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徵转开视线,继续在人群中寻找莫绛雪的身影。

意间抬头时,望见厅上匾额题着“镜花水月”四字。

恍惚感顿散,她暗觉好笑,心想:“这是画卷中的幻境,可不就是一场镜花水月?”

又想起昙鸾所说,这幻境是用来磨砺心性、治邪思妄动的灵器,若无情无欲,很快就能抽身而出。

大抵最初进入幻境的那一刻,她心无杂念,因而幻境也空荡荡的;后来想到了师尊,幻境因此发生改变。

但她心中只有情念,没有欲念,幻境所化的精怪也就不沾染半分色气。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

谢清徵下意识拔剑,后退一步,却见莫绛雪站在她身前,身姿翩然,长发如墨,面色苍白,浅淡的双眸正盯着她看,同她道:“不是让你别进来吗?”

熟悉的,清冷又悦耳的声线。

谢清徵盯着那人,心跳骤然加速,手中的剑还未回鞘,说话却开始底气不足:“你……你是真的?还是那些妖精幻化成的?”

莫绛雪盯着她,唇边浮起一缕浅淡的笑意:“被骗了这么多次,总算谨慎了些。”

谢清徵嗫嚅不言,还是不敢收剑。

莫绛雪敛了淡笑,虚虚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几声。

谢清徵打量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担心:“你、你还好吗?”

莫绛雪摇摇头:“并无大碍。”她慢条斯理开口,证明自己的真实性,“你的灵狐脾气很不好,经常和我的仙鹤吵架;你刚学御剑飞行时,摔断过腿;你做饭很难吃;你总是心口不一;你……”

“好好好,停,不说了,师尊,我相信是你了!”谢清徵连忙收了剑,道,“你好久都没出来,我就进来看看……”

莫绛雪:“适才听见一阵铃铛声响,一时不慎,迷了路。”她看向四周,盘膝坐下,弹了一曲,琴声叮咚叮咚,那些熙熙攘攘的女子,霎时消失不见。

空荡荡的室内,只剩下她们师徒二人。

谢清徵望向四周,试图寻找出口。

莫绛雪忽然开口问她:“你是不是动情了?”

谢清徵僵住身子,呼吸一滞,瞬时心慌意乱,似乎能听见脑中有一根弦断裂的声音。

这要怎么回答?师尊发觉了她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她不敢开口说话,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箫,指尖惨白,一如她的脸色。

莫绛雪若无其事般,继续道:“你若未动情,应该出现在一条空荡荡的街上;你若是动情,幻境便会带你来这里;你若是产生了……”

剩下的“欲念”二字,她没说出口。

她语气平静地问:“那个人是谁?”

“我……我……我……”喉咙似哽住一般,谢清徵嗫嚅数次,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良久,她掩饰道:“师尊,我没有。”

莫绛雪盯着她,见她异常窘迫,确认了心中猜想,继续逼问:“不愿告诉我?怕我知道?怕我反对?”

谢清徵呆立在原地,惶恐无措。

她不敢说不出口,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她更不知道师尊是不是知晓了自己对她的情意。

会骂她吗?会斥责她吗?还是会将她逐出师门?

她几欲跪下,乞求原谅,却又听莫绛雪转开视线,寒声道:“你不愿意说,便不要说了,我不会逼你。接下来,别再妄动邪念。”她点燃了一道符箓,“等这道符燃尽,天亮了,我们就能出去。”

谢清徵低下头,心神错乱,不知该如何面对莫绛雪。

耳畔嗡嗡作响,像是听见了很多道声音,杂乱无章,像是呓语,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但听上去像是女子的浅叹低吟,充斥着缠.绵暧.昧。

谢清徵晃了晃脑袋,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一个问题,看向莫绛雪:“那……那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若动了情念,才会被带来这里,那师尊出现在这里,是否说明……

莫绛雪盘膝坐在地上,手按在琴弦上,抬头盯着谢清徵眉心的那抹朱砂印,神情冷淡:“你眉心有我留下的一丝灵力,你走到哪,我都能找到你。”

原来并非动情,而是寻人至此。

谢清徵不敢再看她,面红耳赤,低下头,小声问:“师尊,那你……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莫绛雪收回视线,凝神静听,听见了一阵铃铛声响,如游丝,似细线,连绵不绝。

“坐下,凝神静心。”她命令道。

谢清徵猜到可能是外面的昙鸾在作乱,立即盘膝坐下,但心神错乱,无论如何也无法入定。

莫绛雪十指拨弄琴弦,琴音锵锵,似有抵挡之意。谢清徵立即睁开眼睛,解下腰间玉箫,与琴声合奏。

琴音柔和,箫声跟着柔和;琴音铿锵,箫声随之激昂。铮铮琴音,幽咽箫声,还有叮铃铃的铃铛声响,三道声音杂糅缠斗在一块。

琴音越来越高,抑扬顿挫,变化万端,箫声渐渐跟不上她的节奏,谢清徵血脉偾张,箫声窒滞,接着一口鲜血喷出。

她擦了擦唇边的血,将玉箫按到唇边,正要吹奏,却又听莫绛雪命令她:“你抵挡不住,盘膝坐好,抱元守摒虑宁神,静心凝志……”

她听着师尊念的口诀,盘膝而坐,固守凝神。

耳畔的琴声还在与铃铛声缠斗,渐渐地,她只能听见琴声,睁开眼时,幻境又变了模样。不再是宽阔的大厅,而是一间熟悉的雅室。

谢清徵瞧见了熟悉的字画,千秋各色的美人图,还有那些妖娆妩媚的字。

出来了吗?

她见师尊盘膝静坐,琴弦摆在面前,面色不再像之前那般苍白如纸,而是泛起一阵诡异的嫣红。

“师尊。”谢清徵呼唤道。

莫绛雪眉头微动,摒弃脑海的邪念,睁开眼,环视四周,站起身。

谢清徵跟着站起来,想要去搀扶她,却被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谢清徵怔在原地。

莫绛雪走到床边,缓缓坐下,轻声道:“还是在幻境中……还会有铃声干扰……你,你过来……”

谢清徵忙跟过去,双膝一曲,跪在师尊跟前,抬头望着师尊,眼中满是乞怜之色。

师尊目光中满是她的倒影,将整个手掌都贴在了她的脸颊上,拇指指尖在她的皮肤上轻轻摩挲:“我要入定疗伤,她、她也受伤了,现在就看我和她谁也恢复……若她先恢复,你……别轻举妄动……”

她的手掌不似往常那般冰凉,烫得惊人。

谢清徵脑袋一片空白:“我、我把我的修为渡给你,助你疗伤……”

莫绛雪垂眸看着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没用的,和以前不一样的……我没有性命之忧,你别担心……”

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想着安慰她别担心。

她心中泛起一阵阵的钝痛,像是在被钝刀子来回切割着,眼中泛起了泪光:“师尊,师尊……”

“别哭,不可以哭……”见她泪光盈盈,那双秋水明眸沉沉地注视着她,眼尾微红,没了往常的泠泠寒意,反倒燃起了一丝炽热。

很陌生的眼神,像某种蛰伏着的野兽,见到了柔弱的猎物。

指尖摩挲得更用力了些,她望见师尊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唇,似是唇干舌燥,语气却仍像往常那般从容、冷静,缓缓叮咛她道:“昙鸾若先恢复过来,最多,只能操控一人,若我、我被她的瑶光铃所控,神志错乱,你就,制住我……知道么?嗯?”

谢清徵忽然不敢再与师尊对视,忍住眼泪,低声应下:“好……”

炽热的气息落到脸颊上,师尊忽然与她额抵额,温柔道:“待会儿若我再叫你过来,你不能再过来了,知道么?”

为什么?她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问道。

意识是清醒的,理智却在不断沉沦、消失,缠.绵柔软的情意流淌在四肢百骸,她被那抹炽热的气息铺天盖地的侵略着,跪的双腿微微发软。

幻境?险境?陷害?好像全忘了,她明知眼前人不太对劲,却沉湎在这一刻的温柔中。

“好。”她又这般应道。

心中却想:“不好,我永远都会听你的话,招之即来。”

“乖,真乖……”莫绛雪松开了她,阖上眼眸,凝神静坐。

谢清徵跪在地上,盯着莫绛雪看了许久,才渐渐收拢心神。

一颗心缠绵似水。

不需什么情蛊,也无需摇铃催化,仅仅是心上人主动的亲密、一丝的温柔,便能瞬间摧垮她的理智,脑海唯余满腔的焦灼渴望。

什么世俗纲常?什么师徒有伦?她不在乎,只要师尊回应她的感情,只要师尊对她也有情,什么正道邪道,她通通不在乎。

不,不对,不能这么想。

显然,师尊并非是清醒的,她受伤了,她心神错乱,那些都是她不可自控的行为,根本不是回应,不是动情。

不能够乘人之危!不能堕入邪道!不能害她身败名裂!

内心天人交战,谢清徵站起身来,不再看莫绛雪,在室内踱来踱去。

甜软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早就忘了化解,任由那些香气钻入体内。身体微微发烫,她心中却隐隐有一丝欢喜:“都是这催情的合欢香害我生了不该有的念头,不是我想以下犯上……不是我想亵渎她……”

她克制住心猿意马,也跟着盘膝坐下,化解吸入体内的合欢香。

久久未能入定,她在心中默念《清静经》:“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默念了三遍,她凝神入定,气运丹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动静。

不知过去多久,“叮铃,叮铃……”悠悠扬扬,飘来一阵柔靡的铃铛声响,似女子的浅叹低吟,温柔缠绵,将她从入定状态中唤醒。

谢清徵缓缓睁开眼睛。

糟了,昙鸾比师尊先恢复……

素白罗账内,暗香浮动。

她看向师尊,师尊眉心微蹙,面颊绯红,额头渗出了细汗,似是被铃声所扰。

谢清徵压下内心烦躁炽热,闭上眼睛,低诵《清静经》,震慑心神,帮助师尊抵御铃声的引诱:“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既是为师尊念,也是为她自己念。

轻柔的诵经声与柔靡的铃铛声萦绕在耳畔,莫绛雪心旌摇动,睁开眼,望向谢清徵的眼神柔软异常。

“叮铃铃……”铃声连绵不断。

一颗心突突乱跳,谢清徵唇干舌燥,心神荡漾,再也念不下去,缓缓睁开眼睛,与莫绛雪对视。

“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师尊温柔地呼唤她。

她好像能听见自己的怦怦心跳声,脑海一片混乱,身体却纹丝未动,嗫嚅道:“我不能过去……你刚才说了,我不能过去了……”

莫绛雪柔声道:“刚才的话不作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