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徵面无血色,笑了一笑,抬手,与她十指相扣,肩并肩站着。

谢幽客又狠狠瞪了她们一眼,也没再说什么,收了自己的佩剑,挡在她们师徒身前,目光幽冷,望向檀鸢。

她只带来了三个人,谢浮筠,萧忘情,裴疏雪。

檀鸢敛了戾气。

当着故人的面,她也不好意思再去教训故人之女。

她将目光落在谢浮筠身上,微笑道:“浮筠,好久不见,你看上去,和当年一模一样……”

当年,檀鸢最后一次见到谢浮筠,是在温家村。彼时,檀鸢在温家村用村民试药。

谢浮筠途径温家村,见村民都染上了一种奇怪的瘟疫,便留下帮忙。她用自己的修为治好了村里的一些孩童,送那些人暂时去外地避疫,但还没来得及治好的人,纷纷变成了咬人的毒尸,她治疗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尸毒传播的速度。

那时,正道对毒尸不甚了解,尚未来得及研制出解药。

谢浮筠猜到与魔教有关,第一时间想要通知正道的人,可她那时叛出了天枢宗,和谢幽客决裂,被正道追杀,她便传信给了从不追杀她的、唯一还可信任的萧忘情。

结果可想而知,一天、两天、三天,萧忘情迟迟不来。

谢浮筠那时修为虽高,但修炼邪术遭到反噬,又有恶诅在身,还散了许多功力治病救人,身体早已虚弱不堪。

村里的毒尸越来越多,有的毒尸甚至跑到了镇上,她一路追赶,追上去,杀了那些毒尸。

回到村里后,一些染疫的村民,害怕自己也变成发狂杀人的毒尸,相约一起自杀,对自己下不了手的,便互相帮忙,还有的,跪在谢浮筠面前,求谢浮筠杀了她们。

那一天,村里染疫的人,全都死了,死在谢浮筠的剑下。

那一天,谢浮筠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将沾满鲜血的剑,递到谢清徵手中,用摄魂术操纵谢清徵,杀了自己,与此同时,封印了谢清徵的记忆,用自己的魂魄封印了整个村子,防止尸毒外扩,还将天璇剑封印在了西山,净化煞气。

彼时谢幽客刚接任宗主之位,正在处理孤鸿影的丧事,从萧忘情那里得知消息时,她甚至没来得及脱下身上的孝服,匆匆赶到温家村,正好撞见谢清徵杀谢浮筠的那一幕。

她亲眼看着谢清徵杀了谢浮筠,看着谢浮筠魂飞魄散,她拼尽全力,只来得及抓住谢浮筠的一片残魂。她握着那一片残魂,一遍遍撞向封印,试图冲破封印,带走谢清徵,撞得头破血流,却依旧无能为力。

一日之内,恩师离世,师姐魂飞魄散,养女生离死别,她捂着脸,血流满面,泪流满面,她匍匐在地上,痛苦得缩成一团,像个失魂落魄的疯子,喊得撕心裂肺。

那是她此生最失态的模样。

那日,檀鸢在暗处瞧着,萧忘情在明处陪着,萧忘情还将昏厥过去的谢幽客,送回了天枢宗,悉心照料了三天三夜。

檀鸢没想到,谢浮筠宁愿自毁元神,魂飞魄散,也不肯向谢幽客服软求助。

好在,谢幽客身上有一片谢浮筠的残魂,无论如何,谢幽客都会想方设法去合成结魄灯。

七年之后,莫绛雪破了温家村的封印,带出了天璇剑和谢清徵。

在璇玑门,檀鸢以“水烟”的身份看见谢清徵恶诅发作,便忍不住猜想,谢浮筠临死之前,是否将谢清徵夺舍了?

她将枯荣咒种在谢浮筠的三魂七魄中,无论谢浮筠的魂魄到哪儿,诅咒都会如影随形,除非有人帮忙转移。

论剑大会上,她引导沐紫芙下杀招,天璇剑果然护主;可谢浮筠与谢清徵的性情实在不同,檀鸢一时还不能完全确定,苗疆之行,她便以“昙鸾”的身份,接近她们师徒俩,风月幻境一事,果然逼出了谢浮筠现身——由此,便知道谢清徵的体内有两道魂魄。

在蛮荒之时,檀鸢将自己十年功力传给谢清徵,是真心希望谢浮筠的魂魄能得到修缮,谢浮筠能够复活过来,当然,也是借机博得谢幽客的手下留情,好名正言顺脱离蛮荒,被遣送回苗疆。

合成结魄灯之后,谢幽客失踪之后,檀鸢也一直在寻找谢浮筠的下落,想当面和她说上一声,对不住。

如今,谢浮筠站到了她的面前,道歉的话,又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因为,无论说多少声“对不起”,都弥补不了她对谢浮筠的伤害。

谢浮筠将佩剑扛在肩上,先瞧了一眼谢清徵师徒俩,见她们两个安然无恙,才看向檀鸢,随意地笑笑,道:“你的事我听说了不少,你想救人,当年可以直接和我说的。”

她是个“好管闲事”之人,绝不会坐视不理。

檀鸢转开了视线,目光有些闪躲,眼中不知是愧,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叹道:“不愧是母女俩,能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谢浮筠问她:“我已经活过来了,你想救的那个人,复生了吗?”

檀鸢沉默不答。

谢清徵道:“娘亲你还戳她心窝呢,刚才就因为这事,她要掐死你的女儿呢。”

熟稔的、受了委屈和长辈告状的口吻,谢浮筠听得心中一动,转头望向谢清徵,微微一笑,道:“我和你阿娘还没定下名分呢,不过你既然喊我一声‘娘亲’,你这个女儿,我认定了。”

接着,谢浮筠转眼看向檀鸢,敛了脸上的笑意,淡道:“我的死,没能救回她,实在是可惜。”

檀鸢面无表情,喃喃自语般,道:“她会活过来的,我一定会让她活过来的……”

莫绛雪道:“你还不肯让她安息吗?”

谢清徵生怕师尊又触怒檀鸢,紧张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心。

檀鸢看向莫绛雪,冷冷地道:“你死的时候,你怎么不肯安息?你为什么还要活过来?你能活过来,慕凝为什么不能?”

谢清徵抢在莫绛雪前面,开口道:“我师尊活过来了,是因为这世上还有她留恋的人;慕凝不愿活下去了,是觉得没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包括你!她宁愿死也不想再见到你,檀鸢,你应该让慕凝得到安息。”

檀鸢闻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厉声道:“你们别在那里一唱一和!我想做什么是我的事,你们管不着,要是再敢多嘴,我今日便要你们师徒再尝一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谢清徵心中不服,还想开口说些什么,谢幽客冷冷瞪了她一眼,她抿了抿唇,不敢再说了。

眼见她逐渐被激怒,谢浮筠挡在师徒俩面前,冷静道:“你想做什么,你想复活谁,我不管,但我和你之间的血海深仇,今日还是一并算个清楚,你也别牵扯到小辈的身上,先把她的骨灰交出来。”

谢浮筠说得心平气和,脸上丝毫不见怒气和怨气,檀鸢对她有愧,来回走了几步,按下怒气,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坛子:“这里面装着她一半的骨灰,还有一半在苗疆,等我们三人到了安全之地,我会传书告诉你们剩下一半藏在哪儿了。”

谢浮筠面色彻底冷了下来:“你居然把她的骨灰分离了?”

骨灰若分离,魂体亦会感受到裂解的痛楚……谢幽客闻言,猛地转过身,看向谢清徵。

难怪,刚才只是轻轻拍她一掌,她的反应便如此之大……

谢幽客眼中浮起一丝愧疚,将手按在谢清徵的肩头。

谢清徵安慰道:“阿娘,我又不是一般的鬼,这点痛我还是能压下去的。”又抬起与莫绛雪相牵的手,笑了一笑,“你看,师尊也一直在灌灵力给我呢。”

谢幽客冷哼一声,并不言语,对莫绛雪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却还是渡了许多真气过去,替谢清徵压制疼痛,又拍出一道金色的定魂符,贴在她的额上,定住她的三魂七魄,叮嘱她道:“你不许再动手,剩下一切,交给我们解决。”

谢清徵吹了吹那道符箓,问身旁的莫绛雪:“师尊,你看我现在像不像僵尸?”

莫绛雪伸出另一只手,按在她的额上,按在那道符箓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幽客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眼下杀了檀鸢,夺了一半的骨灰,可若是拿不到剩下一半的骨灰,谢清徵的三魂七魄,可能会散去一半……

这时,萧忘情朝檀鸢道:“你可以直接走的。”

檀鸢抱着谢清徵的半坛骨灰,扫了她和裴疏雪一眼:“是啊,我可以直接走的。”

可临走前,她还是想救一救这两个人。

已经害了那么多人,背叛欺瞒了那么多人,临走前,总要捞走那么一两个朋友不是?要不就真成孤家寡人了。她这人热闹惯了,还是喜欢有那么一两个人在自己身边陪着。

何况,裴疏雪是医修,她要继续复活慕凝,身边少不了医术精湛的医修。

裴疏雪咳了两声:“不必带上我,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她看上去和刚才没什么两样,面颊苍白,眉目纤柔,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惆怅和病弱。

萧忘情发鬓微微散乱,手中的拂尘不见了踪影,她看着裴疏雪,双唇动了动,轻声道:“也是,她回来了,你也不必和我狼狈为奸了……”

裴疏雪闭上眼睛,没有搭理她,面上无悲亦无喜。

作者有话要说:

挖的坑差不多都埋完了吧,这章温家村的描写和前文有些出入,我把前文稍稍改了一下,下章开杀啦;

PP S: 假设你们穿进这,你们最最想穿成哪个角色?我的话,我穿成狐狸就好,除了小时候被沐紫芙虐待过一回,剩下的大部分日子,都挺舒坦的~~~

第192章

这时,萧忘情朝檀鸢道:“你可以直接走的。”

檀鸢抱着谢清徵的半坛骨灰,扫了她和裴疏雪一眼:“是啊,我可以直接走的。”

可临走前,还是想捞一捞这两个人。

已经害了那么多人,背叛欺瞒了那么多人,临走前,总要捞走那么一两个朋友不是?要不就真成孤家寡人了。她这人热闹惯了,还是喜欢有那么一两个人在自己身边陪着。

裴疏雪咳了两声,道:“不必带上我……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她看上去和刚才没什么两样,面颊苍白,眉目纤柔,满是掩不住的惆怅和病容。

萧忘情发鬓微微散乱,手中的拂尘不见了踪影,她看上去憔悴了许多,双唇动了动,轻声道:“也是,她回来了,你也不必和我狼狈为奸了。”

裴疏雪与她站在一处,却没有看她,面上无悲亦无喜。

檀鸢瞧了瞧裴疏雪苍白的脸色,又瞧了瞧萧忘情,勾唇,恶趣味地笑了笑:“忘情,你不想她跟着我们走吗?”

萧忘情注视着裴疏雪,眼中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淡淡地道:在她的身上,她不愿走,我也不能绑她走。”又看向谢浮筠,“她不愿用结魄灯疗愈自己的身体,浮筠,我走之后,你劝一劝她吧,她会听你的。”

谢浮筠没有回答。

裴疏雪倚在殿内的石柱上,仍是面无表情。

谢清徵看着萧忘情,心道:“临了你还要将人推出去,也不知裴副掌门听了这些话,心里是什么滋味……”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裴疏雪心悦者是谁,唯有萧忘情,自始至终,都认为她喜欢的是谢浮筠。

所有人也都默契地不点破,任由这对怨侣痴缠误会。

檀鸢道:“她还是和我们一块走吧,有她在,忘情你才会安心。阿凝也还需要她帮忙治疗。”

裴疏雪是医修,她要继续复活慕凝,身边少不了医术精湛的医修。

“你们想走,问过我的意见吗?”谢幽客冷哼一声,上前一步,与谢浮筠并肩而立,二人手中佩剑齐齐出鞘。

檀鸢看着谢幽客,拍了拍手中的骨灰坛,笑道:“谢宗主,难道我高估了你对小谢道友的情分?还是你一如既往地心狠手辣?宁愿看自己的女儿魂飞魄散,也要抓住我?”

谢幽客冷笑:“别人受你威胁,我谢幽客偏不受你威胁,在她魂飞魄散之前,檀鸢,我会先让你死无全尸;她若魂飞魄散,苗疆便是下一个十方域,我会让毒教所有人,为她陪葬。”

她可不是莫绛雪,舍不得谢清徵受半点伤,今日,哪怕谢清徵会散去一半的魂魄,她也要将罪魁祸首手刃。

她看向谢清徵:“除恶务尽。徵儿,你暂且忍耐些,就算拿不到剩下一半的骨灰,只要你剩一片残魂,我就会想方设法修缮你的魂魄,无论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一百年。”

这话当真狠辣,像一把刀子,搅得莫绛雪脏六腑都跟着痛了起来。她用力捏了一下谢清徵的手心,胸口微微起伏着。

明知这话七分假三分真,是故意说给檀鸢听的,可她只要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心中便不可自抑地疼了起来。

谢清徵反握着她的手,叹道:“也可以吧,你们保我一片残魂,我也会想办法修回来的……但是,阿娘,我魂飞魄散之后,你得认我师尊——”

话音未落,雨幕中,又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开口道:

“檀姑娘,你走之前,天权山庄的账,我们先算个明白。”

温温柔柔的语气,却不失肃杀之意,谢清徵抬眼看去,见到一张尤为漂亮的面孔,从殿外走了进来,走到了大殿门口,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