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这是鬼城近三个月来最热闹的一天:城中有三个人,两只鬼,一只灵狐,一头驴,还有十来具行尸。

灵狐踩在驴背上,在城中闲逛。谢清徵带着姒梨坐在庭院的树上,彼此摘下头颅,捧在手中,嘀嘀咕咕,尝试将对方的头颅安放在自己的脖颈上。

树下的三个人,莫绛雪神色淡然地斟茶,云猗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笑吟吟看着树上的两只鬼;沐青黛则是面无表情,看着不远处垂下脑袋等候指令的沐紫芙。

沐青黛已经愿意开口说话了,但说出口的依旧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耽于情爱,因情丧志。”这话是她对云猗说的。

她听完了云猗孪生的身世,听完了云猗屠杀云氏一族的经过,给出了这个刻薄的评价。

云猗脾气好,闻言微微一笑,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温润。她并未反驳,只是轻轻垂下眼帘。

她已在心中酝酿好了反驳的说辞,言辞同样锋利,足以将对方的刻薄击碎。可她抬眼瞧见站在不远处的沐紫芙,终究选择了缄口不语,不在沐青黛的伤口上撒盐。

她和沐青黛是世交,自小熟识。她了解沐青黛的性情,说好听了是耿直无城府,有什么就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说难听了就是刻薄,不挖苦讽刺人好像就不会说话。

年少时,她以天权山庄“少庄主”的身份去参加沐家的葬礼。那时,沐青黛父母双亡,跪在灵堂前,背脊挺直,年岁稍小,却一脸的倔强傲慢,无半点哀伤之态,那副模样像是在说,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与同情。

她心生赞赏,赠了沐青黛一支碧玉短笛。

熟料,几年后,“见愁笛”

“鬼见愁”的名号,响彻修真界。

这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无人敢靠近。

沐青黛面无表情,又道:“云猗,你若沉下气来,不去一网打尽,不交出天权刀,谢幽客也奈何不得你。她那人倒是明刀明枪,不会使什么阴谋诡计害你。等她撤走了,你回过头来,再去逐一击破,岂非既能报仇,又能保住山庄?短见了。”

言辞锋利,却并非是恶意。云猗点了点头,温声道:“青黛妹妹,你说得有几分道理,是我没沉住气,只想杀个痛快,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以至于别人的落入圈套。”

好似一拳头砸了棉花上,沐青黛轻哼一声,不说话了,也被这声“青黛妹妹”肉麻到了。

谢清徵听沐青黛一口气说了这么些话,倒有些欣慰:不再是死气沉沉了,又能继续刻薄别人了。

姒梨安好自己的脑袋,扭了扭脖子,笑着道:“青黛妹妹,你没媳妇儿,还不许别人疼媳妇儿啊?她可是用天权刀换了自家媳妇一命,赚大发了。”

云猗瞥了眼姒梨,笑了笑,嗯了一声道:“我赚了。”

沐青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又顺带扫了莫绛雪一眼,同样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一个两个的,都沉迷女色,被鬼迷了心窍……

姒梨受到了云猗的鼓舞,哈哈一笑,继续道:“再说,她杀光云家那群祸害,也不全是为了我吧,若不是那个谢宗主趁火打劫啊落井下石啊,她必定还是庄主,我呢,也还是庄主夫人。”

谢清徵咳了两声。不要当着她的面说谢宗主嘛,她都不知道该不该维护谢宗主了。

谢幽客独断专横,下手狠辣,有合成结魄灯的私心是真,对于别人,也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但她有私心的同时,并未忘却身上的责任。她率领正道剿灭了十方域,若不是突然失踪,她的盟主之位,无人可撼动。

云猗倒是豁达,唇角微扬,温言道:“我确实没谢宗主那般雷厉风行、杀伐果断,是我主动放弃天权刀和天权山庄的,怪不得别人。”

曾经的抱负与野心早已随风散去。如今的她,早已没了争名夺利的心气,只想与姒梨几人云游四方,做个闲云野鹤,逍遥自在。

沐青黛又瞥了云猗一眼,眼神中少了那份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质问的凌厉:“你还当不当庄主我无所谓。但我想问,你的仇,还报不报了?”

云猗微微一怔,笑意渐渐敛去。她抬眸看向沐青黛,片刻后,轻声道:“萧忘情必须死。”

莫绛雪一直沉默着听她们的对话,这时才开口问道:“风澜和青萝去哪儿了?”

云猗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莫绛雪眉心,温言道:“前些天收到你的传音,说想去苗疆一带看看,我就先派她们二人提前去打探一下情况。”

莫绛雪颔首道:“那我们也差不多可以启程了。”

云猗道:“我来的时候发现出入蛮荒的几个要隘,都有大批玄门修士把守着,恐怕是冲着你们来的,你们想硬闯出去,还是智取?”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字数很少,但是我今天刚回到家,榜单还差1500字,我要在12点前发出来QA

第159章

因着两只鬼的存在,莫绛雪泡茶前,特意在茶桌上摆放了香炉,提前点好香,方便两只鬼一同饮茶。

谢清徵从树上飘下来,自斟了一杯茶,在香前晃了晃,沾些香火味,道:“前辈,那些人应该是冲着我来的。”

她堕入魔道,本就人人喊打,夔谷一役,以玉衡宫、开阳派为首的正道围剿她,她纵业火反击,烧死烧伤上千人,正道更视她为洪水猛兽,恨不能将她打得魂飞魄散。

眼下人人皆知她藏身蛮荒,藏身鬼城,都说她要建立第二个十方域。

这几个月,还真有不少邪魔歪道,慕名而来,要投奔在她座下,有些是当年十方域的漏网之鱼,蛰伏多年,等待东山再起之日;有些近些年才走歪路的邪修;有些则是被正道的浩然阁迫害,走投无路的灵修。

可谢清徵并无建立第二个十方域的打算,她不想和正道永无休止地纠缠下去,她所想的,不过是找到谢幽客和谢浮筠,以及,杀萧忘情。

边境的城镇上,也入驻了不少正道修士,试图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各大派的精锐有不少折损在夔谷,元气大伤,只怕要修养上一段时日,才有精力再组织一次西征,来剿灭她这个邪魔歪道。

谢清徵提议道:“这样,到时我去引开关隘巡逻的修士,你们几个先往苗疆的方向去,我会追上你们的。”

那些修士在中原打不过她,在蛮荒这种灵气稀薄的地方,灵力受限,更拿她无可奈何。也就只能骂一骂她了。

说罢,谢清徵饮尽杯中茶水。

莫绛雪又为她斟了一杯,颔首同意道:“可以。”

姒梨倒挂在树上,笑嘻嘻道:“你们师徒俩怎么不像戏文里演的那样,一个说‘我去引走他们’,另一个说‘不行,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孤身涉险,我要和你一块去’,那个说‘不,你的安危更重要,我绝不会让你跟着我冒险’,如此拉扯一番。”

谢清徵扑哧一笑,看着莫绛雪,眼波流转:“对啊,师尊,我孤身涉险,你怎么不担心担心我呢?”

语气柔软,像在撒娇。

莫绛雪看着谢清徵,唇角往上挑了挑,语气淡然道:“你能应付。”

她相信她。

她们二人的真实关系没有瞒着沐青黛,沐青黛早就对这师不师、徒不徒的一幕习以为常,见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肉麻死了。

云猗只当她们关系要好的师徒,见当师尊的给自家徒弟倒茶,徒弟还安然受之,师徒二人目光交汇时,眼底流转的情愫似有若无,不由微微挑眉,暗忖:“看来这师徒二人,关系确实不同寻常……”

夔谷一役后,整个修真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说她们师徒二人背德逆伦,罔顾纲常。

云猗初听时还以为是谣言,没想到,竟是真的。

她心中明了,却也不点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们。

姒梨却是心直口快,问道:“二位道友,你们师徒俩的关系,是不是真像外面说的那样,不一般啊?”

外面肯定说得更难听,而非姒梨简单概括的“不一般”,谢清徵听她这么问,没有接话,而是望向莫绛雪。

师尊若愿意承认,那便承认;师尊若选择暂时隐瞒,那……自己也不说破。

莫绛雪却无半分犹豫,面不改色,从容道:“嗯,在座的都是生死之交,无需隐瞒你们,我们既是师徒,也是道侣;往后岁月,我们生死不离。”

谢清徵怔了一怔。

她潜意识里还觉得,这是一件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事,莫绛雪却是一副天经地义的口吻,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偶尔也会想,夔谷那会儿,师尊或许是出于维护之情,才在她额头落下那一吻,乃至在奔波途中匆匆提出结为道侣,也是为了安抚她,好名正言顺地守护在她身边。也许,某一天,她不再被正道追杀,也寻到了她的两位娘亲,师尊就会选择放下一切,远遁红尘。

从没想过,师尊在挚友面前亦会开诚布公,乃至说出“往后岁月生死不离”这种话。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胸腔满溢而出的欢喜,很想要上前拥抱师尊,又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抱,于是化成了一团鬼火,徘徊在师尊的肩头,悄悄碰一碰师尊的发丝。

云猗的目光在一人一鬼之间扫来扫去,眼神柔软,话语也柔软暖心:“你们很不容易,也很般配。”

姒梨拍掌道:“好好好!本就是玄门的人,何必在乎那些世俗礼教?你又不是从她肚子里钻出来的,怎么就不能和她在一块了?小谢道友,我和你当真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情投意合、如胶似漆……”

她说话说得直白且粗,说到“情投意合”

“如胶似漆”几字,云猗咳了一声,提醒道:“阿梨,后面两个词用错了。”

姒梨哦哦两声:“那就去掉后面那两个词。”

沐青黛看着那一人一鬼,则是毫不客气地泼了一盆冷水过来:“你能打过谢幽客再说吧。”

莫绛雪悠悠斟茶,不慌不忙:“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沐青黛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莫绛雪和沐青黛都是话不多的人,平日里只有谢清徵没事喜欢絮絮叨叨,没人和她说话时,她还会和灵狐说话,灵狐听得不耐烦了,不会走开,但会将毛茸茸的尾巴堵在耳朵上。

姒梨到来之后,谢清徵和姒梨叽叽喳喳,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沐青黛也从黯然神伤中走了出来,她本就不是消沉之辈,何况,沐紫芙的魂魄还需她的鲜血供养,她不能这样,一直不吃不喝下去。

云猗到来的这天,谢清徵带上灵狐,亲自下厨,想为沐青黛煮一锅雪莲粥,补气补血。就当是回报那三个月,沐青黛天天做饭给她留一份的恩情了。

姒梨本也想尝尝她的厨艺,飘进厨房时,正见谢清徵举着锅铲,同灵狐嘀嘀咕咕道:“这个煮粥的火候,就像练剑的剑气,讲究一个收放自如……”

灵狐张开大口,往灶洞里喷了一团火焰。

姒梨嗅了嗅粥的味道,立刻又飘了出去。

不多时,粥端上桌,焦黑与惨白交织。沐青黛举箸不动,忍了好一会儿,才把刻薄话吞回肚子里,忍着粥里的那一股糊味,勉强吃了几口,放下筷子,问谢清徵:“你是报恩还是报仇?”

谢清徵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报恩啊!”

翌日,她还想继续下厨,莫绛雪叹息一声,劝阻道:“她的身子禁不起你这么折腾,还是我来吧。”莫绛雪做了些清淡的吃食,沐青黛吃完后,肚子疼了半日。

第三日,沐青黛拖着虚弱的身子,选择自食其力,自己生火做饭。

到了第四日,沐青黛道:“我要安葬将那些行尸。”那些行尸的魂魄早已离体,只剩下一具具空洞的躯壳,被萧忘情役使操控。

那些人终究是因她而死,她散尽钱财,托谢清徵和云猗外出去买了棺木回来,三人两鬼一起帮忙,忙活了两天,终于将那些门人逐一安葬入土。

一座座新坟拔地而起,沐青黛心中涌起阵阵酸楚,将酒水倾洒在一座座墓碑前,躬身拜了又拜,道:“以后我会回来的,我会带你们回姑苏的瑶光派安葬。”

从今以后,她不再是璇玑门的人,她要重振瑶光派。

其余几人站在不远处,守在沐紫芙身边,默然无言。

埋葬了行尸,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鬼城的夜晚,天空总是黑得像泼了墨汁一般,一片漆黑,却不再有压抑之感。道路两侧的断壁颓垣逐渐修缮完毕,虽还是空空荡荡的,但此刻万籁俱寂,倒衬出几分安宁平静的温馨。

一行人埋葬了青松峰的修士,往回走去。谢清徵化身鬼火,为她们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