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中有记载,死而不腐,怨气聚喉,以人畜血液为食的,是为“僵尸”;由人炼化而成的,以人为食,尸毒会传染给人,是为“毒尸”;这种无魂无识,不腐不烂的,又该叫什么呢?

谢清徵暗忖:行尸走肉,就暂且叫“行尸”好了。

这具行尸是个女修,约莫十六七岁模样,面孔瞧着十分陌生,应是在她镇压之后才拜入璇玑门的。

勉勉强强,也算是她的“师妹”了。

可惜她还没听人喊她一声“师姐”,便被逐出了璇玑门。

如今璇玑门的那些师妹,怕是人人都以她为耻了。

谢清徵瞧见这位师妹的腰间挂着一管青笛,使出的剑法有璇玑门的入门招式,也有青松峰的“玉笛暗飞”,看来还是青松峰的人……

不知她的魂魄去哪儿了,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

不如带回鬼城去,让沐青黛瞧瞧……

这时,花厅中突然传出一阵奇怪的动静。

“嘻嘻嘻嘻。”

“呜呜呜呜。”

像是有人在又笑又哭。

谢清徵心中一惊,当即转头看向莫绛雪,见她安然无恙,并无邪祟缠身,才移开目光搜寻声音的来源。

宽阔的花厅中,除了那群晕倒的村民,还有斩花除草的师尊,并无旁人。

发出哭笑之声的,正是那群奇花异草!

那些花草似乎才被洞内的动静惊醒过来,色泽鲜艳的花朵,渐渐化成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化出了一张张官齐备的人脸。

有的一株花茎上挂着六朵人脸,根茎还在左摇右摆,仿佛在一边伸懒腰,一边窃窃私语:

“姐妹们,几月份啦?到我结果的时令了吗?”

“啊又有活人进洞了。”

“嘻嘻好纯正的灵气啊,大补,大补!”

“不好!是个道士!”

“呦好浓的鬼气?哪个不长眼的鬼也混进来了。”

“诶你们哭什么啊?”

与此同时,那些被莫绛雪一剑斩除的花草,正躺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泣。

“呜呜仙长,你辣手摧花,好残忍呐……”

“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我只是一株娇生惯养的小草……怎经得住仙长你的摧残?”

“仙长,你挥剑的样子真好看……小妖能死在你的剑下,死而无怨了……”

莫绛雪蹙眉。

好吵。

谢清徵莞尔,这些花妖还算有些眼光,知道夸她师尊好看。

她衣袖一翻,挥出一道火焰,鲜红的火舌瞬间将地上那些哭哭啼啼的花妖吞没。

那些方才苏醒过来的花妖,渐渐都化作了人形,有的一派天然、浑身赤.裸,有的还知道学人那样化一身衣裳蔽体。

花厅中,霎时多出了六十人。

“哎哟,好凶残的红衣女鬼!”

“这些菟丝子,临死还哭哭啼啼的,真烦人!”

“倒反天罡,道士怎么和女鬼成双成对了?”

“姐妹们,有道士和女鬼来砸场子了,快起来给她们点颜色瞧瞧!”

那些化作人形的花妖,七嘴八舌,说个不停,适才被吓晕过去的那六个村民,刚清醒过来,见状,又吓晕了过去。

谢清徵瞥了眼面前的“师妹”,往它身上吹了口气,它劈砍的动作一顿,接着,一个转身,一剑又一剑地向那群花妖砍去。

这种无魂无识的尸体,简直比鬼魂还好操控。

“好师妹,把这些花花草草全斩了。”谢清徵掌心托举起一团火焰,转而同莫绛雪道,“师尊,你先带那些活人出去,我来断后。”

莫绛雪回过头望了她一眼。

她还是年少时的那副容貌,姣好的官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深邃,岁月不知不觉间,已为她镀上了一层成熟的气质。

莫绛雪颔首道:“这些都是食魂花,全部烧了。”

食魂花寄生人体,专门吞食人血、人肉、人魂,繁衍能力极强,这等邪祟不早日除去,怕是附近几个山头的人都要被它们吃光。

那具缺失魂魄的尸体,只怕也是被山洞里的人血、魂魄吸引来的。

谢清徵应道:“好!”

莫绛雪咬破食指,将鲜血逐一点在那六个村民的额间,唤醒之后,让这些人跟着自己出洞。

刚一出洞口,远远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念佛声。

谢清徵耳尖,在山洞内也听见了那道念佛声。

她原本打算等师尊带人出去,就一把火烧了这里,听见澄云的声音,她立时改了主意,提声道:“师太!您快过来!这里有好多妖怪啊!”

她拽过那位“好师妹”,飞身出洞,闪身到洞口之外,结了一道印,将那群花妖封在洞内,打算留给师太积攒功德。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澄云拄着禅杖,挂着佛珠,人随声至。

谢清徵指着山洞口,笑眯眯道:“师太,可把您老盼来了,快去除妖吧,里头有好多食魂花妖呢!”

澄云瞥了谢清徵一眼,微微摇头,又念了一声佛,而后面不改色,孤身入洞除妖。

那一瞥,既无可奈何,又像是长辈对小辈的诸般包容。

不多时,山洞内便传来诵经念佛声。

这位师太心知肚明,自己是要借山洞里妖怪拖住她的步伐,却还是选择先除妖。

倒是个拎得清的。

谢清徵松了一口气,带着身后的“师妹”,走到一棵松树下站着。

然而,她这口气还未松到底,又来了七个年轻的尼姑,将莫绛雪团团围住。

莫绛雪正安抚村民,叮嘱这些人快些回村,转眼间,便被一群小尼姑包围。

这群尼姑都是伽蓝寺的佛修,像是澄云喊来的徒子徒孙,提前商量好了的,不理会谢清徵,只重重围住莫绛雪,双手合十,陀螺似的绕着莫绛雪转,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一个小尼姑转到莫绛雪面前,一脸严肃:“施主,你身上的鬼气好重!”

接着转开。

下一个尼姑转到她面前:“尤其是嘴!”

莫绛雪神情漠然,抿了抿唇。

昨晚她和谢清徵在河畔边,抱着亲了好久……

又一个尼姑道:“咳!施主,我们可为你诵念清心普善咒,必能祛除你身上的鬼气,保你诸邪退避,万法不侵!”

一个尼姑斜眼瞥谢清徵,补充道:“再厉害的鬼也近不得你身!”

朝阳升起,日光穿过树林,谢清徵站在树荫下,面容苍白,心中忐忑,面上不动声色。

她分得清来者是善意还是恶意,相比玄门那些对她喊打喊杀的人,这群佛门中人,倒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度化她们师徒,劝她“改邪归正”。

一如当年还在正道的自己,执拗地劝十方域的昙鸾,回归正途。

苗疆有忘情蛊,玄门有无情道,她们佛门是不是也有什么绝情咒,念上一念,便能助师尊放下一切,一心修道?

——“我是对你动情了,但忘情道就是得情而忘情,我就算有了私情,最后也可以放下……”

——“世间之情,大多不知所起,不知所终。趁孽缘未深,趁一切都未开始,还有回头路可走,长痛不如短痛,趁早放下。”

昔年冷漠决绝的话语回响在耳边,结痂的伤疤被撕开,再度流出血来,谢清徵心头浮现些许钝痛,站在树荫下,鬼使神差般,一动不动,任由莫绛雪被那群佛修缠身。

莫绛雪面无表情,冷冷淡淡道:“我可与你们有仇?”

小尼姑们齐声道:“并无!”

莫绛雪道:“那为何要害我?”

什么再厉害的鬼也近不得你身……这岂非要害惨了她……

尼姑们道:“施主,我们是来度你的!师尊说你深陷红尘不能自拔,你随我们回寺,我们为你诵念四十二章经,定能助你断欲去爱。”

莫绛雪淡声质问:“我为何要断欲去爱?”

尼姑们痛心疾首:“呔人鬼殊途!施主,你被鬼迷了心窍而不自知!”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切莫被女色误了修行!”

莫绛雪充耳不闻。

那群尼姑们绕着她转,转着转着,她的脚下出现一道闪着白光的“卍”字阵。她走了几步,身旁的尼姑们跟着她走动,脚下的那道“卍”字也跟着她走动。

她的目光越过一众尼姑,定定地望向谢清徵。

谢清徵站在树荫中,身形缥缈,稍稍侧过了脸,没有看她。

她面上波澜不惊,心头却有淡淡的失落感和莫名的悲戚感浮了上来。

那人不愿主动将她拉出,而是在一旁静静等待。

那姿态,像是在等她自己做出选择,看她愿不愿意跟着这群佛修离开;像在说,你留下可以,跟她们离开我亦能接受。

她到底还是无法全心全意信任她了。

她的爱意,有时明亮璀璨,有时安静脆弱,她曾在她爱意最纯粹最热烈的时候,狠狠推开了她,从此便失了一层信任……

小尼姑们还在耳边喋喋不休,莫绛雪默念心决,凝神静心,很快便将心中失落感和悲戚感按了下去。

她一步步走向谢清徵。

谢清徵这才转过脸来看她,眼中有片刻的恍惚,接着,眼神澄明,也走向她。

尼姑们齐声诵念:“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