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
我只好坐回去，缓缓，还是很想燃烛，怕他在处决的时候突然发狂死了，发狂的燃烛还会认出我是谁吗？真要发狂了，我除了下令开炮，还能怎么办？
我越想越难受，突然又想哭了。我想起以前做的噩梦，梦到燃烛变成了徘徊在迷宫里的鹿角怪物，阴森长廊里回荡着永不休止的咆哮。那些闪着微光的魔符缎带缠上我的手腕脚踝，将我往迷宫深处拖拽坠落，我永远不知道被拖拽的那头到底是不是燃烛，每每都在被黑暗吞没的前一刻惊醒。
呼……好吓人。我勉力睁开眼，发现我躺在一个怀抱里，仰头看，是燃烛。
他和我躺在一张榻上，他的角好像又长了很多，奇形怪状犹如火焰，根本无法躺在床上。
“燃烛？”我伸手去摸他的脸颊，想确认眼前这一幕是否真实。
燃烛微微低下头，亲吻我的眼角：“你刚才哭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
“又做噩梦了？”
“嗯，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
在我讲述梦境的时候，燃烛听着，拨弄我的手指头，等我说完了，他轻笑：“怕我变成怪物？”
“不是诅咒……我就是担心你。”
燃烛亲吻着我，他没有回答我的担忧，而是身体力行地挑起我的紧张与羞涩的情绪，亲昵而黏糊，搅得我无法思考。
“燃烛……你能不能……好好……唔！”
燃烛喘着气吻我，我皱着眉头忍耐必要的步骤，最近太忙了，忙得人晕头转向，忙完了睡睡了吃，都不知道清心寡欲了多久。
直到燃烛真正进入，我才从云端找回了一点实感。世界颤抖起来，卧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扭声响，我迷迷糊糊地数燃烛的鹿角多长了几个新节，圆圆润润的，表面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背光看仿佛笼着一层光。
燃烛身上的气味还是那么好闻，一如既往的温柔，不会让我多费一点劲。迷糊完再醒来，衣服都穿好了，燃烛拿了一台小型角磨机过来，让我帮他切角。
“啊？”我还没从欢爱的余韵中回过神来，手持式角磨机沉甸甸的，一头拖着长长的电线连接在插座上。
“这这这遮着……真……真的能行？”
“当然行了。”燃烛放松地躺上卧榻，向上移了移，把角全部悬空，“随便你怎么切。保留主干就好。”
“呃，那我就切了？”
“切吧。”
角磨机一开机叫声大得吓人，要是让外人听到了没准会以为我在办公室里搞杀人分尸呢。
我心里吐槽着，挑选一支长得最扭曲的分叉根部下手，切口朝外。还好，燃烛的鹿角没我想得那么难切，火花都没迸出来，切木头一样轻松切下去了，一股蛋白质烤焦的味儿，切来的鹿角切面摸着都是温热的。
初试成功，我继续挑选要切割的枝杈，一边问：“燃烛，我以前听说鹿角可以做成药材？”
“你说的那是鹿茸。”
“那你的鹿角能做鹿茸吗？”
“新生的嫩鹿角才能称为鹿茸，我不确定我哪个杈上有，你切下来看一下横截面，嫩鹿角芯子是血粉色的，而且越往根部切会流血。”
“啊，那你会疼吗？”
“我又不是真鹿，和修指甲一样，不疼。”
我切下一个大叉来，这样角的长度就基本一致了，然后开始切伸长凌乱如荆棘的小分叉。这些小分叉还真的很嫩，摸着手感比老角软一点，切下来内芯也的确是毛细血管充盈的淡粉色。
“哇哦，切到了切到了。”我将切下来的小鹿茸给他看，燃烛捏着小鹿角把玩一阵，“要不切片给你泡酒？”
“咦，真的行？”
“用你最喜欢的桑格利亚泡。”
“还是别吧，感觉好怪。”
燃烛短促地笑了下：“那你说做什么？”
我再次开机，研究着继续切：“做成纪念品、法器什么的吧。对了，我有件事想对你说……”
燃烛听了我让他从此收手的想法，默然一会，问：“贝纳尔，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你以后不能再透支身体超负荷工作了。你熬夜的时候我也有感觉，不要仗着有命契就可以为所欲为，尤其在我停止收割生机后……生活规律一些吧，如果你今天还不能在十点半以前睡觉，我还是会出去平叛。”
我一听就开始叫苦连天：“燃烛，你行行好，十点半怎么够做完那么多事？”
“你能。”燃烛一把抱住我，“你现在都有闲心为我切角，别告诉我只有在晚上才有心情办公。”
“不是一回事……别乱动了，小心切到你。”
我继续切削枝杈，把两边鹿角杈子尽力修整得一致，修完一看，鹿角上被切平的节疤实在太多了，凑近看相当难看。还需要打磨光滑，如果可以，节疤涂上和角一致的颜色视觉会更和谐，但是我怕颜料进入鹿角切面会对燃烛产生影响，不由自主地问了一个蠢问题：“燃烛，你的切下来的鹿角面能自己长平吗？”
“那自然是����不行的，用砂纸磨平就行了，鹿角等颜色氧化后不会那么突兀的。”
我叫ctos找来一些不同目数的砂纸，先用粗砂磨平凸口边缘，再用细目砂纸打磨光滑，砂纸摩梭时簌簌作响，看着凸起的小节疤趋近光滑，成就感十足。
所有节疤打磨完毕，ctos进来催促吃晚饭，艾斯利已经打好饭菜，要到食堂去吃还是就在办公室里吃？
“还是在办公室吧。”为燃烛修角耗了太多时间，还要再晚上十点半之前处理绝大多数事情，不抓紧时间真搞不定。
艾斯利端着晚餐进来，和燃烛聊了几句，我忙于公务，没怎么仔细听，但是感觉语气不算友好，更像在横吃飞醋，ctos在一边煽风点火，就差大喊打起来打起来了。
忙活半天，一瞅时间十点半了，燃烛并没有催我，ctos也没催我，我紧绷的心情放松下来。什么嘛，燃烛还是体谅我的，两洲之大事多繁杂啊，拖到一点也是情有可原的。处理事情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下来，忙完这份，整理一下东西����嗯？
一股无法抵抗的强烈困意涌上来，这种浓烈的睡意绝不正常，我只在以前燃烛在我身边、安眠药吃着都不太有效的时候才体验过，以我超人般的意志力只多撑了几秒钟����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意识断片之后的清晨，我久违地体会到一觉醒到早上八点是什么感觉，精神比纯靠喝咖啡提神要强多了，面对昨天没干完的事，我实在不好意思怪燃烛擅作主张，只能苦着脸抓紧时间干活。
燃烛回来了，艾斯利似乎变得不太开心起来，又因为他负责的东西实在没什么可向我汇报的，只能靠做做饭引起我注意这样子才能活下去，活像冷宫里不受宠的妃子。
说实在的，我实在精力有限，整天忙得打脑壳，虽有心让艾斯利为我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可在不敢记下纸质备忘录的情况下，总是容易忘记这回事。等好不容易抽出空来、且在燃烛、ctos都不在身边的情况下，我终于有机会和艾斯利在远离城市监控的绿地公园里谈起这桩事：“艾斯利，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想问你。”
“嗯？”
“人类当真对AGI毫无办法吗？”
【作者有话说】
贝纳尔做过的最蛮横、不被当时群众理解的一项决策就是以国家意志推行建设新AGI的研究，群众认为有一个ctos就足够了，再制造新的不仅是浪费资源，还会产生不可预料的AI叛乱的后果。贝纳尔在难以想象的压力下推进这项工作，可惜直到他被刺杀身亡，他也未能见到新的AGI诞生。����《贝纳尔.维克玛传》
第188章 你尽管造
今天是个适合野餐的好天气，阳光洒在粼粼的湖面上，脚踏式的游船缓慢爬过波光，笑声和阵阵的湖风一并飞过来，公园的无人机在修剪绿化带，草木断裂的香气清新浓烈。艾斯利坐在野餐垫上，许久都没说话。
“很难。”他终于开口了，“人不能去想象自己完全没见过的东西，我也不能敢断言什么可以绝对制衡住AGI的方法。”
“以生物计算机为基础建造的全新AGI呢？会不会不一样？”
艾斯利苦笑起来，他酝酿了好一会：“首先技术上……ctos把AGI这条路走通后，生物计算机、光通量计算机这些研究方向一下成了大冷门，几年都未必出得了一篇文章，更何况世界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战乱，想重新捡起来这些不成熟的东西就更困难了；其次，贝纳尔，一个ctos就够你头痛了，再造一个生物计算机为基础的AGI，给人民造两座大山？未来的人还活不活了？”
艾斯利想到的我早就想到了，我也很绝望啊：“我知道这个风险，但是……但是我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好办法，所以才来问你嘛。我感觉生物计算机应该比ctos好控制吧？”
“是这样的没错，但是它维护成本同样奇高无比。缸中之脑知道吧，生物计算机就是缸中脑的超级plus版本，温度湿度浓度营养液洁净度……还有散热！哪个都不好搞定，只要进一点儿灰尘或细菌，一罐子肉也等于完蛋了，你甚至没法对它注射青霉素，根本救不回来。”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我当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是再渺茫我也想知道它是否有实现的可能性，“如果我不要求生物计算机像ctos那样全能呢？只是让生物计算机接收那些一成不变的东西，例如自动化生产那些呢？”
“理论上，成熟的生物计算机的确能将一成不变的程序转化成类似脑干控制心跳的低级反射，但问题是，你前期的基础成本已经那么高了，快那么一丁点速率、节省一点点能耗根本不划算。而且ctos展开的自动化都已经相当成熟，强行用行政手段推开，真的，很难很难。”
我站起来，焦虑得走来走去，一点办法都没有了？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人类对AGI的想象力只能止步于此了吗？
走了半天，我脑海中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回头问艾斯利：“所以，生物计算机的优势在哪方面？”
“智慧生物大脑的优势在于……嗯，模糊联想、高创造性、高持续学习性、弱逻辑推演、跨领域迁移、异常模式识别……”艾斯利每蹦出一个名词就拍一下掌心，最后推了下眼镜，“理论优势有很多，人工智能领域的前辈说过，未来科研最佳形态是生物计算机和人类天才的组合，但现在这些仅限于理论了，ctos都快把其他领域堵死了。”
我重新燃起了希望：“也就是说，生物计算机还是有一点利用前景的吧？而且，它可以是人造的超级天才？”
艾斯利沉默半天，才犹犹豫豫地说：“可能……也许……大概……应该吧？”
“只要有可能就够了！”我一拍巴掌，“人类确实想不到可以怎么对付AGI，但是AGI肯定能想得出来！我们先把生物计算机AGI造出来，办法什么的尽管让它来想！”
虽然假想暂时只是假想，但总比毫无准备的引颈受戮要强。我满怀期待的看着艾斯利，艾斯利想了下，脸上流露出的除了苦笑还是苦笑：“贝纳尔，你有没有想过，这么重大的研究方向，你瞒不过ctos的，一个成熟的东西想扼杀刚刚起步的幼苗简直不要太简单，你有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它？”
怎么面对ctos？
我确实没啥主意，祈求ctos大人大发善心一下呵护一下刚长出来的幼苗？以死相逼？不不不这些都太离谱了，兜兜转转，困境似乎又绕回了原点：人类简直对AGI毫无制衡的办法。
这次难得的谈话似乎谈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谈成，我泄气地躺在草地上，仰望湛蓝的天空发呆。
艾斯利将我搬到他大腿上，耐心地比划着，用草叶、野菊花和蒲公英为我编织花环，说世界都还没完全安定下来呢，就算安定下来了，第一要务也是恢复生产与民生，等秩序基本稳定了才有余力去研究跨度长达几十年乃至百年的长期项目。我一个人在这里想不出什么名堂，等招揽的智囊和参谋多了，还怕到时候没主意吗？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我们还要提早准备星际移民，灰域的威胁还在。”
“……哎。”
艾斯利将编好的花环扣在我头上，稍微拉紧了一下活结，我眨了眨眼睛，纤长的野燕麦草悬挑在我眼睛上方，随着我轻微的动作震颤。花环中的小小蒲公英，努力吹一口气，顶着洁白绒羽的种子便飞出去了。
我盯着乘风远去的种子，想象它是一艘飞船、一座能容纳几十万人的星舰，在茫茫星海里向前飞，飞向光年之外的宜居星球。
宇宙漆黑冰冷，命运莫测无情，死亡如影随形。唯有生命的存在能令人感到鲜活与温暖，作为冰冷的、逻辑至上的ctos，对生命与文明的存在延续又是什么看法？
“我摘了很多蒲公英，要吹吗？”
艾斯利摘了一大把，每球蒲公英都是圆滚滚的，长得真好，摸着也是软绵绵的，有些脆弱的，摸的时候就掉了。
我闭上眼，将掌心里一些蒲公英种子伸向天空，艾斯利吹了口气，那些轻飘飘的也飞走了。
ctos会喜欢这个游戏吗？假如他知道我在这待了一下午啥事也没干……罢了，我都无休工作那么多年了，偶尔休一个下午又能怎样。
不知不觉，我睡过去了一会，再睁眼时都接近黄昏了，天上的鱼鳞云被夕阳红光浸透，广阔的铺开到视野天空的尽头，躺久了实在有点累，我一手撑地，艾斯利体贴地托着我坐起来，“睡多久了？”
“两个小时左右。”
“唔……回去吃饭吧。”
我刚站起来，拍拍手，一抬眼看到ctos从公园步道那边走过来：“贝纳尔。”
“事情忙完啦？”
“是做完了。”
“啊……刚好准备回去了，走吧我们。”
回办公楼的食堂吃了顿饭，晚上继续干活，ctos与我共处一室，忽然问起下午为什么不带上它的分机，而且警卫力量明显不足，只要有一个心怀不轨的人靠近我，我当时就死了。
“贝纳尔，不要把自己的安危不放在心上，这个世界想杀你的人太多。”
“……我知道，但是屁股后头跟那么多人，前呼后拥的有意思吗？反正我觉得没意思，而且不自在。”
“贝纳尔，你觉得守卫力量太多，那你完全可以只带两个人。”
我就是怕你听到啊。我腹诽，又实在不敢说这种话，只能沉默以待。
忙活到十点左右，我知道必须马上睡觉了，不然燃烛又要来催我，快速冲了个澡擦完结束，往床上一倒开始睡觉，软绵绵的小蜜蜂抱在怀里，闭上眼，一下就睡了。
即便艾斯利对制造生物计算机的未来很是悲观，但他在协助公共平台算法维护优化的时候，也开始着手研究有关对生物计算机进行基础算法架构、道德对齐训练的一系列论文和已有研究成果来，我想ctos一定发觉了艾斯利近期的研究动向，不然它不会突然变得那么沉默寡言。只要有它在的时候，附近一定是低气压的，搞得我很不自在，也没法一直装鸵鸟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