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都已结丹,不须日日沐浴更衣也能维持身体的洁净,但寒潭有疗伤去毒的功效,莫绛雪每隔几日就会去泡一泡,压制体内的毒性。

师尊在水潭里沐浴,当徒儿的在旁边静坐练气,似乎,确实不太合适。

谢清徵挠了挠头。

练箫也不许,打坐也不许,那她能做什么呢?

“师尊,那我去遛狐狸吧。”她随口戏谑了一句。

莫绛雪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这个可以。”

谢清徵淡淡一笑:“师尊,我开玩笑的。”

莫绛雪微微挑眉:“我并非玩笑。”

谢清徵眼珠转了一转,福灵心至,领悟过来,施了一礼:“好,徒儿谨遵师命。”

需打坐炼气,也无需练剑练箫,这是要她再好好休息一天的意思。

师徒俩又闲聊了几句,谢清徵换了一身衣衫,带着佩剑、佩箫,和小狐狸下了缥缈峰。

她拜入缥缈峰后,师尊也揪了一撮狐狸毛,放到峰底寒潭边的石头中。灵狐至此便可自由出入。

过去三年,谢清徵把自己关在缥缈峰悟道,灵狐却是自由来,自由去,把整个门派都逛了个遍,璇玑门哪里花团锦簇风景最好,哪处野果最多仙鹤最和善,它摸得一清二楚。

谢清徵下了缥缈峰,一颗心却还拴在莫绛雪身上。

脑海时而闪过莫绛雪冰冷淡漠的模样,时而晃过莫绛雪悠闲从容的神态,还有一本正经地戏谑……

谢清徵晃了晃脑袋,试图不要去想念,可看到眼前的花花草草,她就是会情不自禁的想,师尊看到这些,会不会也觉得很好看?

肯定不会,只是冷淡地扫一眼就走了。

诶,怎么能动不动就去想人家呢?

谢清徵觉得最近的自己变得越来越奇怪。

这样似乎不太好,依赖心太重,师尊不喜欢她这样。

还是想点别的吧。

入门四年了,她一直在不停地修炼,像一根紧绷着的弦,少有放松的时候。

璇玑门景色清幽,修篁簇簇,青松遍地,时不时还能听见几声高亢嘹亮的鹤唳,很适合散步闲逛遛狐狸。

与其说是“人溜狐狸”,不如说是“狐狸溜人”。

谢清徵跟在灵狐身后,闲庭信步,懒懒散散,道了声:“毛团,我们躲着青松峰走。”

虽然她觉得自己和沐紫芙只是同门龃龉,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但在沐紫芙眼中,就不一定了。

姓“谢”的大抵和她们姓“沐”的犯克,她不想惹事,躲着些就是了。

灵狐嗷地应了一声,带着谢清徵往一处花团锦簇的山峰走去。

路上撞见了不少巡山的修士。

谢清徵想起下缥缈峰前和师尊的一些谈话——

闵鹤师姐一回门派,便着手调查门派内是否混入了魔教的奸细,并向掌门禀告了寺庙中佛像字迹的事。

掌门果然一笑了之:“这是魔教中人的惯用手段,目的是想激怒我们。”

没有恼怒,无需自证,萧忘情只是又派遣了一批修士入驻清嘉镇,抓紧时间研制尸毒的解药。

与此同时,她开始在璇玑门的势力范围内,部署建立一百座瞭望塔,一来方便百姓就近求助仙门,二来可以监察魔教的异动。

魔教中人一向行踪隐秘,莫绛雪去清嘉镇的那几天,魔教的人又接连在璇玑门的势力范围内挑起了一些事端。

水云峰的蓝昧长老和赤霞峰的丹姝长老,都外出除祟去了。

敌暗我明,璇玑门的守备也越发森严。

谢清徵这三年几乎没怎么下山,巡山修士一时认不出她,见她穿着内门的服饰,面容熟悉又陌生,会警惕地上前,盘查她的身份信息。

待看到她的身份玉牌上写有“谢清徵”三字,又盯着她的面容看一会儿,有些修士会恍然大悟般道:“小师妹是你啊!三年没见了,你和莫长老一块闭关了吗?”

有些修士不常去未名峰,也没去论剑大会,不熟悉她的模样,但听过她的大名:“师妹你就是云韶君的首徒啊?久仰久仰!拜师三年了,想必师妹的修为越发精进了,改日来论剑台多多指教!”

谢清徵含含糊糊应付过去,脱身后,她怕再被盘查,和灵狐道:“毛团,我们走小路吧。”

她这人习惯说一些大实话,偏偏自己的身世,还有师尊身上的诅咒,都是掌门再三叮嘱不可外泄的秘辛。

她不太擅长扯谎,又不好意思对各位同门冷脸以待,便只好躲着她们。

走着走着,谢清徵跟着灵狐走到了丹姝长老所在的赤霞峰。

赤霞峰和别的山峰不一样,不知结了什么阵,温度比别处暖些。

这里既没有栽青松,也没有种绿竹,只有漫山遍野、如火如荼的鲜花。

花香扑鼻,灵狐纵身一跃,扑到半人高的花丛中去。

谢清徵玩心大起,跟着钻进了花丛中去,和灵狐玩躲猫猫。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几个人一面说话,一面靠近。

那些声音有男有女,隐约听得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清脆娇嫩,叫嚷道:“阿姐快要出关了!赤霞峰的凤尾花最好看,我要摘一些放到她房里去!”

听到这声熟悉的“阿姐”,花丛中的谢清徵全身一震,登时猜到来者何人。

还真是冤家路窄……

她都特意绕开青松峰了,怎么还能碰上?

这可如何是好?

皱眉思索片刻,谢清徵决定还是不要露面,鹌鹑似的躲在花丛中吧,以免起冲突不好收场。

那一群人七嘴八舌议论完沐青黛出关的事情,又议论到了莫绛雪身上:

一人道:“前些天莫长老带大家外出除祟,我听说她收的那个徒弟,现在的修为反而不如其他同门了。”

另一人接口道:“好歹也是‘云韶流霜’的首徒,不至于如此不济吧?”

有人笑道:“可能因为莫长老这三年都在闭关,没有空教她吧。她这拜师和不拜师,也没什么区别了。”

有人反驳道:“我们沐长老也在闭关啊,紫芙师妹的修为不也没落下?我看还是她个人的问题比较大,否则怎么会三年都没什么进境?”

“不好说,莫长老从没收过徒,也许莫长老本人很厉害,但不太会教徒弟。”

沐紫芙冷哼:“那杂碎当年伤了我阿姐,璇玑门哪个长老敢收她啊?也就只能躲到客卿长老那里去。”

她的话语中没有半丝悔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错的全是别人。

旁人附和道:“不错,沐长老都知道闭关前要留下心法和剑谱,嘱咐二师姐好好教导紫芙师妹。依我看,莫长老也不是真心实意想收徒,否则才不会放养三年不管。”

沐紫芙道:“她这三年,要不是躲在缥缈峰不敢出来,我早就……哼哼……”

谢清徵耳力好,缩在花丛中,将这些闲话听了个一字不落,好不尴尬。

从前她在门派也经常听到别人谈论起莫绛雪,如今,自己作为“云韶流霜”的首徒,难免会被一同提及。

只可惜,名气虽大,却不算太好。

谢清徵摸了摸鼻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也不是故意给“云韶流霜”丢脸的……

倘若她真一无是处,那她听到这些话,会感觉惭愧羞愧,对不起师尊;但她并非实力不济,师尊也并非不疼她,因而她听到这些闲话,倒觉得没什么要紧的。

逍遥一道,讲究心境淡泊,心无挂碍。她断不会因为这些闲话,就与旁人起口舌之争。

可下一瞬,偏偏传来了沐紫芙的一句:“那是什么东西?!”

接着是一阵纷乱的分枝踏叶声,然后是灵狐的嗷叫声和疾跑声。

糟糕!被发现了!

这下当不了鹌鹑了。谢清徵一惊之下,连忙从花丛中纵身跃出,闪身过去,挡在灵狐身前。

花丛中陡然窜出个大活人来,沐紫芙吓了一大跳。

两人面对面站在半人高的花丛中。

三年未见,印象中的那个柳眉杏眼、跋扈嚣张的女孩,容颜越发明媚,张开后的官与沐青黛倒不怎么像,俩唯有那刻薄和傲慢的神态十足的像。

三年未见,彼此都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沐紫芙凝目打量片刻,方才认出是谢清徵。

认出她的那一刻,沐紫芙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脸上闪过各种神色,厌恶、讥讽、不屑,随后拔出背后长剑,冷笑:“好啊,正愁找不到机会教训你,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谢清徵也唰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沐紫芙朝身后青松峰的几个修士道:“你们去给我看着,别让巡逻的人过来,我要和小师妹切磋切磋。”

“小师妹”三字,说得咬牙切齿。

谢清徵回过头让灵狐躲一边去,又看向沐紫芙身后的那几个女修,隐约认出了两三张熟悉的面孔。

都是曾经一同在未名峰修炼的同门师姐……

缥缈峰上又下起了雪。

谢清徵抱着狐狸,一瘸一拐地踩着积雪,回到山顶。

竹亭中传来一阵幽幽琴声,琴韵淡雅,灵狐嗷叫一声,从谢清徵怀里跳出来,一路疾跑到竹亭中,咬住抚琴人雪白的袍角。

琴声戛然而止。

谢清徵也停下了脚步,看莫绛雪朝她一步一步走来。

小狐狸绕在莫绛雪脚边走,嗷嗷嗷地叫,叫声尖锐,像是在气急败坏地告状。

莫绛雪听得眉头微皱。

见她一步步靠近,谢清徵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

“挡着脸作甚?”

清冷寒峻的声音近在咫尺。

手掌后的声音闷闷的:“师尊,我打架输了……给你丢脸了……没脸见你了……”

莫绛雪轻声道:“放下。”

谢清徵迟疑了片刻,听话地放下手掌。

莫绛雪细细端详,见她唇边、脸上挂着几丝血痕,右眼又青又肿,外衣被剑划烂,身上血迹斑斑,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