇线条冷硬的侧脸，心里更加确定。
这人绝对是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就是不知道是哪位勇士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这位脸上激发出如此丰富的情绪。
一人一精灵各怀心事，沉默地回到了悬木人。甫一落地，基尼奇便径直朝着达尔家的方向走去。阿鹿不明白基尼奇为什么非要拉着他去达尔家，但也不敢在气头上触霉头，只好乖乖跟着。
到达尔家的时候，库尔奇正在院子里挥舞着一柄木剑，练得毫无章法，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大喊着：“深渊魔物！吃我一剑！拿命来！”
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模样。
阿鹿看得嘴角抽了抽。
基尼奇把夹着的阿鹿往院子里一扔，脚步不停地走向库尔奇，匆匆问道：“你哥呢？”
库尔奇被打断，一头雾水地收剑，指了指屋里。“在屋里呢，正和首领叔叔商量事情，”他好奇地看着基尼奇，“你找我哥有事？”
基尼奇像是完成了某项任务般，得到答案后，一句话也不多说，转身就往外走。
阿鹿没看懂这波操作，刚想飞起来问他，库尔奇却已经追了上去：“基尼奇，哎，基尼奇，别走啊！你是不是要去西线啊？”
基尼奇听到“西线”二字，顿住了脚步。
库尔奇见他停下，以为猜对了，便热情地揽住基尼奇的肩膀：“你肯定知道今天早上发生的深渊灾害了����你要去西线加入烬寂海的巡查小队，是不是？你不用去啦！他们已经出发了！”
基尼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着库尔奇，声音低沉：“……已经出发了？”
“对啊！火神大人亲自送他们走的！”库尔奇没心没肺地点头，“我刚刚缠着我哥也想报名来着，他才告诉我的，小队早就出发了！哎，你别灰心，这种立功的机会下次还有嘛！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追上来的阿鹿听到库尔奇的一番话，联想到基尼奇莫名其妙的发脾气，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刚想冲上去捂住库尔奇这张漏风的嘴，却已经晚了！
他看见基尼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沉了下去，那双苍绿色的眼眸中，仿佛有风暴在酝酿。
基尼奇直视着库尔奇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谁是领队？”
库尔奇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看着基尼奇难看的脸色，有些犹豫起来：“你……你不知道啊？”
阿鹿连忙冲上去，试图拉开两人，打圆场道：“那什么，库尔奇！你哥是不是叫你呢？你快去看看……”
基尼奇却挥手推开了阿鹿，闭了闭眼，轻声重复道：“告诉我。领队是谁？”
库尔奇被他的气势完全慑住了，下意识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是……是你的老师。”
“是漂泊者。”
一阵凛冽的寒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的声响。基尼奇忽然转头就走，风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他怎么了？”库尔奇站在原地，被风吹得哆哆嗦嗦地道。
阿鹿叹了口气：“漂泊者这家伙……又在搞什么啊。”
第10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