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师姐在蛮荒,修为尽失,改走邪道,是不是,也存了一分自暴自弃的心思?

从正道天骄,沦为人人喊打的宗门弃徒,她们师姐妹割袍断义,刀剑相向。那时,师姐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一定对她感到很失望,一定恨极了她,所以,最后,宁愿魂飞魄散,也不肯再见她一面。

此时此刻,躺在这个山洞里,谢幽客真的很想抓着谢浮筠的肩膀问上一句“十三年了,我这个正道魁首做得好不好?我会不如你吗?换你你能比我做得更好吗?”

也想说上一句“你会不会恨我?恨我抢走了你的宗主之位,恨我与你割袍断义,恨我追杀你?”

可意识渐渐模糊,她什么也问不了……

陷入昏睡,沉沉浮浮,再次睁眼时,身下垫着柔软的干草,耳畔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山洞外,下起了绵绵细雨,山洞内,火光摇曳,谢浮筠坐在篝火边,茫然地看着彼此的佩剑。

幽篁剑和幽兰剑,一竹一兰,剑鞘、剑身都极为相似,任谁都瞧得出来,是成双成对的佩剑。

孤鸿影赠予她们师姐妹的佩剑。

山洞里的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之中,那双明亮的眼眸望了过来,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看。

她身上的外伤已被白净的布条包扎好,她捂着腹部,沉默地坐起身,倚靠在石壁上,目光幽冷,望向谢浮筠,等待接下来的对话。

一场必然到来的质问,一场尘封了十三年的质问。

“你醒啦,你是我的什么人啊?”

绵绵雨声中,谢浮筠果然开了口,语气夹杂着不解,吐露的言辞亦令人揪心。

什么人?一起长大的师姐妹?互相厮杀的仇人?谢幽客不知该如何回答,神色木然地看着她。

“……我们是道侣吗?我们的佩剑,怎么看着像是一对的……”

“……”心中酝酿的情绪,和耳中听进的话语大相径庭,谢幽客怔了好一会儿,冷声呵斥道:“什么道侣?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不记得你是谁吗?”

谢浮筠茫然摇了摇头:“我什么都记不起来……我一醒来就看你被那个长着白眉毛的人打得半死不活,我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顺手把你给救了。”

谢幽客冷冷地瞧着她。

她说话行事总没个正经,也不知这些话是真是假……

谢浮筠问:“所以,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啊?你到底是我的什么人啊?”

谢幽客面无表情,沉默不答。

她做好了被质问被斥责的准备,甚至做好了像十三年前那样,刀剑相向的准备,可谢浮筠竟忘却了前尘往事……

是幸,还是不幸?

沉默许久,她没有实话实说,冷然道:“不知道我是谁就敢出手救我,这么爱多管闲事,也不怕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谢浮筠瞧着她的面庞,温和地笑了一笑:“你是坏人?那你想要我的命,还是觊觎我的色,是色的话,我可求之不得。”

“你……”她们是清清白白的师姐妹关系,从前谢浮筠言行再不端,但知晓她的性情,断不会同她说这些轻浮的言辞。她低斥道:“你少胡言乱语!”

谢浮筠哈哈一笑,不说话了,望向山洞外的雨幕。

谢幽客亦半晌没说话,顺着谢浮筠的视线,看向山洞外。

又是一个山洞,又是一场雨。

依稀记得,少年时代,天枢宗里,戒律峰上,也有一场雨,一个山洞。

她穿过漫天雨雾,谢浮筠将她拉入石洞中,抬手擦去她脸上的雨水,笑着道:“这么大的雨还来做什么?今日可切磋不了啊。”

她没有说话,任由谢浮筠擦去自己脸上的雨水。

——师妹,你能来看我,我好开心,好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

——下这么大的雨,有什么好开心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生欢喜。

那么大的雨,根本切磋不了;那么大的雨,她就是想去见一见师姐。

那年的雨,比现在的大,她心里的雨,不比当年小。

谢浮筠收回目光,瞧着山洞里那个唇色苍白的人:“哎,漂亮姑娘,你怎的不说话了,生气啦?”

谢幽客闷声道:“没有。”

谢浮筠道:“你不喜欢我说那些话,我不说了。等你身上的伤好了,我便离开。”

一听这话,谢幽客冷笑了一声:“你是我的什么人啊?你走不走与我何干?你要想走,现在就可以走。”

谢浮筠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道:“好漂亮的人,好糟糕的脾气。我好心好意救你一命,你怎的蛮不讲理,冲我乱发脾气?”

谢幽客冷冷地道:“你若嫌我脾气大,你可以直接走,我又没挽留你。”

谢浮筠朗声一笑:“好吧,祝女侠从今而后无灾无祸,平安喜乐,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就此别过了!”她抱了抱拳,头也不回地出了山洞。

谢幽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冷得浑身发颤。山洞里分明点着篝火,火光映照她的身上,她却只能感受到一阵阵冷意。

她有些后悔,不该赶谢浮筠走,谢浮筠记不清前尘往事,万一四处乱走,遇到了仇家怎么办?

正暗暗懊悔,山洞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谢浮筠怀里抱着几个梨,笑嘻嘻地走了进来,用几乎无赖的口吻道:“你让我走,我偏偏就不走了,看你能奈我何?”

谢幽客一言难尽地望着她,蓦地红了眼眶。

“哎呀你看上去怎么像是要哭了,该不会真以为我会抛下你离开吧?不会的,你还受着伤呢。”谢浮筠擦干梨上的雨水,拔剑出鞘,削了梨皮,切了块,送到谢幽客面前,微笑着道,“我听你说话声音有些嘶哑,想必是渴了,所以出去给你找些吃的喝的,巧恰看到了一颗梨树。来,吃点梨,润润嗓。”

谢幽客哑着嗓音,问她:“哪里摘的梨?”

谢浮筠道:“山脚下有户农家,院子里种了梨树,我顺手摘了几个来。”

谢幽客低声斥道:“别犯盗戒!”

谢浮筠不以为意:“哦那你身上有钱吗?”

谢幽客解下自己的乾坤袋递了过去:“等雨停了,去给人家送钱。”

谢浮筠颠了颠她的乾坤袋,问她:“我们当真不认识吗?我为什么见你像是见到了旧情人?我们从前是不是有一腿啊?”

谢幽客又气又恼,颤声道:“你再胡言乱语,我便……我便……”

她对谢浮筠说不出一剑杀了你的话,只好冷哼一声,转开脸去,不再言语。

谢浮筠见她脸上有了一丝红晕,眼中却是羞恼之意,又是哈哈一笑,道:“对不住了,我可能确实是轻狂之人。”

接着,又转开身,背对着她,眺望山洞外的绵绵细雨,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道:“我并非对你有轻薄之心,我只是一同你说话,心里就酸酸的,好像很难过,好像又很欢喜,有的时候吧,还有些怨气,可能从前我认识你,很喜欢你,对你爱而不得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先从纯爱开始,从谈情说爱开始,不能天天写瑟~~~

PP S: 大沐小沐,诶她俩灵魂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生理是有血缘关系的,她们在晋江不能有爱情,是违规的,我要写的话,也只会写亲情的长相伴~~~

第210章

天枢宗。

谢幽客垂眸,出神地盯着案上的经书。

一刻钟之前,那师徒俩闯进她的寝殿,不由分说,把谢浮筠丢了进来。

谢浮筠被那对大逆不道的师徒用捆仙绳捆住了,灵力也受到了禁锢,气得火冒三丈,眼里都是迸溅的火星,却不敢回头看谢幽客,而是默默坐在地上,背对着谢幽客,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幽客也不理会她,只是盯着案上的经书。

寝殿内一片寂静,静默许久,谢幽客闭上眼睛,心想:“要较劲是吗?好,那就比比,比谁先忍不住开口。”

书案上放了一壶酒,适才谢寒林送过来的,能让白发复黑的蛊酒,谢幽客今日还未饮用,眼下,酒香飘拂,她忽地想到谢浮筠最爱喝酒。

她睁开眼,望向谢浮筠,面若寒霜,仍是一言不发。

脑海响起谢浮筠失忆时对她说的那些话

——你的头发为什么全白了?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吗?愿意和我说一说吗?

——你受了伤,要去哪里?我护送你一程吧?

——你果然是认识我的吧?似乎还很关心我啊。

——哦我和你是同门,我是你的师姐啊。那我一定也教过你功夫,照顾过你吧……真是不好意思了,对自己一手照顾大的师妹,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我虽失了记忆,可我又不是傻子。你有事瞒着我,不愿让我知道。你既不想让我知道,我也不必知道。上天不让我记住,想来那些记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呢,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过去和将来如何……

过去那几年,谢浮筠不记得前尘往事,嬉笑怒骂皆随性,她们师姐妹像是回到了从前,她们疗伤,修炼,藏在秘境中,韬光养晦,一步步查清往事,收集证据,筹谋反击。

那几年,闲暇时,谢浮筠曾问她:“可有婚配?”,她摇头;谢浮筠又问她:“可有意中人?”她怔住,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谢浮筠哈哈一笑,道:“你既然无法确认自己的心意,那我可不管你有没有意中人了,反正我是很喜欢你的。”

那些年里,谢浮筠醉后也与她一晌贪欢,醒来后,问她:“我们结为道侣好不好?”她冷淡地穿上衣服,拒绝道:“不好。”谢浮筠被她的冷淡伤到,无措道:“你怎么能这样,昨夜和我那样了,醒来又不和我定名分?我说话虽然随便了些,但我真的不是什么随便的人。你昨夜分明不是这么冷漠的!”

她沉默不语,只是想,谢浮筠恢复记忆后,还会想和她定下道侣的名分吗?还是会恨她擅自隐瞒了当年的事,越过了师姐妹的界限?

那一次,谢浮筠被气得离开了天枢宗,两三天后,又笑嘻嘻地采了一束花回来,柔声问道:“上次被你伤了心,忘了先问你原因。你说说看,为什么不能和我结为道侣?”

她沉默片刻,回答道:“等你恢复记忆后再说。”

她原以为谢浮筠又会生气,可没有,谢浮筠只是温柔地应了声:“好吧,一切都听你的。”

从小到大,谢浮筠都这般体贴,体贴入微地照拂她,包容她的孤僻与坏脾气。

从小到大,每一次的切磋较艺,她都不太服气,总想打败谢浮筠,她不喜欢输给谢浮筠的感觉。

从什么时候开始,谢浮筠也开始暗暗跟她较劲了?

——得知师尊属意她继任宗主之位后。

谢浮筠赢惯了,不喜欢输给她的感觉。哪怕后来走了邪道,修炼了一身邪术,谢浮筠也迫不及待的想要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再后来,她们师姐妹互相较劲,谁也不肯低头,割袍断义,分道扬镳……

她们师姐妹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从无话不说,到现在,相对无言,无话可说。

谢幽客忽又想起,某天,她和莫绛雪单独相处时,莫绛雪云淡风轻的一番话:“骄傲聪明的人总不肯轻易低头,方方面面都想赢,感情又不是切磋较艺,总要分个胜负,对在意的人太骄傲,有时候,你以为自己赢了,睁开眼一看,输得一塌糊涂。”

谢幽客隐约觉得这人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可一想到她这些感悟是从自己女儿身上得来的,便恨不得一剑砍了她。

沉默的空隙里,思绪飘飘荡荡,时间好像只过去了一刻,又好像过去了很久。

谢幽客盯着案上的书,盯了许久,都没翻页。

直到寝殿外响起一道闷雷,她方才站起身,想推开窗看看外头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