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徵盯着场上的局势,也皱紧了眉头。

那名医修师姐大抵是凭着一股不辱使命的韧劲,勉力相斗。一次次被打趴下,却又一次次站了起来。

这不是同门切磋,不能够一两分胜负就停手,只要还能站起来,就要继续打下去。

两百招之后,她的身上布满了伤痕,衣裳也被鲜血染红,血迹斑斑,看上去十分瘆人。

璇玑门的修士们眉头紧蹙,心生怜惜,想要喊上一声“算了算了,认输吧”,却又紧咬下唇,不敢出声。

此战关乎莫长老的去留和璇玑门的声誉,认输的话语,绝不能轻易说出口。

谢清徵心疼得不行,眼中含泪,重重叹了一声气,游目四顾,发现晏伶的目光再度流连在璇玑门的修士中,似是在准备挑选下一个上场的对手。

不知这次会挑到谁?

正沉思,忽然间,她的视线对上那双狡黠的眼眸。

晏伶定定地看着谢清徵。

谢清徵头皮一麻,擦去眼中泪水,暗道一声不好,心中隐隐有了一丝糟糕的预感。

当此时,却听得场中一声呼喝,十方域那名邪修猝然暴起,奋力发掌,往璇玑门那名小医修头顶击落——

竟是一记杀招!

璇玑门众修士遽然变色,喝骂:“无耻!”

“住手!”

“不得下杀手!”

众人正要飞身抢出,又是一声铮然琴音,那名邪修掌到中途,被一道凌厉气劲掀翻,攻势瞬间瓦解,整个人猛地向后摔去。

璇玑门众人飞身上前,抱起那名小医修,为她渡气疗伤,接着又是一阵怒骂。

莫绛雪抱琴不语,看着晏伶。

白纱下的脸色应当不太好看。

站在她身旁的谢清徵,似是感受到了她散发出丝丝冷意。

晏伶秀眉微蹙。

谢清徵上前一步,冷然道:“切磋有切磋的规矩,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为什么要痛下杀手?你们若是这个比法,不如不比!”

“诸位仙师还请息怒。”晏伶长叹一口气,轻摇折扇,走到那邪修面前,“他修邪道,总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戾气,每隔三天就要杀一个人。”

她解释得轻描淡写,好似杀人这种事,于她们而言,是家常便饭。

“你说说你,什么时候杀人不好,偏偏要在这时候杀人,害我在列位仙师面前丢脸……该死,该死……”

“死”字刚说出口,晏伶合拢折扇,扇柄在那邪修头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喀喇一声轻响,那邪修睁大双眼,闷哼一声,七窍流血,脑骨粉碎,登时毙命。

谢清徵没料到她会直接动手杀了他,怔怔看着,心想:这群邪魔歪道,杀人不眨眼,果然心狠手辣!

璇玑门众修士见晏伶三言两语间,杀了一个手下,出手果决狠辣,骂人的话语一时倒被堵在了腹中,不敢再说出口。

十方域的部众更是大气不敢喘,生怕晏伶心情不悦,再杀一人解气。

双方安静下来,晏伶似笑非笑道:“莫仙师,擂台比武,他下杀手,是他不对,我已经将他杀了谢罪;但第二轮,你方不敌我方是事实,我们一码归一码。第二轮,你们输了,可认?”

莫绛雪惜字如金:“认。”

晏伶微笑道:“好,爽快!那么,第三场——”她转身看向谢清徵,“就由你上场。”

果然是这样……

适才与晏伶对视时,谢清徵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不说话,侧头,看向莫绛雪。

师尊让她上场,她便上场。师尊若不同意,她便开口拒绝。哪怕丢了脸面也不要紧。

晏伶轻摇折扇道:“我本欲向莫仙师讨教绝学,但眼下这功夫,与仙师相抗,无异于自取其辱。想必‘名师出高徒’,就由仙师你身边的那位漂亮姑娘替你出战好了,如何?”

沐紫芙闻言,脸色煞白,神情又急又怒又懊恼。

最后一场,一战定胜负,她的生死安危全系在了谢清徵身上。

她才把人揍了一顿,自然知晓谢清徵的修为还不如自己!

这个当口,她甚至忍不住以己度人,心想:这人不会故意输给魔教好害死我吧……

转念却又想:应该不会,她要是输了,莫绛雪就得跟着那个妖女去蛮荒了……就算不为了我,为了莫绛雪,她也会拼尽全力……可,拼尽全力有什么用?就像刚才那个医修一样,废物就是废物啊!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啊!

青松峰有几个女修对视一眼,也暗道不好。

她们今天才见识过谢清徵的本事,知晓谢清徵连紫芙师妹都比不上。

她们不愿再见到第二轮那种情况,于是,附在一个师姐耳畔,耳语了几句。

那师姐上前一步,朝莫绛雪一揖,又朝晏伶一揖:“在下青松峰阮南星,晏少主,清徵师妹前些日子外出历练,受伤未愈,不如由我代为出战。且,李冲斗是本门叛徒,请晏少主派他与我一战。此战,不计生死。”

她是青松峰的二师姐,李冲斗是青松峰的大师兄,师尊在闭关疗伤,她要替师尊清理门户。

晏伶笑道:“阮姑娘有胆色,晏某佩服。但我看那位清徵姑娘面色红润,适才还与莫仙师有说有笑,师徒俩大庭广众之下眉目传情,哪里像是受伤的样子啊?”

她这话似是意有所指,谢清徵听不太明白,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眉目传情”这个词,似乎不能用在师徒之间吧……

想来这些魔教妖人身处蛮荒,读书不化低落,因而误用了这个词。

谢清徵不好意思骂人家读书不多,只好斥责道:“妖女,你胡说些什么?我什么时候笑了?”

她与莫绛雪闲谈不假,适才心中有三分欢喜不假,但那个关头,她哪里笑得出来?

晏伶以扇掩唇,笑道:“哎哟急着否认做什么?你们是师徒,彼此之间亲密些,热切些,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我原以为只有我们蛮荒的人,才不在乎伦理礼法,原来,身为仙门名流的云韶流霜——”

谢清徵听得一头雾水,这都什么和什么呀?怎么就和世俗伦理扯上关系了?

场上大半修士都和谢清徵一样,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唯有个别年长、见闻广的修士,知道她意有所指,当即怒不可遏,拔剑叱骂打断:“小妖女!士可杀不可辱!注意言辞!”

“折辱完金长老,又羞辱莫长老,你有完没完啊!”

晏伶见激怒了她们,轻摇折扇,又换成一副女儿家天真娇嗔的做派,神色愉悦,道:“我随口说几句玩笑话,你们就生气啦?那第三场还比不比啦?”

莫绛雪这才开口:“比。”

她不怒不躁,看向谢清徵,平静道:“第三场,你上。”

谢清徵施礼道:“徒儿领命。”

一旁的阮南星蹙眉担忧道:“莫长老,最后一战十分关键,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金肃尘抓过谢清徵的手腕,探查到她的丹田修为,不由柳眉倒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低声斥道:“你这三年都在混吃等死吗?光长个子不涨修为?!”

被这么不由分说骂上一句,谢清徵在心底默默哼了一声,收回了手,顺便把刚才的钦佩之心也收了回来。

莫绛雪维护道:“事出有因,与我有关,不要怪她,日后我再同你解释。”

金肃尘冷哼一声,恶狠狠剜了谢清徵一眼。

那眼神,大有“你要是输了就抹脖子自尽”的意思在。

谢清徵此刻也无暇理会众人的看法,悄声问莫绛雪:“师尊,那妖女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莫绛雪不作答。

“好吧,我先去了,等这场比试结束我再和你请教。”

谢清徵拔出佩剑,飞身至广场中央。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认真请教):师尊,那妖女的话是什么意思?

莫绛雪(懂得很多,但是不说):………………

见闻广的修士:就是说你们俩有一腿的意思!

PP S: 以后8点更新喔,也有可能是9点,等到完全没存稿了,按我以前的习惯,那应该就是11、12点了~~

第27章

青松峰大火已灭,空气中残留着烟熏火燎味。

谢清徵持剑立于广场中央,衣衫随风猎猎飘动。

一旁观战的修士,见小师妹平日里那般秀若芝兰、斯文娴雅的一个人,临阵对敌时,也多出了几分端严肃穆,不由感叹:“不愧是莫长老的首徒!”

“名师出高徒!”

被十方域挟持着的沐紫芙,看着场上两个最讨厌的人,翻了个白眼,神情又是嫌恶又是绝望,似是已经料到了最后的结果,于是在心里这个骂一下那个骂一下:“一个走狗!一个脓包!”

“这回怕是要被她拖累死!”

“该死的走狗!千刀万剐难泄我心头恨!”

还有一部分修士眉头紧锁,暗暗担忧会重蹈第二轮比试的覆辙。

更有一部分修士不太信任她,心想:“完了完了,这下莫长老要被拐去蛮荒了!”

莫绛雪为谢清徵挑选的对手是李冲斗。

李冲斗身上还穿着璇玑门内门的服饰,他是青松峰的首席大弟子,修为远超沐紫芙,自然也胜过谢清徵。

只不过刚才混战时,他被璇玑门的人围殴,脸上挂彩,身上带伤,战斗力有所削减。

一旁的晏伶,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折扇,朝谢清徵道:“这第三场比试,你要是输了,你的师尊就要随我回蛮荒咯。”

谢清徵剑尖微颤,并不搭话。

她看着李冲斗。

她的内功修为不如他,但他是师尊挑选的对手,师尊认为她能胜过他,那她便有信心胜过他。

正存了殊死相斗的心,耳畔却又闻得一道清冷寒峻的嗓音:“尽力而为便可。”

谢清徵转眼看向莫绛雪。

莫绛雪站在璇玑门人群最前方,白衣长琴,如鹤似仙,不动声色地望着她,白纱在风中微微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