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绛雪问:“难道你不喜欢吃么?”

鬼火猛然窜高几寸,谢清徵违心道:“徒儿喜欢!”

莫绛雪微微一笑:“走吧,带我去鬼城。”

“嗯,鬼城里有我设下的传送阵,我可以直接带你回去。”

谢清徵重新化作人形,牵过莫绛雪的手,闭上眼睛,默念咒语,谁知,睁开眼时,她们还是在河畔边上。

她瞧了瞧旁边的垂柳,杨柳枝纤长翠绿,随风拂动。

俗话说“柳枝打鬼,打一鞭矮三寸”,柳枝和桃木一样,可以打鬼驱鬼,当然,她这种级别的鬼,不会惧怕柳树,但柳树影响她施法也说不准。

她拉着师尊,走远了些,远离柳树,再默念传送咒语,片刻之后,她们还是停留在原地,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她愣了愣。

传送阵需要消耗大量修为,难道夔谷一役,她消耗了太多阴力,现在连个阵法都用不了了?

莫绛雪沉吟片刻,道:“要么你的阵画错了,要么你的阵被破坏了。”

谢清徵摇头道:“我画的绝不会错。”瞥了莫绛雪一眼,“师尊,我都是按照你教我的画的,临走前我还检查了几遍呢。”

心中涌现几分忐忑不安。

会不会是沐紫芙手欠,一不小心将她的阵法破坏了?还是,她在中原被正道人士算计埋伏的时候,正道那边也同时有人寻到了鬼城,进入城中,将她的阵法毁了?这样看来,沐青黛岂不危险了?

莫绛雪看出了她的担忧,安抚道:“沐青黛再怎么说也是一峰之主,不至于丢了性命。再则,她修为薄弱,已无威胁,忘情本性并不弑杀,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抓住她,关起来折磨。”

谢清徵点了点头:“不错,萧忘情不是赶尽杀绝之人。之前你的肉身在缥缈峰,她若有杀心,恐怕早就对你下手了。”

她既已被逐出宗门,也不再称呼“掌门”,而是直呼其名。

旋即又叹道:“萧忘情对我们应是七分真情,三分算计。”

莫绛雪道:“那三分算计也足以要了我的性命。不过,我的死,我的复活,或许都在她的算计之内。”

萧忘情虽有几分善心和真情,但也足够心狠手辣,当初晏伶能混进业火城,只怕少不了她的帮忙。

她们师徒二人与萧忘情无仇无怨,萧忘情算计她们,大抵是利用她们二人,扳倒谢幽客。

她们师徒对她来说,就是那过河拆桥的“桥”,向上爬的垫脚石。

死而复生后,她派人来寻找自己,是否想解释些什么?

“等等。”谢清徵忽然捏了捏眉心,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好像又为她人做嫁衣了。”

萧忘情确实没有杀心,夔谷埋伏一计,极有可能是她出的,可仅凭那几千名修士,无论如何也灭不了自己,最多,只能暂时拖住自己……

昔年正魔两道的战场上,谢清徵人挡杀人,魔挡杀魔,萧忘情不可能估算不出她的实力。

眼下正道各派精锐死的死,伤的伤,元气大损,唯有璇玑门的实力得以保存。

闵鹤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她对璇玑门的人下死手时,才出现。

萧忘情似乎早就料到,一旦闵鹤出现,她就无法对璇玑门的人下死手了。

这一计,不完全是冲着她来的,更像是借她之手,消耗其他各派的实力。

又是一招“借刀杀人”,难怪领头的是玉衡宫的那个蠢货……

莫绛雪道:“且别懊恼,说不定是一石二鸟,也想逼我出蓬莱。既然传送不回去,那我们即刻动身赶往鬼城。”

谢清徵忽然沉声道:“小心,有人过来了。”

话音刚落,河面上,远远飘来一片孤舟,那片孤舟原本离她们三里远,眨眼间,便只剩一里远。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人未至,一句念佛声传入她们的耳畔,谢清徵晃了晃脑袋,有些眩晕:“洛阳伽蓝寺的佛修?”

佛道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往来,她纵业火烧过那么多人,都是玄门之人,从没烧过和尚尼姑,伽蓝寺的人找她做甚?也要来降妖除魔吗?当年剿灭十方域也没见有佛修来啊。

莫绛雪挡在谢清徵身前,微微蹙眉:“来者不善,修为也不低,你躲一下,我来应付。”

谢清徵道:“什么,躲?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干吗要躲,躲也不是我擅长的啊——师尊,我们还是跑吧。”

她比较擅长逃跑,只要她一跑,就没人能捉住她。

今日夔谷一战,消耗了许多修为,她实在不想大动干戈,也不想在这儿耽搁时间,万一鬼城那边真出了什么事,她还要保存实力,及时赶回去。

说着,她拉起莫绛雪,一路狂奔,向西而去。

翻过了几座山,见那个念佛的秃驴没跟上来,谢清徵停下脚步,狐疑道:“该不是萧忘情找来的帮手吧?道家的镇压不了我,就找佛家的来?”

莫绛雪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淡淡地道:“你如今好歹也是成名的人物了,怎能照面不打就逃跑?”

谢清徵摆手道:“嗐我娘亲从小就这么教我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切莫迂腐,遇到危险,打不过就跑。”

莫绛雪道:“你小时候的事,你还没同我说呢。”

谢清徵道:“说来话长,等我们回鬼城了,我慢慢同你说。”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那道念佛声又阴魂不散地传了过来,谢清徵恼道:“死秃驴,果然是冲着我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145章

远处的山坡之上,僧袍晃动,师徒二人定睛看去,见是一名身穿宽大缁衣的女尼,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左手持金色禅杖,右手持一串佛珠,慈眉善目,剃光了头,头上顶着九点戒疤,缓步行来。

僧尼头顶的戒疤有一、二、三、六、九、十二几种。

小时候,谢幽客带她去过伽蓝寺,伽蓝寺的佛修道行越高,头顶的戒疤越多,她见过寺庙的住持,最多不过九点戒疤。

面前的这位女尼也是九点戒疤,看来在伽蓝寺的地位不低。

她见这女尼气度高华,不由想起了谢幽客,心中生出了几分敬意,倒不敢再当面称人为“秃驴”,双手合十,乖巧地行了一礼:“师太,晚辈有礼了。”

俗话说得好,先礼后兵,要是这尼姑出言不逊,她再动手不迟。

莫绛雪也向那位师太行了一礼。

那位师太眨眼间便走到了她们的面前,双手合十还礼,朝谢清徵道:“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又看向莫绛雪,道:“贫尼伽蓝寺法号‘澄云’,莫施主是修行之人,骨骼清奇,灵光满面,已有得道之象,何以被冤魂缠身,逃脱不得?”

谢清徵当即冷下脸来,一股戾气直透胸腔,眼中瞬间浮上了杀意。

原来这尼姑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来度化师尊的。

居然还说她是冤魂?她死得冤吗?不,她分明自愿献祭肉身堕魔的,一点也不冤,最多就是戾气和煞气重了些。

“澄”字辈的佛修,是伽蓝寺与住持等人同辈的人物。莫绛雪心平气和回应:“澄云师太,我并非被她缠身逃脱不得,而是自愿留在她的身边。”

谢清徵脸色稍霁,抿了抿唇,心中多了几分欢喜。

嗯……自愿的……

那位师太又念了一声佛,和颜悦色地道:“人鬼殊途,施主为何要与妖魔为伍?你的身上已经沾染鬼气,损了修行。”

真是多管闲事!谢清徵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莫绛雪神色依旧淡然:“大道三千,鬼道亦是道,性动则入魔,性定则进道,成仙成魔,都在她一念之间。我们师徒虽然人鬼殊途,但已结为道侣,她随我一心向道,殊途而同归。”

这话当真是骇人听闻,又说彼此是师徒,又说结为了道侣,冒天下之大不韪,若是让那些正道人士听了,定然骂声四起。

谢清徵有些讶异于莫绛雪的胆大,她好似完全不在乎世俗的看法、旁人的眼光。

惊讶之余,心中不免满是欢喜和感动,谢清徵脸上的不悦之色褪去,三言两语间,她也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那位澄云师太也不愧为得道高僧,目光在二人之间扫了一扫,依旧神色庄严,劝道:“施主参透生死,勘破死劫,颇具慧根,切莫执迷不悟,贪恋红尘,若能勘破情关,必然得证大道。”

谢清徵笑了一笑:“师太,您老人家不在佛门清修,追着我们两个玄门修道的不放,不太合适吧?”

澄云师太道:“佛门广大,普度众生,不问是道非道,是魔非魔,只渡有缘人。贫尼云游四方,有缘碰见二位,不忍见二位有慧根之人,误入歧途。”

哦,原来是冲着度化她们师徒俩来的。

谢清徵道:“见一面就算有缘啦?那师太您多转悠转悠,这世上到处都是有缘人。”

澄云师太微笑道:“谢施主,贫尼与你并非只有一面之缘。施主是天枢谢氏的传人,幼时来过伽蓝寺,贫尼曾为你诵经祈福,消灾解难。”

谢清徵想了想,作了一揖:“如此,谢过师太了。”

幼年的许多记忆都已模糊,但她确实还记得,幼时体弱多病,自己跟着谢幽客和谢浮筠,去过洛阳的伽蓝寺。

澄云师太道:“谢施主的事,贫尼听说了不少。谢施主自小与佛结缘,纵然一时失足,犯下大错,为玄门所拒,但佛门慈悲为普度众生,来者不拒。贫尼与施主的缘分,亦是谢宗主结下的善缘。倘若谢宗主还在,定然不愿见你误入歧途。”

杀几个道貌岸然之辈,就算犯下大错了?谢清徵面色一沉,道:“好啊,请问师太您要怎么度我?”

澄云道:“谢施主只需放下屠刀,忘却前尘,入我佛门,改过自新,玄门中人断然不会再与你为难。如此,莫施主亦可抛却红尘,勘破情关,得道飞升。”

“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我脱离玄门,归入佛门,玄门除了一大患,我也得以保全,我师尊还能勘破情关。”谢清徵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想了想自己光头的模样,又看了看莫绛雪,扑哧一笑,“可师太啊,我凡心甚炽,爱她爱得死去活来,才不想剃发做尼姑呢!”

莫绛雪本是面无表情,听谢清徵说“爱得死去活来”,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暂的一声笑。

谢清徵抬眸看去时,只看见她唇边若有似无的浅淡弧度。

她们师徒二人在出家人面前眉来眼去,澄云师太默不作声,脸上写满“冥顽不灵”

“无可救药”,右手衣袖一挥,一股劲风鼓荡而出,谢清徵手腕一翻,一团火焰朝澄云打了过去。

澄云抛起手中佛珠,右手结印,佛珠猛地散开,朝谢清徵袭去。谢清徵解下腰间的烟雨箫,也不吹奏,以箫为剑,左挥右舞,舞得密不透风,“咚咚咚”,将袭来的佛珠逐一敲打回去。

莫绛雪叹道:“你也曾是乐修,居然把箫当剑用。你的剑呢?”

谢清徵抽空回道:“这要怪你,谁让你当年用我的剑自戕,我还怎么用那把剑啊?”

莫绛雪不语。

“师太,我今日有伤在身,你不要以大欺小、倚老卖恃强凌弱、乘人之危、胜之不武!我们改日再战!”这尼姑修为不低,一时半会儿胜负难分,谢清徵不愿与她多加缠斗,道德绑架一通,胡言乱语几句,然后燃起业火将她包围。

四面八方都是熊熊烈焰,漫天火光遮蔽了视线,等到澄云灭了眼前的业火,那师徒二人早已不见踪影。

跑了许久,天边露出了鱼肚白,谢清徵释放念力,探查方圆几百里,不见那个尼姑的踪影。

她放心地停了下来:“呼,看来暂时甩开了,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