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在水
谢清徵丢开那条鲜血淋漓的胳膊,退回到莫绛雪的身边,一人一鬼贴到一块。
她收了尖锐的指甲,敛去狂暴时目眦欲裂的狰狞,捧着莫绛雪的脸,小心翼翼擦去莫绛雪唇边的血,见莫绛雪眼角微微泛红,颤着声安慰道:“我……没事,我没事的……鬼的痛感很低的,你别怕,别担心……我现在可以保护自己了……”
她会保护好自己的,不会再像上回那样,消失在师尊的面前,害得师尊方寸大乱。
莫绛雪的额头和脖颈都沁出了一层冷汗,垂下眼眸,掩去眸中翻涌的波澜,没有说话,伸出手,将谢清徵揽入自己怀中,紧紧抱住。
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给檀鸢,她们只是紧紧相拥。
檀鸢瞧着她们师徒抱在一起,又瞧了瞧自己肩头血流如注的伤口,哧笑了一声。
她撇了撇嘴,撤去了控制的力道,转开目光,望向自己那条断裂的胳膊。
那只胳膊被随意丢地上,鲜血淋漓。
檀鸢抬起完好的左手,勾了勾手指,下一刻,那条胳膊飞回到她的左手上。
她抓着那条胳膊,将它安回到撕裂之处,活动了几下,身体旋即破碎成千只灵蝶,流光四溢的蝶群在大殿内飞舞了几圈,再度凝聚成一团,幻化成人形后,又是一副肢体健全的模样。
她已修炼到人蛊合一的境界,断胳膊断腿都算不得什么,只要别断脑袋就好。
檀鸢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被琴弦紧勒的刺痛感犹在颈项上。
她望向莫绛雪。
莫绛雪亦面无表情地望向了檀鸢,眼神冰冷,眼中恨意入骨。
“呵。”难得见她被激出这般浓烈的情绪,檀鸢笑了一声,再度坐下调息,意味深长道,“难怪晏伶要你手沾鲜血、破你道行,看一个素日里高高在上行止如水的人,忽然之间方寸大乱,实在有趣。”
谢清徵从莫绛雪怀里出来,凝视着檀鸢:“你想尝尝晏伶那样的死法吗?”
千刀万剐的滋味。
檀鸢从容道:“别忘了,你的骨灰一半在我身上,一半在我手下那里,我相信你们师徒可以联手杀了我,但我也说过,我若死了,我的手下立刻会将你挫骨扬灰。”
莫绛雪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无波无澜,冷静道:“檀鸢,直接说你的目的。”
檀鸢将谢清徵招魂过来,绝不可能只是叙旧。
檀鸢缄默不语,似是在倾听什么动静,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云韶君,封住你自己的灵力。”
莫绛雪依言照做,往身上点了两个穴道,封了灵力,九霄琴和流霜箫的灵光霎时黯淡下来。
谢清徵瞥了一眼莫绛雪,将手按在剑柄上:“檀鸢,你若敢伤她,我就是魂飞魄散,也要将你千刀万剐!”
檀鸢又嗤笑了一声,道:“我信,一个宁愿献祭自己性命也要复仇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呢?虽然性情不太一样,但我们本质上就是同一种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不是谢幽客及时镇压了你,小谢道友,你犯下的杀孽,可不会比我少。”
谢清徵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你放心好了,我让她封灵力,只是防她和谁传音报信,并不会害她,我也不会害你。”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忘情快输了,你去传音给谢幽客,让她手下留情,把萧忘情和裴疏雪交给我,以此来交换你的骨灰,今夜之后,我们三人会远赴海外,从此不再回中原。”
谢清徵瞧着檀鸢,好一会儿没说话。
檀鸢挑眉道:“怎么?你以为只有你们几个才讲义气吗?”
善和恶可以并存,好和坏可以并存,机关算尽和惺惺相惜,也可以并存。
谢清徵摇了摇头:“我只是替我娘亲觉得不公,你可以大费周章地救这两位‘朋友’,当年却要千方百计地害她。”
檀鸢涩声道:“我是害了她,可我后来也千方百计地想要救她,若非万不得已,若非走投无路,我也不会选择利用你们。”
谢清徵想到了慕凝,脱口而出,又问:“慕凝呢,你怎么不说带她?她还活着吗?”
檀鸢道:“我自然也会带上她。”
谢清徵问:“她到底怎么了?”
“你的好奇心还是这么重,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你为了她把修真界掀翻了天,我还不能好奇一下?”
檀鸢顾左右而言它:“坏事也不只是我一个人干的吧,萧忘情,裴疏雪,她们两个都有出谋划策。尤其是萧忘情,为了当上这个盟主,可费了不少心思。”
“你这人也矛盾,一边要捞她们两个,一边又说她们的坏话。”
檀鸢笑了笑:“这算什么?她们两个在背地里指不定也说了我多少坏话呢,嘴上过过瘾而已,又不影响我们之间的交情,你还是快传音给谢幽客吧。”
谢清徵亦顾左右而言它:“你逃到了海外,仙教怎么办?你是一点也不担心连累家人啊。”
“冤有头债有主,我早已脱离了教派,她们最多是知情隐瞒,你们还能杀了她们不成?”檀鸢太了解她们几个了,一个个都不是滥杀之人,因而她有恃无恐。
谢清徵道:“私人恩怨我就不提了,你和萧忘情策划了这么多事,毒尸、温家村、围剿天枢宗、浩然阁,还有那些行尸走肉,谢宗主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追究,就这么放你走?说不定,她宁愿舍弃我,也要除了你们。”
檀鸢道:“前两件事我不否认,后面几件光靠我们两个人可干不成,正道那些人……算了,不说这些,你别拖延时间了,你只需告诉谢幽客,我要和她交换就好;她愿不愿意,是她的事。反正她若不愿,你就等着魂飞魄散。”说到这里,她瞧了一眼莫绛雪,“好好的大喜日子,别成了你们的忌日。”
话音刚落,外头响起一道惊雷,接着,几道闪电划过夜空。
谢清徵抱着手臂,道:“你听听,老天都听不下去了,要降天雷劈死你呢。”
“劈死我也算解脱。”檀鸢不和她斗嘴,调息完毕,站了起来,点亮殿内的灯,挨个搀扶起那些奄奄一息的手下,为她们疗伤。
不一会儿,外头便下起了雨。
谢清徵传音给谢幽客,一阵交谈之后,同檀鸢道:“她让你等一等,她亲自捉了人,送过来。”
檀鸢微微一笑:“我就知道她会同意。她也算是个人物,若不是她留有后手,就凭你们几个,我还不放在眼里。”
谢清徵轻声道:“是啊,可你把我耍得团团转,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而是我曾经真心实意地怜惜你,心疼你和慕凝的过往,谢浮筠也是。你只是比我们更卑鄙。”
说完,她不去看檀鸢的表情,她听见雨水打在扁舟上的声音,飘到大殿门口,瞧了一眼,只见外面的天,乌云滚滚,如墨汁一般,湖泊之上,停着数叶扁舟,雨水四溅,如白珠碎石。
极目远眺,湖中满是芦苇菱叶。
谢清徵出神地瞧了一会儿,撑开莫绛雪送她的那把红伞,冲进雨中,飞到湖面上,采摘红菱。
莫绛雪背着琴,不动声色地站在大殿门口,等谢清徵回来,风雨将她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目光落在谢清徵身上,一派柔和静谧。
檀鸢替那些手下疗完伤,站了起来,懒懒散散地倚在大殿的柱子上,目光落到湖面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清徵采摘了一大把红菱,清洗干净后,飘回来,不客气地朝檀鸢道:“喂,你重新种了红菱啊?你把瑶光派布置得和当年一样。”
檀鸢没吭声。
谢清徵道:“怎么?成了你的阶下囚,我还不能吃一点你种的红菱吗?”
檀鸢抱着手臂,道:“吃吧,以后我不在这里了,你想怎么吃都可以。”
莫绛雪早已熟练地点上了三根香。
师徒二人席地而坐,谢清徵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块白布铺在地上,将红菱放了上去:“当年在那只花蝴蝶编织的梦境里,我就想着,等来了姑苏,来了瑶光派,我一定要采些红菱给你吃,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才实现这个愿望。”
莫绛雪道:“难为你记了那么多年。”
谢清徵笑道:“也是突然想起的……新婚之夜,没有交杯酒,吃点红菱也不错……喏,你尝一尝。”
她将一个剥好的红菱送到莫绛雪唇边,莫绛雪也为她剥好了一个。
一旁的檀鸢见了,又转开了视线,悠悠道:“也不怕我给你们下毒。”
谢清徵道:“你最好能毒死我们。”
上一刻她们还像仇人一样厮杀,下一刻又像朋友那般聊了起来。
问她慕凝去哪儿,怎么样了,她一直避而不答;不提慕凝的死,不嘲讽她不爱慕凝了,她就还可以客客气气地同她们聊聊天。
谢清徵原本对她恨之入骨,可看到这些红菱,想起少年时的檀鸢,那抹恨意一时又难以发作。何况,现在受制于人,确实发作不了。
便继续心安理得剥红菱给莫绛雪吃、给自己吃。
吃着吃着,谢清徵忽然又问檀鸢:“后悔吗?”
檀鸢正出神地望着湖面,闻言,应了声:“什么?”
谢清徵道:“后悔认识慕凝吗?”
因为她,不远万里,来到中原;因为她,数十年来,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飘零各地,机关算尽,死生师友。
檀鸢转过身来,看着她们师徒俩,淡淡地道:“没什么可后悔的。”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谢清徵一面剥红菱,一面想起,当年檀鸢将重伤的慕凝背起,惊惶失措要去找大夫的模样。
“本来我们可以不必这样的。”谢清徵轻声道。
她们有相似的情感经历,她以为,她们可以互相理解,成为真正的朋友。
“如果当年我在,我会为帮你们合结魄灯,你不必陷害浮筠,直接和浮筠说,浮筠也一定会帮忙。”
檀鸢笑道:“你帮不了我,浮筠也帮不了我,有能力这么做的人,不会主动帮我。”顿了顿,她又敛了笑,谨慎地道,“你现在也变滑头了,故意同我聊天,好转移我的注意力,诶,谢幽客怎么还不来?你们拖延时间想做什么?”
谢清徵还未回答,这时,莫绛雪忽然开口道:“檀鸢,你复活了慕凝之后,慕凝是不是接受不了你做的那些事,又自杀了?你带她去海外,是还想继续找复活她的方法么?”
大殿外雷雨交加,几道闪电划过夜空。
檀鸢死死盯着莫绛雪,目光森冷,闪电将她的脸映得一片惨白,令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狰狞。
“聪明人有时也很惹人讨厌,你还是不要开口说话比较好。”
她抬起了手,谢清徵立即起身挡在莫绛雪面前,岂料,檀鸢还未有下一步动作,便有一把金光四溢的长剑竖在了谢清徵的身前。
谢清徵抬起头,看见那道手持金弓的锦衣身影,欣喜道:“阿娘,总算有一次你没来晚!”
谢幽客立于风雨之中,原本满眼担忧,还未开口,见她们师徒俩身体紧紧贴在一块,刹那间,满面怒容,一挥手,拍出一道掌风,将她们两个拍散了些。
“你俩别给我挨这么近!”
作者有话要说:
我修完30~60章了,接下来是61~90,回过头修文的时候,看到檀鸢和慕凝的过往,想想结局成这样,好感慨,前面你们问慕凝的时候,我好想站出来大喊一声,不要磕这对,是双死的,诶~~~写仙侠就这点好,可以痛痛快快生生死死恨海情天,以后还要写仙侠~~~
第191章
掌风强劲,却并不凌厉,谢清徵被拍得趔趄一下,与莫绛雪隔开了半步的距离。
她原本就在强行忍着疼痛,被谢幽客这么轻轻拍上一掌,脏六腑都好似要碎了去。她弯下腰,咬了咬牙,压下疼痛后,又直起身子,故作轻松道:“阿娘,你好凶啊……”
谢幽客见她三魂七魄俱在,想来没怎么被折磨,暂时放下心来,冷哼了一声,挟着一身水汽,步入殿中。
莫绛雪瞥了一眼谢幽客,眉心紧蹙,却没说什么,只是主动靠近谢清徵,向谢清徵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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