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徵:“我不信,你们总耍我!”

闵鹤嬉笑着把酒送到她唇边:“真的真的!信我,糯米酒,是甜的!”

谢清徵尝试着咂摸了两口,果然是甜丝丝的,一点也没有辛辣呛鼻的味道。

不由多喝了几杯。

她听到很多人去恭维谢幽客,也有其他门派的小辈过来,客气客气地恭维她。

什么“清雅温煦”

“心境不俗,品貌端庄”

“假以时日,必为玄门楷模,正道之光”。

不知是糯米酒喝多了,还是恭维的话听多了,谢清徵有些脸红,心中还有些飘。

但经历了这么多,她心智也成熟了不少,转念想想,便想明白了,那些人大概是看在她是“云韶流霜”首徒的份上,才捡那些好听的话说。

喝着喝着,她迷迷茫茫地去看莫绛雪,莫绛雪恰好也在看她,见她脸色绯红、目光有些失了焦距,传音道:“装醉。”

她想也没想,听话地“扑通”一声,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同席的师姐们笑成一片:“小师妹的酒量一点也没长进!”

“闵鹤师姐你又哄她了!那酒虽甜,喝起来比烈酒还要醉人!”

萧忘情听闻动静,看向她们,含笑道:“徵儿酒量虽浅,酒品倒是十分不错。你们这些做师姐的,还不带师妹去厢房休息?”

“我带她去吧。”莫绛雪起身离席。

谢清徵三分醉意七分清醒,心想:“你肯定就是嫌这里人太多了,不想在这儿待着了,才让我装醉……”

众目睽睽之下,莫绛雪将她打横抱起。

冷香袭人。

那是师尊身上特有的气息,清新淡雅,又似雪后的梅林,带着一丝凉意,却意外地让人感到安心。

这抹香气悄然侵入感,与残留的酒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

又是这种熟悉的微妙感……

谢清徵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膛内剧烈地起伏着。

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抛诸脑后。

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心中那份的悸动。

脸颊轻轻摩擦过胸前的衣物,冰凉而顺滑的触感,轻拂过肌肤,带来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战栗。她闭着眼睛,默默品尝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昵。

从大厅回了厢房。

莫绛雪将她轻轻放到床上,轻声道:“还装?”

谢清徵这才睁开眼,微微笑了一笑:“师尊,你看多我听你的话,你不开口说停,我就一直装下去。”

莫绛雪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道:“明日我们带云猗回璇玑门一趟,我需要和疏雪借一下天玑玉。”

谢清徵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嗯了一声,道:“那师尊您早些休息,徒儿就不多打扰您啦。”

难得见她不缠着自己多聊几句,莫绛雪微微晃神片刻,也嗯了一声,起身回了自己的厢房。

惯例抚琴一曲,还是那首《良宵引》。一曲毕,房内重归寂静。

莫绛雪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眺望外头的荷叶连连,神情漠然。

耳畔忽然听闻一声细微的动静——

相邻那间厢房的窗户也被人打了开来。

转过头去,瞳孔中映出一张秀丽的面庞。

月圆明夜,淡淡月光斜照下,那雪白的面庞上有两道清晰可见的泪痕。

莫绛雪神色微变:“哭什么?”

“师尊……”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明眸中,谢清徵站在窗边怔了片刻,与莫绛雪对视。

那双眼眸似一泓秋水,明亮清澈,却不失锐利,仿佛能将人心一眼看透。

谢清徵又主动移开了对视的目光,低下头,踟蹰地回答道:“可能刚刚想到了阿梨姑娘,就觉得很伤心……”

莫绛雪道:“我会救她的。”

谢清徵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泪水,究竟是为姒梨而流,还是为明了自己的情意而流。

适才,她一个人在自己的厢房,听着隔壁传来的琴声,想东想西。

想起年少时,在温家村,双眼复明后,桃花树下的惊鸿一瞥;想起在缥缈峰的山底,她一身狼狈地撞见师尊在竹林抚琴,胸腔怦然跳动;想起未拜师前,师尊的种种维护,还有心底那抹似水般缠绵柔软的情绪……

很早之前就感觉不对劲了,只是年少不识情动,误将那些酸涩莫名的滋味、怦然跳动的心情,都当成了感激之情。

那些浓烈的爱慕,与师徒的孺慕之情杂糅在了一起,令她看不分明。

她再次抬起头去看莫绛雪。

莫绛雪已转开了目光,眺望远处的明月,侧脸清丽出尘。

月光如练,谢清徵心头却是一片黯然。

天地君亲师。

曾经心心念念想拜她为师,如今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师徒的身份反倒成了最大的阻碍。

“你我是师徒,又不是道侣。”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当时只道是寻常的话语,如今回忆起来,竟觉万分苦涩。

千言万语堵在心中说不出口,谢清徵跟随她的目光,将视线落到了远方。

莫绛雪问:“你是不是还有其它心事?”

谢清徵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涩声道:“都说修道实为修心,可有时候,人连自己的心意都认不清。”

也完全不由自己控制。

莫绛雪道:“你说云猗吗?”

谢清徵又嗯了一声。

其实不是,她说她自己。

莫绛雪道:“她早就认清自己的心意了。”

只是她不明说,姒梨也不太明了,因而患得患失,自我怀疑。

谢清徵稍稍转移了注意力,想起幻境中姒梨死前说的那句“万一我又不争气地喜欢上了你,那活得多憋屈……你一心修你的道,你是要成仙的……”

点头道:“阿梨死前都还觉得云庄主对她的喜欢,是浅淡的,是可以放下的,所以才会说那些话,还替云庄主赴死,真是个傻姑娘……”

她这回是真的在说她们了。

她们一个早点问出口该多好,一个早点说出口该多好……

想到这里,谢清徵心念一动,问莫绛雪:“师尊,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你会主动挑明心意吗?”

莫绛雪微微侧过头,瞥了谢清徵一眼,淡道:“这是你该问的么?”

谢清徵不与她对视,双手撑在窗台上,若无其事般道:“我就是好奇。”

莫绛雪道:“动情有损修行,云猗这话说得不错。”

若非痛失所爱,方寸大乱,何至于大开杀戒?

谢清徵低下头,无意识地绞着手指,咕哝道:“你言下之意就是说,你也不会动情咯?”

莫绛雪沉默片刻,还是那句话:“不该问的别问。”

哪有小辈缠着长辈问这种问题的?

确实很失礼,谢清徵不问了。

上一刻,她隐约还觉得,也许有点希望的,也许可以去争取的。

这一刻,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不仅是师徒伦理的阻碍,是对方根本不会动情……

满腔的情意堵在心中,不能宣之于口,心中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意,那抹苦涩感好似蛰居在了她的心底,随时随地都会弥散开。

安静了好一会儿,谢清徵才开口再次谈论起云猗和姒梨:“云庄主知晓那个道理,最后还不是也动情了……阿梨姑娘如果选择和云庄主一块逃离多好……”

她心中有情难言,她们定下了师徒的名分,便终身是师徒,她只能去斩断内心的那些妄念。

但云猗和姒梨分明两情相悦,却落得个生离死别。真是,可惜,惋惜。

莫绛雪却看得更长远些:“哪怕真逃走了,山庄的人找不到她们,或者说,她们平定了家族内乱,但只要云猗还是天权山庄的庄主,天权刀还在云猗手上,她们就一日不得安宁。”

谢清徵茫然地思考了会儿,犹犹豫豫道:“师尊,你是说天枢宗不回放过她,是吗?”

她想起下山历练前,师尊和掌门、副掌门,在缥缈峰谈到谢宗主有吞并各大派的野心。

如今似乎得到了印证。

莫绛雪没说话。

谢清徵:“想想也是,原本以为云猗庄主离开了,云河会是继任的家主,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内患外忧,同室操戈,无论云猗怎么走,好像都走不出那个局。

云氏一族气数已尽,整个天权山庄,怕是都要落入到天枢宗的手里。

谢清徵:“云猗身世被揭露这件事,是不是也有天枢宗在背后推波助澜?”

那时的云猗势头正盛,那名假死逃走的暗卫,不但不远走高飞,反而撞到云河的手上,接着挑起了云家的内斗。真是反常。

没有确凿证据的事情,莫绛雪不过多评价,她望着天上的北斗七星,道:“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派变派,派变四派。”

谢清徵:“不知道再过几年,四派会不会变成一派。”

谁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呢?

世道复杂,人心叵测,她看不分明,她只希望师尊和璇玑门的那些师姐们能够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