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逸尘步虚
不知过了多久,洛衍那边静室的门率先开启。霜霁的外伤已大致愈合,断裂的尾骨接续,溃散的灵性被重新聚拢温养,只是人依旧深陷昏迷,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恢复本源与元神。洛衍为他设下聚灵安神的阵法,这才悄然退出。
他走到殿中,凤垣那侧的殿门也恰在此时打开。凤垣迈步而出,他看向洛衍,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太一如何?”洛衍先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煞气已拔除大半,心脉元神暂稳,但损耗太大,尤其是心神受创极深,非一时可愈,还在昏睡。”凤垣简单答道,走到洛衍近前,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又问,“霜霁呢?”
“命算是保住了,根基未损,但需静养许久。”洛衍回应道,随即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凤垣过于专注的视线,走到殿中的玉桌前,给自己斟了杯灵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
凤垣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以及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的手,先前压下的一丝疑虑又浮了上来。从洛衍归来时那异样的冰凉,到这会儿不经意流露出的有些压抑的沉郁,再到此刻这刻意回避的姿态......
“到底发生了什么?”凤垣走到他身侧,“我总觉得你不对劲。”
洛衍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凤垣在说什么,先前他离开前,没控制住情绪外露了几分,恐怕让凤垣有些惊疑了。洛衍垂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水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也映出身侧凤垣关切的眼神。沉默了片刻,他稍微整理好心情,这才抬起眼,看向凤垣,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怎么会?无甚大事。”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恰好境界略有松动,也算是......有所突破吧。心神激荡之下,难免有些外露。”
“让你担心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将所有的异常都归因于“突破”。这解释合情合理,毕竟到了他们这等境界,每一次细微的感悟都可能引发心神震荡。况且,从前他突破时亦有心神震荡的经历,凤垣也是知晓的。再者,洛衍也不算作假,毕竟他确实对因果、对本源、对自身之道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称之为“突破”......亦无不可。
凤垣定定地看着他,那双凤眸锐利依旧,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直抵内心深处。洛衍坦然回视,眼神清正,无半分躲闪。他只是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说出来的可全都是真话。
良久,凤垣眼底的锐利缓缓散去,化为一丝无奈。他了解洛衍,若洛衍执意隐瞒,他再追问也无济于事。况且,“突破”之说,确有其事,洛衍周身那比往日更显幽邃难测的气息也做不得假。
出于对道侣根深蒂固的信任,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受这个解释。
“无事便好。”凤垣轻轻吐了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连日精神紧绷,这会儿稍稍放松下来,便有些疲累,“既如此,便先这样吧。太一和霜霁还需时时看顾,那几个小的也要安抚,接下来一段时日,怕是不得清闲了。”
“这倒是。”洛衍放下茶杯,偏头看向殿外,雪光映着云海,一片茫茫,“外面那些小的,怕是要闹翻天了。”
他指的是自然那十只小金乌和自家那个与金乌们玩疯了的金翅大鹏鸟。如今帝俊、羲和皆已陨落,于小金乌们而言,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多多少少还是会传递给他们。这些小崽子们虽被拘在偏殿,有阵法护着,但此刻怕是又惊又怕,正惶惶不安。
凤垣眉头微蹙,却又有些无奈:“孔宣与孟章在闭关,单一个鹤童怕是镇不住他们。我这就去看看。”
两人一同出了主殿,果然还未走到偏殿,便听得里面传来压抑的、细碎的啾鸣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带着哭腔的“啾啾”声,还有金翅大鹏鸟焦急的扑翅声。负责看顾的鹤童正手忙脚乱地安抚,声音都急得变了调。
凤垣推门而入,一团团金色的毛球立刻如同找到主心骨般,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最小的那只甚至一边扑腾一边掉着金豆子似的泪珠。金翅大鹏鸟也一头扎进凤垣怀里,瑟瑟发抖。
凤垣放柔了神色,俯身将它们拢住,掌心温暖的灵力徐徐散发,安抚着它们受惊的心神,温声细语地哄着,告诉它们霜霁叔叔和太一叔叔已经回来了,正在静养,并无大碍,只是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洛衍站在门边,看着凤垣红衣迤逦,被一群金色的小毛球簇拥着,冷峻的眉眼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柔和。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待凤垣将小家伙们安抚得重新安静下来,乖乖团在铺了软垫的角落互相依偎着睡去,他才轻轻退出偏殿,掩上门。
洛衍仍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开口道:“太一与霜霁重伤,金乌们显然不能再送回天庭了。此地灵气充沛,又有你我看顾,是最安全的所在。只是接下来一段时日,需得多费些心神了。”
他复又叹道:“唉,这些小崽子,怕是要砸在你我手里了。”
这话说的,又有了几分从前的模样。凤垣见状,最后一丝疑虑便也暂时打消,附和道:
“天地经此大劫,正是最混乱的时候。让小金乌们回天庭,反而不安全。留在白玉京也好,只是......”他瞥了一眼偏殿方向,“怕是清净日子到头了。”
洛衍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要去一趟幽冥地府。”
凤垣闻言,并未感到意外。洛衍与平心娘娘有约定在先,此事他早已知晓。巫妖大战落幕,正是完成约定之时。
“现在就去?”凤垣问,“可需我同往?”
“不必。”洛衍摇头,语气平淡,“只是将祖巫真灵交予平心,完成旧约便是。你留在此处照看他们,我去去便回。”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凤垣不疑有他,只叮嘱道:“那你速去速回。地府初立,轮回秩序未稳,莫要久留。”
“嗯。”洛衍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一步踏出,身形便如流水般融入虚空,几息间便彻底看不见了。
看着洛衍身形散去,不知为何,凤垣心底却慌了一瞬。他摇了摇头,将这种莫名的感觉暂时抛开了去。
*
洛衍一路未停,在地府门前停下脚步。他抬眸望着那座宫殿,还未等他有所动作,紧闭的大门忽然无声无息地向内开启。
一名身着宫装、面容清秀却带着些阴柔气质的女官从殿内款步走出,对着洛衍所在的方向遥遥一礼,声音清越:“可是西昆仑洛衍前辈?娘娘已知前辈到来,特命婢子前来相迎,前辈请随我来。”
洛衍微一颔首,步入殿中。
殿内空旷,唯有中央一座高台,平心娘娘端坐其上,身着玄黄宫装,头戴平天冠,面容端庄肃穆,目光平和而深邃,仿佛看尽了世间一切悲欢离合。她周身气息与整个地府、与六道轮回隐隐一体,既是轮回之主,亦像是轮回本身意志的显化。
见到洛衍进来,平心娘娘睁开双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缅怀,也有一丝淡淡的疲惫。她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洛衍道友,你来了。本宫知晓,你定会前来。”
“自然。”洛衍也无心多加寒暄,翻手取出那个非金非玉的净瓶。瓶身微光流转,隐约可见三缕极其微弱、却蕴含着不同本源气息的光点在瓶内缓缓沉浮,正是句芒、烛九阴、玄冥三位祖巫残存的核心真灵,“三位祖巫真灵在此,虽经我手段护持,未曾溃散,但终究受创太重,极其脆弱。”
他手腕一翻,那净瓶便缓缓飘起,落在平心娘娘面前的玉案上。
看到这三缕熟悉的真灵,平心娘娘平静无波的面容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却又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仿佛怕自己的气息惊扰了这脆弱的魂光。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眼中水光氤氲,那属于后土的情感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平心娘娘的理智外壳。
“兄长......玄冥妹妹......”她喃喃低语,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即便身化轮回,斩断前尘,但血脉深处的情感与记忆,又岂是那么容易彻底磨灭的?看到这仅存的残魂,无数元会相伴征战、同生共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让她心如刀绞。
平心娘娘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颤抖,轻轻抚过净瓶。感受着瓶内那熟悉又微弱的气息,她端庄的面容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深切的哀恸、。
良久,平心娘娘才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起双手,掌心向上,一股柔和而浑厚的轮回本源之力自她掌心涌出,如同最温暖安全的巢穴,将那三缕真灵光点轻轻包裹、托起。那力量中充满了温养、庇护的意蕴,缓缓滋养着脆弱不堪的真灵。
“道友大恩,平心没齿难忘。”她看向洛衍,眼中水光微漾,却又迅速被轮回之主的威严压下,“若非道友当日点化,又费心保全兄姊真灵,我巫族......便真是血脉断绝,一点念想也无了。”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道友日后若有所需,只要不违轮回根本秩序,平心定当竭尽所能。”
洛衍等待的便是这句话。他神色不变,顺着平心的话说道:“道友言重了。不过......眼下确有一事需请道友行个方便。”
“哦?所为何事?道友但说无妨。”平心娘娘正色道。洛衍对她、对巫族有恩,只要不违背轮回根本秩序,她自然愿意帮忙。
“我需安排一人,入六道轮回历练一番。”洛衍说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平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在她看来,洛衍身为圣人之尊,门下又有弟子,想要安排亲近之人入轮回历练,以轮回之力打磨根基、或经历红尘洗炼心性,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轮回是她所掌,这点便利不过举手之劳,正好可以还了对方保全兄姊真灵的人情。
她有心卖个好,便问道:“可是道友门下高足?不知欲入哪一道轮回?我或可帮忙安排一番轮回路,令其历练更为顺遂,所得机缘也更多些。”她掌管轮回,自然知晓六道之中某些特定的“路线”,对于修行特定功法、或需要经历特定劫难者,有着事半功倍之效。
平心的态度颇为热忱,显然是真心想还洛衍这个人情。
然而,洛衍却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多谢娘娘美意。不过不必了。只需娘娘行个方便,让其安然投入轮回即可,无需额外安排,一切顺其自然便是。”
平心微微一怔。顺其自然?这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若是看重之人,为何不为其铺好路?但她转念一想,或许这位洛衍圣人自有其深意,想让门下弟子经历最本真、最未经雕琢的轮回磨砺,如此所得或许更为纯粹。
此事涉及人家的私事,她也不便多问,只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道友这般说,我便明白了。此事不难,道友届时只需将需要投入轮回之人带来,或告知其身份特征,本宫自会吩咐下去,为其开启轮回通道,确保其真灵安然投入六道之中,不受外力干扰。至于投入哪一道,便看其自身因果业力牵引,遵循轮回根本法则即可。道友以为如何?”
这样的安排,既行了方便,又未干涉轮回根本运作,符合规矩。
洛衍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拱手道:“如此甚好,有劳道友。”
平心摆摆手:“举手之劳,道友不必客气。”
她顿了顿,又提醒道,“不过,轮回之事,玄奥莫测,即便有本宫照拂,投入其中后,记忆蒙尘,前缘暂封,一切从头开始,其间经历何种人生,遭遇何种劫难,皆有其定数,也充满变数。即便日后觉醒,也可能与初衷有异......道友需得有个准备。”
她这话是出于好意,提醒洛衍轮回历练的风险与不确定性。
洛衍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似乎包含了许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只化为平静的两个字:
“我知。”
平心见他神色坦然,显然已深思熟虑,便不再多言。
正事谈妥,洛衍便不再停留,告辞离去。平心亲自送他至殿外,目送他身影融入幽冥暗淡的天光中,方才转身回殿,小心翼翼地将那蕴藏着兄姊真灵的净瓶取出,置于轮回核心之处,以自身本源缓缓温养,眼中满是希冀与哀伤交织的复杂神色。
*
洛衍回到白玉京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缭绕的云雾,在昆仑雪顶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他先是去两边的偏殿看了一眼,霜霁的气息比之前又平稳了些许,面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太一虽仍在昏迷,但紧锁的眉头似有松动的迹象。
他又转身朝外走去。
孔宣和孟章也出关了。两人一出关便知晓了天地剧变,惊愕不已,立刻帮着凤垣接手了小金乌们。或许是因着凤垣提前安抚过,也或许是孩子们天生敏感,察觉到气氛不同,十只小金乌虽然依旧嬉戏,却比往日安静了许多,连带着金翅大鹏鸟也不再那般疯闹。
孔宣与孟章守在一旁,神色间也带着凝重,见到洛衍过来,连忙上前行礼。
洛衍略略点头,并未多言,只嘱咐他们看好孩子们,莫要离开白玉京范围。
两人恭敬应下。
处理完这些琐事,洛衍正欲去寻凤垣,告知他自己将要闭关一段时日,让他不必担心。脚步刚动,却忽有所感,目光投向白玉京山门方向。
==========作者有话说:==========
还债进度(2/27)
我下本一定要存稿,存稿不过半绝对不开,还债是真的刺激
第101章 准备
昊天与瑶池踏上了西昆仑的土地。
他们敛去周身华光, 只着一袭素净的常服,眉宇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肃穆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惶惑。
西昆仑终年不化的积雪在二人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昊天与瑶池停在白玉京的大门前, 抬头望去, 云雾缭绕间, 飞檐的轮廓若隐若现, 与九天之上初立的天庭截然不同。
接到洛衍传讯特意前来引路的鹤童将他们送至正殿门前便躬身退下。殿门虚掩,内里清气流转, 一片空旷静寂。
昊天与瑶池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昊天深吸一口气, 抬手轻轻推开殿门。
殿内, 洛衍正盘坐于蒲团之上, 双目微阖, 似是在神游。听到动静,他缓缓睁眼, 目光落在门口二人身上, 并无多少讶异, 只微微颔首道:“来了。”
这一声平淡的招呼,却让昊天与瑶池心头同时一松。洛衍师叔似乎并未对他们的到来感到意外,神态平淡, 看起来还是从前的模样。而后心下又有些紧张,毕竟接下来他们要说的......实在不知师叔会否相信。
两人步入殿内,齐齐向洛衍躬身行礼, 姿态之低,全然不见天庭之主的架子。“师叔, ”昊天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带着些许疲惫,眼底亦是透着忧虑,“弟子二人冒昧来访,实是有万分紧要之事,不得不求师叔解惑。”
洛衍抬手虚扶,示意他们起身落座。
他打量着眼前这对早已褪去童稚、身形抽长、初具威严的男女。昊天此刻眉头深锁,眼底布满血丝,瑶池眉梢眼角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洛衍暗自叹口气,经年不见,这两个孩子也长大了。
“坐吧。”他声音不高,却带上了些安定的力量,“何事如此紧要,需你二人亲身至此?”
昊天与瑶池在洛衍下首的蒲团上坐下,姿态依旧紧绷着。瑶池抿了抿唇,先看了一眼昊天,得到对方一个肯定的眼神后,才转向洛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师叔......我们,是为了老爷之事而来。”
“哦?”洛衍眉梢微动。
“是。”昊天接口,语气急促了几分,仿佛急于将憋闷许久的话全都倒出来,“师叔明鉴,我二人自化形起便跟随老爷,在紫霄宫中侍奉左右至今,不知过了多少元会。老爷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我等虽愚钝,日久天长,也总有些感知。”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混杂着恐惧与痛苦的神色:“可自老爷合道之后......紫霄宫虽仍在,老爷......却仿佛不是从前那位老爷了。”
瑶池在一旁用力点头,眼中已然泛起水光:“师叔或许不知,老爷合道前,曾与我二人随口说过,他说......‘合道乃顺应天数,补全洪荒,虽有风险,但吾自有计较’,教我们不必过于忧心,只管安心打理紫霄宫,静候他归来或传讯。”她声音哽咽了一下,“可自那日紫霄宫闭,天机混沌,我们再难清晰感知老爷的存在。偶尔......偶尔紫霄宫门开,或降下法旨,那气息、那语调......看似与老爷一模一样,可内里......内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冰冷与陌生,仿佛......”
她咬了咬唇,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颤声道:“仿佛那皮囊之下,早已不是点化我们、教导我们、与我们相伴无数岁月的那个道祖了!”
昊天接过话头,语气沉重:“起初我们只当是合道后与天道交融,老师性情难免受到影响。可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