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逸尘步虚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娘娘所言极是。商王渎神,不可轻饶。只是惩治商王一事......可否交给旁人去办?”
女娲抬眸看他:“谁?”
霜霁微微一笑,“家师......尚不曾归位。”
那商王也该处理掉了,正好送女娲一个顺水人情。
女娲面色变幻不定,最终长叹一声:“也罢。洛衍前辈替我出气,我自是放心的。”
“那轩辕坟那几个小妖......?”霜霁试探问道。
“自是如了你的意!”女娲也轻笑出声,事情算是有了交代,她也有了几分打趣的兴致,“倒是难得见你如此关照小辈。”
“量劫将起,你既有心关照,便让她们安分些,莫要再搅进这量劫的浑水中去。”
霜霁赧然一笑,拱手道:“多谢娘娘。”
接着女娲却若有所思道:“原是洛衍前辈在,难怪。我当日观气,便觉殷商气运有些古怪。分明已是日薄西山之象,却始终不曾真正倾塌,反而隐隐有被托举的势头。原以为是殷商尚有底蕴未曾耗尽,不曾想竟是洛衍前辈在其中。”
“这便说得通了。”
女娲笑道:“你此时将前辈历劫之事说了出来,想必洛衍前辈即将归位。待前辈归来,我自亲自前往白玉京道贺。”
第124章 废立
却说洛衍与凤垣几句话喝退准提后, 并未多做停留,而是以最快的速度追上了先行回转朝歌的商容、比干等人,与他们一道返回了朝歌。
队伍行至朝歌时夜色已深, 众人心情本就大起大落, 加之行路艰难, 面上便带出了些许疲累。洛衍见状, 命众人各自散去。
宫城之中灯火点点,洛衍一路物化, 凤垣跟在他身侧,也不出声, 只偶尔侧目看他一眼。两人脚下不停, 一路穿过重重宫室, 所过之处宫人侍从皆无声行礼, 又无声地退了下去。
直到到了寝宫,洛衍才停下脚步。进了门, 他挥退前来侍奉的宫人, 在案边坐下, 微微阖眼,似是在思索着什么,手指不自觉按在桌案上, 间或敲击几下。
凤垣也不扰他,径自在他对面坐了。
过了片刻,洛衍睁开眼, 开口道:“明日一早,我欲召子启进宫。”
凤垣闻言, 眉梢微动:“这便要动手了?是否太过仓促?”
他微微蹙眉。
“子寿已无大用。”洛衍淡声道,“留着他, 本也是因禄父(注1)年纪还小。如今禄父已然十五,也该试着扛事了。至于子寿......”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凉,“......便也不必留着了。”
“更何况,”想到子寿在女娲宫的癫狂模样,洛衍眼中滑过一丝厌恶,“他在女娲宫题的那诗......虽被我抹去了痕迹,可到底该给女娲一个交代。
“渎神之事,岂能轻易揭过?若非我在此,商王如此行事,女娲必不会轻饶,若无意外便是灭国之祸。”
“朝中,孔宣自不会说什么,箕子不会反对,闻仲鞭长莫及,至于商容、比干......”说到这里,洛衍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意,“商王神智失常,不堪为君。这个理由,足以堵住他们的嘴,其他人便更不足为虑了。”
凤垣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起身走到门边,朝外看了一眼。门外,那两名玄甲卫士押送子寿回宫后便返回了洛衍的宫室,此时正守在阶前,身形笔直如枪。他们是凤垣这些年亲自训出来的人,只认令牌不认人,便是商王亲至也调不动他们。
商王被提前“押送”回宫软禁的消息被压得死死的,这些年后廷的宫人内侍早已换了不知几茬,留下的都是洛衍用惯了的人,口风严实,手脚利落,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于是,未曾前去女娲宫的臣子宗亲只当王上抱恙,例行问了几句,便各自去忙各自的事,左右这些年王上什么都不干大家也都习惯了。
“那子寿那边?”凤垣回头问了一句。
“先关着。”洛衍道,“等新王登基,再将他送去��里,让专人看管。待风声过去,寻个由头,教他‘暴毙’便是。”
......
次日,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洛衍便起身去了观星台,将这些天堆积下来的竹简一卷一卷看完批阅,一切整理妥当,这才唤来了随侍。
“传比干、箕子、商容入宫。再去将子启请来。”
随侍领命而去,不过半个时辰,三人便先后到了。
比干与箕子昨夜几乎一宿未眠。女娲宫中那一幕在他们脑中翻来覆去地转,大祭司此前在女娲宫那句“王上神智有损”隐藏的含义,更是让他们坐立不安。他们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却又自欺欺人地不敢深想。
商容则是在榻上辗转了半宿,天不亮便起了身。他年事已高,这些年虽已不大理事,可依旧眼明心亮。接到传召时他心中便已有了几分预感,直觉今日恐有大事要发生。
子启到得最晚。他这些年被洛衍刻意隔在朝政之外,只挂了个虚衔,日子过得倒也清净。今日忽然被传召入宫,他心中莫名有些忐忑,踏入观星台时脚步都有些迟疑。
洛衍在观星台的正厅中等他们。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冠上祭祀时用的装饰早已取下,只余一根白玉簪束发。凤垣隐了身形,抱臂靠在廊柱上,那双金红色的凤眸半阖着,像是在假寐,实则将厅中动静尽收耳中。
四人到齐,洛衍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道:
“商王子寿,祭礼之上亵渎女娲娘娘,神智失常,已然无法理政。”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为社稷计,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商议另立新君之事。”
这话不像商议,倒像是在通知。
洛衍话音落下,厅中一片死寂。
商容面色灰白,嘴唇翕动了几下,闭了闭眼,心中唯有“还是来了”的尘埃落定之感。他终究没有开口。这位老丞相在女娲宫中亲眼见了子寿写下的那首诗,亲眼见了大祭司挥手抹去墨迹的手段,也亲眼见了子寿被架出殿外的癫狂与狼狈。他知道,从子寿被丝毫不留情面地拖出去那一刻起,他的王位便已然坐到头了。
比干站起身,面色铁青:“仲衍,你可知废立君王是何等大事?更何况两位先王重臣,闻太师尚在北海平叛,孔将军亦未回转,此举无异于����”
“无异于什么?”洛衍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王叔,您或许没听清,我方才说了,商王子寿神、智、失、常,无、法、理、政。”
他刻意在“无法”几个字上咬了重音,微微侧首,目光落在箕子身上。
箕子垂下眼睑,避开比干投来的视线,缓缓起身,朝洛衍躬身一拜道:“大祭司说得是,王上既已神智不清,自当退位让贤。不知大祭司属意何人继位?”
此言一出,比干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箕子,箕子面不改色,直视前方,并不搭理他。商容却是叹了口气,仿佛默认一般,没有做声。
“兄长子启之幼子,温良恭俭,仁厚有德,可继大统。”洛衍淡声道。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在场之人无不是浸淫朝堂数十年的老臣,如何听不出这话中的虚浮?子启的幼子禄父温良恭俭不假,仁厚有德也不假,可这些年的朝政大权尽数握在谁手中,谁才是真正说得上话的人,他们心里都门清。
子启听到自家孩子的名字时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面露难色:“二弟,这......我......”他支吾半天,最终只憋出几个字,“禄父还小,恐难担此重任啊!”
洛衍抬手止住他的话,转向他道:“兄长,子寿不堪为君,你我皆知。国不可一日无主,禄父又是我一手教养长大,他的能力,我最清楚,还请兄长莫要推辞。”
子启张了张口,看着洛衍那双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终究把推拒的话咽了回去,只道:“那孩子......是否知晓此事?”
禄父多年前便被洛衍抱入宫中亲自教养,他们父子二人见面极少,偶尔相处也是颇为生疏,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孩子在想些什么,只依稀记得,那孩子年岁尚小,性情却格外沉静,在宗庙中跟着洛衍学习,学得很是用心。
“自然。”洛衍轻声道,“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未来要做什么了。”
一旁的商容等人听得这话,面色更为复杂。
这分明就是早有准备。
商容始终一言未发。他活了大半辈子,辅佐了两代商王,早已见惯了这朝堂上的波诡云谲。他缓缓站起身,只低声道:“老臣年迈,无力再过问朝中之事。大祭司既已有决断,老臣......并无异议。”
说罢,拄着竹杖,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
比干看着商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终究长叹一声,也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殿中只剩下洛衍、箕子和子启三人。箕子看了子启一眼,又看向洛衍,低声道:“闻太师那边......”
“北海未平,太师自当以社稷为重。”洛衍截住他的话头,语气不容置疑,“待太师凯旋,我亲自与他分说。”
箕子便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子启留到了最后。
他看着洛衍,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道:“禄父那孩子......便拜托二弟了。”
洛衍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三日后,朝歌正式颁下诏令。商王子寿因神智失常、不克理政,废去王位,迁于��里静养,史称“帝辛”。其王兄子启之嫡子禄父,承继大统,即商王位。
这道诏令一下,朝野震动。子寿的亲信们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当即便有人在朝堂上出言反对,言辞激烈者甚至有当场撞柱死谏之意。然而这些人还未来得及掀起什么风浪,便被洛衍以雷霆手段一一拔除。处死、贬官、流放,闹得最凶的那几个譬如费仲尤浑之流,更是在一夜之间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朝歌城中。
朝堂为之一清。
紧接着,洛衍又以太师闻仲远征在外、需得朝中稳定为由,将支持子寿的寥寥几员武将调离了王畿。
这一番清洗来得又快又狠,朝中那些原本还心存观望的臣子们顿时噤若寒蝉,再无一人敢出言反对。
新任商王禄父,年不过十五,即位之初朝中上下对其多有疑虑。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少年君王行事却颇有章法。他每日按时临朝,听取百官奏报,虽言语不多,却每每一语中的。遇到拿不准的事,便暂且搁置,待散朝后再去请教大祭司。数月下来,朝中庶务竟被他理得井井有条,那些原本对他不以为然的老臣们,也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
又过了些时日,洛衍忽然传出一道命令:大祭司需闭关静修,朝中一应事务,悉数交由商王处置。
此令一出,朝臣们心头又是咯噔一下。这些年大祭司将权柄牢牢抓在手中,谁也不敢稍有违逆,如今忽然说放权便放权,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可看商王依旧沉稳如常,每日临朝、批阅奏报、召见臣子,一切皆有章可循,众人便也渐渐放下心来。有那心思活络的,便暗自揣测大祭司此举是否在试探朝中人心,如此一想,行事反倒愈发谨慎,不敢有半分懈怠。
而洛衍本人却不管这些人怎么想。大门一关,他便将那些烦人的奏报与政务统统挡在了外头。
洛衍坐在室内的蒲团上,闭目调息,凤垣则在室外布下了诸多禁制。
“要开始了?”凤垣神情凝重,目光一丝不错地盯着洛衍。
“放心,”洛衍微微点头,“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凤垣轻嗤一声,“少来这套,你哪次不是这般与我说的?到头来还是隐瞒我诸多事情,我如何信你?”
洛衍无奈一笑,“之前是我的错。此次你不就在一旁盯着?若当真出了什么岔子......”
他突然干咳一声,面色有些些许不自在:“......当真出了什么岔子,还需我家道侣......救我一救。”
凤垣愣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这人口中的“救”是怎么个救法,再是老夫老妻(?)也不由得面上一红,恼火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如此油腔滑调,快做你的正经事去!”
说罢,转身匆匆出去,在门口坐好,替洛衍护法。
就是怎么都不肯转过头来。
洛衍轻笑一声,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缓缓闭眼,沉浸在了修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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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准提再次出现在了西岐。
==========作者有话说:==========
注1:
禄父: 查资料查到禄父是纣王的儿子,在这里懒得再想名字了直接以乾坤大挪移之法平移给子启了......
毕竟我连轩辕坟三妖都蝴蝶了,哎嘿
今天有点事,所以字数比较少......后面会继续努力写的,试图做到下周完结,jpg
第125章 兵戈起【修文】
准提离了女娲宫后, 并未立刻回转须弥山,而是驾着祥云,一路往西岐方向去了。他脚下祥云走得飞快, 眨眼间便越过了崇山峻岭, 落在了那岐山脚下。
上回他来西岐, 是暗中探查, 隐去身形在云端看了半晌便走了。这一回他却是要现身见人,便换了一副模样, 一身青衫鹤氅,手持拂尘, 白发白须, 望之飘飘然若神仙之姿。
岐山脚下的西伯侯府, 比起朝歌的巍峨自然是寒酸了许多, 却也自有一番肃穆气象。高门铜钉,门口有石狮镇守, 守卫的甲士盔甲鲜明, 站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