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庙外大雨倾盆,雨声哗啦啦作响,一道道闪电划过,照得室内忽明忽暗。

谢幽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忘了就忘了,何必要知道那么多?忘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谢清徵脱口而出道:“谢宗主,若是你不记得从前的事,若是你重要之人命在旦夕,你还会这么云淡风轻高高在上说什么忘了便忘了吗?”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

这不是她一个小辈该说的话,这根本不像平常的她会说出来的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敢在眼前这人面前放肆,她甚至想说“你这人总是这般高高在上,你从来不懂设身处地去考虑别人感受”,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个印象?

谢幽客怒目,有些失态地扬起手道:“这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萧忘情和莫绛雪就是这样教你的?”

生怕她一巴掌打过来,谢清徵将脖子一缩。

谢幽客见状,放下手,不再看她,缓声道:“云猗和我这么说话也就算了,你给我客气点。我管教不了她,还管教不了你吗?”

谢清徵安静了片刻,轻声反驳道:“谢宗主,当年是你要我留在璇玑门的……你现在以什么身份管教我呢?是在管教师姐的女儿?还是以玄门之首的身份,管教一个小辈?”

谢幽客又扬起了手:“你是不是找打——”

谢清徵又窝囊地缩了缩脖子。

谢幽客冷哼一声,放下手:“你是我捡回来的,你的万象步也是我教的,你小时候没奶喝饿得哇哇哭,是我捉了头母山羊给你挤奶喝,你说我有没有资格管教你?”

什么?!

谢清徵心中咯噔一下,瞠目结舌地看着谢幽客。

谢幽客继续道:“你和谢浮筠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你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你的亲生父母是战乱中死去的百姓,你从你母亲肚子里钻出来的时候,你的母亲已经气绝,你也险些死在路边,被我捡了回来。”

谢清徵:“那那那璇玑门的长老,为什么说我身上流淌着谢浮筠的血脉?天璇剑之前还认我为主?”

她从小到大,一直把谢浮筠当成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璇玑门的萧掌门,还有那些长老,都说她是谢浮筠的女儿,金肃尘长老还总说她有其母必有其女,迟早会成为危害正道的祸胎;

可谢宗主竟说她根本不是谢浮筠的亲生女儿。

她到底该相信谁的话?

谢幽客道:“因为你死过一次,谢浮筠用十方域的炼婴邪术,取了她自己一半的气血,将你炼化复活过来。不过,她复活你也没安什么好心,她当时只剩几年的寿命,费心费力复活你,是想再过几年借你的身躯,夺舍、重生。”

谢清徵越听脑海越是一团混乱。

谢宗主说得是真的吗?

她一直将谢浮筠当作自己的亲生母亲,她曾在无数个夜晚,努力去回忆脑海中那个模糊的面孔,试图描摹出母亲的面容。

如今却有个人告诉她,谢浮筠非但不是她的亲生母亲,还曾想要夺舍她,借她的身躯重生!

这一切太乱了,太颠覆她的认知了……

谢幽客接着道:“别再去查温家村的事情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你是异数,三山无姓,鬼关无名,你本不该存活于世的,你的命只有这一次,要是死了,没办法再入轮回投胎,好好活着吧。”

说着,她将视线落到莫绛雪的九霄琴上:“你把琴底下的天璇剑给我,等我合成了结魄灯,会顺便帮你怀里这个人解除诅咒。”

听到“天璇剑”三字,谢清徵脑海霎时有了片刻的清明,她将手按在琴弦上,坚定道:“我不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但这是璇玑门的东西,我现在是璇玑门的人,不可能交给你。”

心中不由狐疑:“她是不是冲着天璇剑来的,故意说这些诛心之论,好让我方寸大乱,就像昨晚对待云猗那样……”

谢清徵开口问:“你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谢幽客道:“我说的确实是你的身世,看你自己能不能接受。”

谢清徵道:“那谢浮筠后来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会魂飞魄散,她不是要借我的躯体夺舍重生吗?”

谢幽客冷道:“我不清楚,我和她一起把你养到岁,我不想让她做夺舍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后来她就把你带走了,我找不到她。大概是修炼邪术被反噬了吧,哼,我早让她别练那些邪术了,她就是不听,咎由自取!”

谢清徵有些生气:“她是你师姐,别人说她不好也就算了,你干吗也这么恨她?”

不知为何,她就是不相信谢浮筠是坏人。

谢幽客道:“因为我比你更了解她,她害死师尊,连累天枢宗声誉,结交魔教妖邪,修炼邪道,桩桩件件,死不足惜。”

谢清徵道:“谢宗主,也许她有难言之隐,也许其中有误会呢?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设身处地考虑过她的感受和想法,你是不是从来没开口问过她?你和她从小一块长大,她到底是好是坏,你应该最清楚不过。还有,你给云庄主的那颗安魂珠,之前是准备给谁用的?你师尊?还是你师姐?”

话音刚落,又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

谢清徵借着那束光亮看向谢幽客的脸庞,见她面具下的那半张脸亦是一片惨白,似是没有一丝血色。

她冷声道:“你懂什么?吃过的饭还没我吃过盐多,就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谢清徵轻声反驳:“是啊,我没你懂。我只懂如果一个人对我很重要,我就会全心全意地信任她。”

“毛丫头一个,根本什么都不懂,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同你废话……”谢幽客横了她一眼,又摇了摇头,只身走出了荒庙,似一缕孤魂般,消失在滂沱大雨中。

谢清徵稍稍松了一口气,收回了放在九霄琴上的手。

她的学习能力一向很好。不就是诛心之言,谁还不会说上几句呢。

明明没见过几面,她却似了解对方性情一般,也正因为了解,才知道什么话最可以伤人心。

谢幽客离开之后,荒庙内只剩哗哗啦啦的雨声。

谢清徵紧紧抱着怀中的莫绛雪,回忆自己的生平。

幼失所怙、眼盲、怪疾。一夜之间,得知抚养自己长大的村民是鬼。失忆。诅咒……

其实她很少自伤自怜身世,她心态挺好,也不觉得自己过得有多苦,还觉得自己挺幸运的,她只是偶尔羡慕一下旁人有亲人相伴。

但她今天真的很混乱。

她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她想查清母亲和温家村众人死亡的原因,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忆?身上为什么带着诅咒?

可今天有人忽然告诉她,所谓的母亲根本不是亲生母亲,而自己是“母亲”夺舍的工具。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挺让人伤心的……

谢清徵回想起谢幽客说的那些话,又回想着自己的诛心之言,慢慢的红了眼眶,心中不可自抑地涌上了一层愧疚与哀伤,那个在大雨中彳亍而行的背影在脑海挥之不去。

是不是那些话谢宗主平日里无人可诉说,今日才会同自己说起?自己非但没有向着她,反而处处忤逆她,就像是笃定了她不会伤害自己一样。

还真是放肆啊……

这种放肆和笃定,就像把好脾气留给了外人,把坏脾气留给了亲人一样,笃定亲人会包容自己,无论说了什么伤人的话,做了什么伤人的事,都会很快得到原谅……

谢清徵小心翼翼放下怀里的莫绛雪,匆匆忙忙跑出荒庙,跑到了雨中,想找到谢幽客,说上一声“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说你的,我们再好好聊一聊吧”,可雨幕重重,哪里还找得她的身影?

谢清徵失魂落魄地回到荒庙。

她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正想施法烘干自己的衣衫,再上前去抱着莫绛雪,却见莫绛雪已经睁开了眼睛,倚靠在一根柱子边,安静地望向她。

她笑了一笑,眼眶却还是通红的:“师尊,你终于醒了,好一点了吗?”

莫绛雪点头:“好多了。”又道,“我有点冷,你过来。”

谢清徵运转灵力,烘干了自己的衣裳,走过去,跪坐在她身边:“我给你挡风。我给点火。”说着,又点燃了一道长明符,放在香炉中。

跳跃的火光将她脸上的泪痕映照得格外清晰,莫绛雪抬手替她擦拭,轻声问她:“做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人就是矫情,若无人安慰,反倒不觉得怎么样;若有人安慰上一两句,委屈不减反增,七分难过也会变成十分。

何况,师尊今日的语气分外温柔。她无法克制地怦然心动,她想要远离,想要保持距离,却沉溺在这份温柔中,不舍得抽身离去。

就这一次,她想,任由自己放次。

她牵过师尊的手,脸颊在手背上亲昵地蹭了蹭。

师尊的手背冰凉柔滑,手指却因常年抚琴的缘故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莫绛雪没有抽回自己的手,看着谢清徵,问她:“谢宗主欺负你了?”

谢清徵没有回答,目光哀伤,问:“你可不可以抱一抱我?”

莫绛雪犹豫片刻,微微张开怀抱。

谢清徵笑了一笑,轻轻拥上去,温暖的身子与冰冷的躯体相贴。

她环住师尊的腰,躲在师尊的怀抱中,就像淋雨的鸟躲到了屋檐下,轻声道:“你对我的好最纯粹。”

她将谢幽客的话语,一字一句复述给师尊听。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宗主:师尊死了。师姐死了。小时候养过的闺女长大了,不认识自己,还维护外人,对自己刀剑相向,说一些诛心的话……(继续破大防)

莫:是么,她从不对我说诛心的话,很温柔,很体贴,很懂事,现在还学会了撒娇

小谢:哎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可是这样子去说谢宗主感觉好愧疚……诶师尊今天好温柔,放次……抱一抱,就这一次……(以后)再一次,再来一次……

第50章

荒庙外的雨时大时小,雨声时而哗啦,时而淅沥,始终不停。

庙中供着的佛像慈眉善目,悲悯众生。

莫绛雪倚坐在大殿的木柱旁,谢清徵依偎在她的怀中,娓娓道来。

莫绛雪听完,摸了摸谢清徵的脑袋,一针见血指出:“有些事情你自己都还没想起来,一切都只是谢宗主的转述、谢宗主的个人评价。”

谢清徵道:“可是,万一她说的都是真的呢?”

莫绛雪淡然道:“论迹不论心。不管浮筠前辈的初衷是什么,她给予了你第二次生命,抚育你七年,死前还将你托付给那些鬼魂。其实,她所做的,和母亲也没多大分别,对吗?”

谢清徵想了想,眨眼道:“师尊,你说得很对。”

如果谢幽客所说的是真的,那她被谢氏的师姐妹救了两次,一次是在路边,被谢幽客捡了回来;一次是死后,被谢浮筠渡了一半的血脉,用炼婴术复活了过来。

不管如何,她们两个于她是有恩的。

谢清徵淡淡一笑:“师尊,这么一想,我还真是命不该绝,每次濒临绝境,都能遇到贵人相助,我何德何能?”

从前是谢幽客和谢浮筠,还有温家村的那些人,如今是莫绛雪。

莫绛雪也淡淡一笑:“从你嘴里能听到我说错了什么吗?”

谢清徵:“不能。”

就算错了,她也会觉得是对的。

莫绛雪道:“你这是偏信,盲从。”

就偏信,就盲从了。谢清徵但笑不语,紧紧环抱着莫绛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