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徵暗想:“好,全力以赴就是了,不论结果如何,我始终跟随师尊左右。”

最后一场比试,除了个别修为深湛、心宁神定的高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青松峰的修士,见李冲斗上场,什么“千刀万剐”

“猪狗不如”的狠话都甩了过去。

莫绛雪嫌太过聒噪,挥手约束,止住谩骂。

李冲斗曾是青松峰人人敬仰尊敬的大师兄,听闻这些谩骂,将眼一闭,似是极为痛苦,随即又睁开眼,剑指谢清徵,道:“动手吧。”

话音落地,他身形一闪,持剑向谢清徵袭来,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谢清徵不敢大意,举剑格挡,运转体内灵力,与李冲斗的攻势交织在一起。

剑光如织,剑刃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李冲斗使出的还是沐青黛所传的沐家剑法,招式凌厉迅疾,与昔年论剑大会上,沐紫芙的剑招如出一辙。

谢清徵却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只守不攻、借机取胜的小师妹,她持剑东西纵越,时而闪避,时而借力打力,将李冲斗的攻势一一化解。

两人你来我往,斗得难解难分。

谢清徵使出的是下山前刚学的潇湘剑法,第一式,“若合符契”。

据师尊所说,创下这套剑法的师祖不知名姓,道号‘千秋’,出身皇族,后入玄门,隐姓修行。

“若合符契”这一式,指的就是师祖尚在宫廷时,遇到一位志趣相投的女子,两人结为知交,彼此之间的情谊,就像符节一样互相吻合。

第一式的剑招,也是以“断桥初遇”

“同宴共游”

“引为知交”

“契若金兰”等词命名,涵盖了二人的相识过程。

第二式的“潇湘水断”,指的是那名女子不幸香消玉殒,师祖伤心之下,遁入玄门,隐姓修行。

第三式的“惊鸿照影”,说的是,百年之后,物是人非,师祖孑然一身前去凭吊故人孤坟,走到断桥之下,依稀回忆起,此地曾有惊鸿照影来。

第四式,“大梦三生”,指的是师祖最终大彻大悟勘破红尘,红尘一切如梦亦如幻,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这一套剑法暗合了师祖的心路历程,因此施展起来极看重心境。

心境不到,施展出来的剑法,有形无神,威力大减。

心境若到,领悟到第四式“大梦三生”的剑意,那么,得道飞升,亦是指日可待。

莫绛雪只教了谢清徵第一式,谢清徵勉强只能领悟到第一式的剑意。

施展“断桥初遇”时,她想到的是,四年前,惊蛰时节,复明后,桃花树下的惊鸿一瞥。

施展“契若金兰”,她想到的是与师尊琴箫合奏、琴剑合一时,箫声与琴声相融、琴音与剑意相通的酣畅淋漓。

相比沐家剑法出招紧迫狠辣,谢清徵施展出的剑招飘逸灵动、变幻莫测,更有几分缥缈闲逸,围观的修士看到对招凶险处,既感心惊肉跳,又为之目眩。

不少修士齐声喝彩:“小师妹这套剑法倒是精妙!我从未见过!”

“一定是莫长老教的咯!”

“没想到莫长老琴箫出色,剑法也这般卓绝!”

先前担忧实力悬殊的、不太信任她的修士,也渐渐放下心来,心想:“到底是莫长老教出来的徒弟,差不到哪儿去!之前示弱或许是藏而不露……”

临阵对敌的虽是谢清徵,璇玑门的修士却对莫绛雪更加死心塌地钦佩。

沐紫芙见谢清徵游刃有余,脸上的嫌恶少了几分,却又另浮上一层扭曲的心思:“倘若我阿姐不是被你所伤,今日哪轮得到你来出这个风头?!”

剑光飞舞间,双方已拆了两百余招,李冲斗见她剑法精妙,讨不到巧,后跃一步,收了剑,解下笛子,以笛声相抗。

乐修吹奏的乐曲,可以扰人心神,修为越高,干扰能力越强。

谢清徵心神稍乱,剑意随之凝滞,挥出的剑气与笛音音波对撞,相对溃散。

她运起本门心法,抵御笛声侵扰,保持心神澄澈,与此同时也收了剑,切换成箫,脚踏七星方步,吹箫相抗。

但她修为较浅,吹奏出的箫声不如笛声那般高亢。

再这样下去,只怕要不了多久,声断韵散、心神不宁之际,就是她落败之时。

正当此时,一旁观战的阮南星忽然发问:“师兄,青松峰待你不薄,师妹师弟们敬重于你,你为何还要叛出师门?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被魔教胁迫?”

语气不似先前谩骂时那般咄咄逼人,就像是师妹真心向师哥请教问题一般,疑惑,不解,还带有三分惋惜痛惜。

李冲斗瞧了阮南星一眼,笛音微有窒滞,显然心神已乱。

青松峰众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皆齐声喊道:“大师兄!”

被这么一打岔,笛音变得凄厉凝滞,似有挣扎之意,箫声瞬间压过一头。

晏伶连忙出声喝道:“李冲斗!你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又骂青松峰的修士:“亏你们还是名门正派,使出这种干扰手段,卑鄙下流无耻!”

乐修以音波对敌,以音律扰人心神,若自身心神不宁,不仅会被对手利用,加剧败势,还容易遭到反噬。

璇玑门修士回骂道:“对付你们这些邪魔歪道,还讲什么正大光明?”

晏伶高声道:“李冲斗你听到没有,你也成了邪魔歪道!璇玑门容不得你了!”

场上的笛声越发凄厉,箫声越发清亮。

彼此僵持了一炷香时刻,又一道音波袭来,谢清徵闪身避开,凝气于箫,箫声化作数道音波,连环进招,逼得李冲斗步步后退。

以他的修为,本可以避开,却突然怔在原地,被一道音波掀飞数丈,“砰”的一声,摔落在地,笛子也掉落在地,裂成两半。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

然而,片刻之后,所有人都不再惊讶,因为她们望见青松峰上空,多出了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

那道青衫身影如松如竹,挺拔傲然,御剑飘落在广场中央,睥睨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到沐紫芙身上。

人群登时沸腾起来:“沐长老!”

“沐峰主出关了!”

“师尊!你终于出关了!”

沐紫芙脸现喜色,瞬间容光焕发,恨不得立刻起身扑到她怀里,将所有委屈都倾诉给她听。

谢清徵持箫,退回到莫绛雪身边。

当世十大高手,璇玑门占尽其二。

沐青黛成名早于莫绛雪,昔年正魔两道的战场上,她凭借一支“见愁笛”,横扫四方,如入无人之境,人称“鬼见愁”。

有莫绛雪坐镇,十方域的妖魔已经讨不到什么好处,如今又来了个“鬼见愁”,局势逆转,无论是一举捣毁青松峰,还是拼个两败俱伤,都不可能了。

晏伶将折扇摇得呼呼作响,脸色很是难看。

璇玑门众修士道:“妖女!你们输了!”

“莫长老不必去蛮荒了!”

“妖女你们从此不能踏足中土!”

晏伶将折扇一收,对莫绛雪道:“看来是输是赢并不重要,莫仙师,你只是为了拖延时辰等她出关吧?晏某头一回踏足中土,就见识到你们这些玄门正宗的诡计多端,当真佩服!”

璇玑门众修士喝道:“什么不重要!”

“妖女,愿赌服输!放人!快滚!”

谢清徵本以为莫绛雪会无视晏伶挑衅的语言,不料,却听到一句波澜不惊的:

“晏姑娘年轻,确实该多见些世面。”

晏伶强压下怒气,微笑道:“受教了!莫仙师,来日你若来蛮荒,晏某必扫榻相迎!”

又扫了眼谢清徵,道:“莫仙师,我喜欢你,但不喜欢你身边这位。这位可以不用带来。”

谢清徵蹙眉,恼道:“我和我师尊都不稀罕你的喜欢!我师尊带不带我,又与你何干?”

莫绛雪再次开口道:“她是我的徒儿,我到哪里,她就到哪里。”

话语直白。

谢清徵听得怦怦心跳,直勾勾望向莫绛雪,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维护自己,当即喜上眉梢,眼中眸光晃动,似有柔情万种。

她们师徒一唱一和,堵得晏伶无话可说。

晏伶眼角余光瞥见谢清徵的眼神,眼波流动,眉目含情,倒不似师徒之情。

她瞧出了几分端倪,本欲要再羞辱师徒俩一番,但听见璇玑门的修士还在不断喝骂,让十方域的邪魔歪道快滚。

她哼了一声,朝璇玑门的众修士朗声道:“别总是喊打喊杀的,我们是魔教妖邪,你们是正道仙师,有我们这般恶毒狠辣的人,才能衬托出你们的正义与高尚。没了我们,你们还除什么魔?卫什么道啊?别到时候自杀自灭起来!”

这番歪理邪说,激起一轮更大的骂声。

谢清徵没有说话,听得微微愣神,想起了《道德经》里那句“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隐约觉得,妖女的这份歪理,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正与邪,善与恶,即相互对立,又相互存在……

她们在这里斗嘴互骂,沐青黛却已一个闪身,趁着莫绛雪和晏伶说话的功夫,到了沐紫芙身边,把她从十方域妖邪手中捞了出来,还解开了她身上的捆仙索与禁言咒。

沐紫芙纵身扑到沐青黛怀里,“哇”一声,嚎啕大哭,“阿姐、阿姐”喊个不停。

沐青黛惯例骂了她几句:“脓包!蠢货!没有一点长进!什么时候能听话懂事点啊?!”却没有推开她,而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任由她一把鼻涕一把泪趴在自己怀里哭泣。

谢清徵斜眼看那姐妹俩,并不觉得有多感人,只是忽然之间,明白过来,适才师尊多嘴说的那两句话,应该是为了引开晏伶的注意力,好让沐青黛救人……

师尊平常从不说那样的话,什么“我到哪里,她就到哪里”。

这种话,只有谢清徵会说出口……

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和介意,好像被欺骗了感情呢……

可她还未来得及想更多,便听见晏伶携部众撤离的动静,又听见沐青黛冷笑一声,讥讽道:“哪来的乳臭未干的毛丫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得倒美!”

以沐青黛为首,双方再度混战起来,青松峰上,剑声、笛声、箫声、琴声响彻云霄。

璇玑门俘虏了大批十方域妖邪,关入后山地牢中,晏伶在一部分高手的护送下,逃出了青松峰。

魔教众人散去,场上只剩璇玑门自己人清扫战场。

沐青黛转眼看向莫绛雪和谢清徵,傲慢地下了逐客令:“看够热闹了吧?不留二位喝茶了。”

她对她们的恶劣态度,没有因为时间过去和魔教入侵共同抗敌事件而缓和几分,也没有因为论剑大会那事变得更恶劣,看向她们的眼神,依旧阴鸷,脸上带着始终如一的傲慢与刻薄。

莫绛雪道了一声:“告辞。”便携着谢清徵往缥缈峰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