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绛雪轻盈地闪身避开,谢清徵拔剑上前。

莫绛雪悠悠闲闲,闪身在一旁,还要发出一声感叹:“太慢。”

谢清徵闻言,手中长剑一颤,削出一招“有凤来仪”,速度比刚才快上三分。

剑气纵横,荡起疾风一片,林中鸟雀成群地惊起。

那只无头鬼惨叫一声,被削得四分裂,随即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太慢了。”又是一句悠悠感叹。

若是别的同门听了,大抵会羞愧不已等回门派发愤图强好好练剑。

谢清徵却只是擦了擦汗,转过身,耿直且温和地回了一句:“师尊,我没偷懒,这已经是我能使出的最快的速度了,再快下去,我的体力就要跟不上了。”

莫绛雪道:“不是说你慢,是觉得一个个找这些邪祟效率太慢。”

谢清徵:“……”

好吧,好像又被她骗到了。

不过被这么一戏弄,注意力也被转移了,心头的哀伤感散去了不少。

她问莫绛雪:“师尊,那有什么办法可以快一些吗?”

“有。”莫绛雪看向谢清徵,“借你一滴血用。”

锋利的剑刃轻轻划过左手食指,谢清徵挤出一滴血,滴落在琴弦上。

说好一滴,就一滴。

莫绛雪拨弦,“铮”一声,红色琴弦上的血珠被吞噬,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清徵收回手,轻轻吹了吹食指上的那道小伤口。

师尊说她的身体遭鬼气浸润多年,行走在外,最招鬼怪的喜欢,借她一滴血,弹奏一曲《招魂》,能招来许多想上她身的邪祟。

她觉得,这样的喜欢,不要也罢。

被剑划开的小伤口有些疼,她吹了又吹,食指指尖倏地被人轻轻捏住,接着一阵微弱的白光闪过,指尖的那抹疼意瞬间被清冽的凉意覆盖。

莫绛雪松开她的食指,足尖一点,跃到松枝上,坐下。

指尖残留了些许酥麻感,谢清徵站在树下,呆呆望着恢复如初的食指,直到耳畔传来叮叮咚咚的琴音。

曲调颇有几分阴森诡异,她仰头望向莫绛雪。

那人一袭白衣融到浓绿之中,煞是好看。

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凝神听来,有婴儿咿咿呀呀的啼哭声,妇人幽幽怨怨的哭泣声、毛骨悚然的笑声,还有士兵整齐划一的行军脚步声。

荒山野岭的,哪来这么多的小孩、妇人、官兵?

一股寒意涌上了脊背,谢清徵小心翼翼转身看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十来个被吃得七碎的婴儿飘了过来;接着是一群披头散发的女鬼,被砍得肢残体缺,于是抢了别人的肢体,边为自己缝补身体边往这边飘来;还有许多士兵,手作握枪状,好像都还活着一样,可已没了脑袋,空荡荡的肩膀上直冒汩汩鲜血……

目之所及,全都是肢体残缺的厉鬼。

这些厉鬼尸首不完整,所以心有不甘,不愿投胎转世。

一片诡异的鬼哭狼嚎声中,谢清徵隐约听见了不少女鬼的呢喃声:

“妹妹,你好香啊……”

谢清徵屏息凝神。

不,我不香,我已经被镇上的尸臭腌入味了,树上的那人才香……

谢清徵缓缓转回身,仰望端坐在松枝的那人:“师尊,你是不是太高估我了?”

厉鬼的杀伤力比鬼魅大上许多,她目前的修为勉强能同时对付两三个厉鬼,可莫绛雪同时招来一群,自己这副小身板,恐怕还不够它们一口一个的……

端坐在松枝上的那人,白纱斗笠遮面,看不清神情。

白纱下传来她云淡风轻的口吻:

“别怕,动手。”

她都这么说了,谢清徵便不再多问,从容转身,捏起剑诀。

那声“不怕”,听上去还有些温柔呢。

琴声的曲调忽转,铮铮铮铮,连响数声,那群邪祟饿虎扑食般一股脑儿扑将过来。

电光石火间,一股清凉的灵力猝然灌入四肢百骸,谢清徵不由自主,挥剑横扫而出。

手中长剑好似脱离了她的控制,挥出的一招一式,飘逸灵动。

琴音铮铮锵锵,指引着她的剑忽上忽下,忽而往左,忽而往右,一招更比一招快。

剑光如虹,结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光网,那些邪祟不但无法靠近她半步,反而被一剑一个直接送走。

一时间,只听得林中琴声、剑声、呜嚎声、凄厉尖叫声不断。

三十招之后,邪祟尽除,琴音再度转为诡异的曲调。

谢清徵持剑喘息片刻,抬眼一看,又一批鬼魅聚拢了过来。

她顾不得擦汗,长剑一抖,再次出手。

一波灭,一波再来,循环往复,林中时而剑光大盛,时而凄嚎阵阵。

良久,曲终音歇,四周只剩下风拂树叶的沙沙声。

谢清徵收势,左手掐着剑诀,右手负剑而立,仰头望向松枝上的人,喘匀气息后,轻声问:“师尊,这首曲子叫什么?我也要学。”

一天才能除完的邪祟,她们在半个时辰里,全部解决了。

莫绛雪收琴,从松枝上翩然跃下,道:“《琴剑合一》。”

谢清徵还想说些什么,闵鹤与一名医修师姐寻了过来,向莫绛雪禀告探听到的消息:

第一批出现在镇上的毒尸,是郊外一座寺庙里的僧侣。

郊外,荒庙。

一脚踏入正殿,一股腐臭味扑鼻而来。

谢清徵皱了皱眉头,她的嗅觉本就敏锐,修仙后,感更加清明,这股腐臭味像是大夏天里放了一个月的腐肉,熏得她一阵头晕脑胀。

庙里到处都是兵刃砍斩的痕迹,墙上、地下、佛像、窗户溅满了血渍,供桌倒翻,满地香灰,地上还有几本沾血的佛经。

闵鹤道:“当今天子崇佛,寺庙本来是不愁供养的,后来义军路过这里,看见老百姓吃不上饭,庙里却堆积了大量的金银财宝,一怒之下,掠走了所有财物,屠光了全寺的僧人,这座庙也就成了一座荒庙。”

这里有过一场激烈的厮杀,可地上没有一具僧侣的尸首。

所有的僧侣死后都化作毒尸,涌入清嘉镇中。

莫绛雪站在最前方,抬头盯着彩塑的罗汉佛像。

佛像上沾了不少血渍,却仍是一副悲天悯人的庄严宝相。

其余三人站在莫绛雪身后。

那名医修师姐道:“如果是生前感染的尸毒,毒素会随血液扩散到全身;如果是死后被投毒的,毒素则会集中在比较固定的某个部位。刚才我们捉了几个僧侣毒尸,取出他们的血液观察,发现那些僧侣都是死后被投的毒。”

闵鹤道:“一定是魔教做的恶,他们为了得到炼尸的材料,经常散播瘟疫和尸毒残害无辜,一群该死的邪魔歪道!”

所谓炼尸,是指把死人的躯体炼化成一具听话的毒尸。

毒尸无知无觉,不会说话,但攻击力极强,不惧死伤,身上的尸毒还可以一传十,十传百,杀伤力极大。

那名医修师姐道:“确实像魔教的行事风格。魔教的人行事狠辣,但从不杀僧侣,也最厌恶别人杀僧侣,他们可能是看到起义军屠了这间寺庙,所以散播尸毒报复。”

所谓的魔教,指的就是远在蛮荒的十方域。

十方域以红莲业火为教徽,它的创立与一位还俗的比丘尼有关,因此教规第一条便是:禁止屠杀佛教僧徒。

十方域教众虽对僧侣友好,但他们并非都是佛修,正道的佛修大多出自洛阳伽蓝寺。

修真界中,许多为正道所不容的鬼修、邪修,会远赴蛮荒避难,十方域因此吸纳了许多旁门左道之辈,被正道视为魔教。

正魔两道几百年来缠斗不休,璇玑门的裴副掌门就曾遭受过魔教的戕害。

清嘉镇的尸毒,若真是魔教中人传播的,那璇玑门与魔教算不清的旧账中,就又添上了一笔新仇。

谢清徵看着莫绛雪,想听听她的说法。

那道翩然的背影伫立在佛像前,缄默不语。

室内的腐臭味太过刺鼻,谢清徵忍不住向前迈了半步,往莫绛雪那边靠了靠。

莫绛雪的衣服上有淡淡的梅香。

谢清徵很喜欢那抹冷香。

她望着身前人的背影,目光流转间,不经意掠过佛像,忽然一顿,心中涌起一阵浓浓的异样感。

她明白师尊为什么一直盯着佛像看了!

恰在此时,莫绛雪开了口:“佛像上沾了很多祟气,有邪修动过手脚。”

说着,她上前一步,绕着佛像走了半圈,接着袍袖一挥。

“轰隆”一声,响声沉闷,那尊庄严的罗汉佛像转过身来。

只见佛像背后,赫然写着一排血淋淋的字:

炼尸毒者,萧忘情也!

众人怔住。

闵鹤与那位医修师姐不约而同地骂了一声:“荒唐!”

谢清徵怔在原地,虽没开口,却也觉得这些字眼太过荒谬。

佛像上的这句话,任何一个正道修士看了都不会相信;要是让掌门看见了,掌门大概也只会一笑了之。

她们的掌门萧忘情,以温润如玉,七窍玲珑」闻名修真界,因额间两道白眉惹眼,得了个“白眉仙”的雅号。

她是个再温和不过的人,与人交谈时,不论对方地位是尊是卑,她总是未语先笑,待人接物面面俱到,遇事亦是处变不惊,进退有度。

她还是一个极重情义的人,与裴副掌门情同姐妹。

这些年,她与副掌门同住在紫霄峰,哪怕门派事务再忙,她得闲时,都会去陪副掌门聊聊天、说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