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舟上的门生打探:“请问贵派有位名为慕凝的女修去哪儿了?”

那门生道:“最近风堂主新丧,慕师姐忙着处理风字堂的内务。”

她又打探那位慕师姐是怎样的一个人,得到的回答是:沉稳冷静很靠谱,且马上就要继任风字堂的堂主了。

檀鸢点头,心中的思念之情更甚。

这回来中原交流,中原的几大宗门,任她挑选,按阿娘的意思,自然是希望她去玄门第一宗天枢宗,可她偏偏选了瑶光派。

瑶光一派虽也是玄门正宗,但在七大派中不甚起眼。

至于为何来瑶光派,自然是为了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谢清徵心想:“这回我醉得睡了过去,我来到了梦境里,师尊还清醒着,慕凝也就没出现在梦境中……不知是不是巧合?”

又在湖面上泛游了一阵,檀鸢同那几个门生道:“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们都去忙吧。”

舟上的几个门生施礼告退,檀鸢划了一会儿,划到一处满是菱叶、红菱的碧波之上,她听那些门生说过,这些红菱都是可以吃的,她随手摘了些来,胡乱剥了,放到嘴里品尝。

谢清徵感受到红菱入口的甘香清甜,心想:“还挺好吃的,等什么时候去了江南,我也去采些给师尊尝一尝。”

门派内的水道纵横交错、星罗棋布,檀鸢随手剥着红菱吃,小舟在湖上随意泛着,不知不觉,泛过了一丛菱叶,一丛荷叶,一丛人高的芦苇。

她出神思念某个人,待回过神时,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

她站起身来,湖面上密密麻麻的芦苇遮挡了她的视线,一阵风拂过,菱叶芦苇擦过船身,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碧波之上,一片寂静,唯闻得淡淡花香。

视线中隐约出现了一叶扁舟,檀鸢沿着那边缓缓划去,望见一个容貌昳丽的女修,半卧在舟中,饮酒,见檀鸢划船过来,双眉微挑,露出讶异的神色来。

檀鸢见了那人的模样,心头窜起一抹强烈的欢喜,谢清徵感受到了她胸腔的突突跳动,那颗心脏好似要跃出胸腔来。

“是你!”两人看着彼此,异口同声道。

檀鸢纵身跳到慕凝的船上,戏谑道:“沉稳冷静又靠谱慕的师姐,你不是应该在风字堂处理内务吗?怎地躲来这里喝酒?”

清波红菱、绿叶芦苇中,蓦然转出一个满身银饰、肩头盘旋着一只彩蝶的异族少女,慕凝怔了一瞬,旋即随手将舟中的一壶酒丢给檀鸢,微笑道:“偷得浮生半日闲。”

檀鸢问:“你的伤都好了吗?”

慕凝道:“早好全了。”

檀鸢道:“听闻你要继任堂主之位了,恭喜恭喜。”

慕凝但笑不语,半晌方问:“怎么来了瑶光派?”

檀鸢直白道:“因为瑶光派有你啊。”

不知是喝了酒醉意上头,还是因为檀鸢直白的话语,慕凝脸颊泛红,微笑不语。

谢清徵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心中也生出无限的欢喜来,忍不住想:“师尊是不是也睡着了?然后来到这个梦境?”

转念又想,慕凝视角中的檀鸢,会是什么模样?

谢清徵遇到昙鸾时,昙鸾总一副风情万种似笑非笑的模样,说话语气总是温温柔柔的,但说的话总能惊掉她的下巴。

她不知道少年的时期檀鸢是什么模样,只隐约感觉,就如同寻常少年人那般,赤诚热情,好玩好闹,言行并不出格,也不像昙鸾说的那般三心,只是单纯地欣赏女子的容颜。

檀鸢和慕凝再次相遇的这天,她们在芦苇丛中的小舟上,聊了许多,慕凝去采了许多红菱,剥给檀鸢吃,檀鸢吃得津津有味。檀鸢讲述从苗疆到中原来,一路见过的形形色色的风景;慕凝闲聊瑶光派的种种奇闻轶事。

阳春三月,江南的春风荡过芦苇,吹过绿波,吹在身上,醺醺欲醉。

从天明聊到天暗,檀鸢道:“我该回去了,要不然你们掌门该来找我了,我找不到路了,慕师姐,你能送我回去吗?”

慕凝往脸上泼了一把湖水,又运气片刻,消解了身上的酒气,道:“当然可以,我送你回正厅。”她缓缓划船,荡出芦苇丛。

即将划出芦苇丛的那一刻,一旁的檀鸢忽然将脸凑了过去。

谢清徵望着近在咫尺的脸颊,心中一惊,呐喊:“快住嘴——”

下一瞬,双唇贴上了温软细腻的肌肤。

谢清徵脑袋轰的一下,身体一个激灵,梦醒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唇,茫然地睁开眼,望向四周,发现师尊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梦境中最多只有亲亲哈~~~要那什么的话,肯定是现实的两个人~~~

PP S: 我的假期还没结束哈哈,后天打算去另一个城市转转~~~

第69章

梦中温软细腻的触感犹在唇瓣,周身血液似乎都冲上了脖颈,直往脑袋上冒。

谢清徵望着莫绛雪的侧面,垂手攥紧了衣角,脸颊浮上一层热意。

虽然只是南柯一梦,虽然无法控制梦境和身体,但对着那样一张脸,做出那样失礼的举动,还是会感到一阵羞愧。

谢清徵抿了抿唇,转开视线,努力撇去心中的异样感,试图唤回自己的理智。

纵然顶着一模一样的脸,但慕凝就是慕凝,她是姑苏人士,说话口音清甜绵软,与师尊冷淡的口吻大相径庭。

师尊与人对话时,大多简洁明了,指令明确,没有慕凝那般柔和。

且从慕凝和檀鸢的交谈中也可以察觉,慕凝和师尊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慕凝并非寡言少语之辈,只是……活得有些压抑,有些孤独……她是门派的大师姐,背负着师友同门的殷殷期盼,她想要歇息片刻时,只能躲在无人的芦苇丛中,倚坐在一叶扁舟上,独自饮酒。

不知为何会有这个印象,大概是梦境中那个檀鸢得出的结论,谢清徵感受到了。她轻轻嘶了一声,觉得有些牙酸。

情人眼中的恋人,大抵总是特别的。

理清了思路,将梦境与现实区分开,谢清徵平静下来,灵台一片清明,视线重新落在莫绛雪身上。

除了自然清醒,她又发现了一个可以从梦境中出来的方式——情绪波动。

只要她情绪波动过大,身体就能瞬间清醒过来。

“师尊。”她轻轻推了推师尊的肩,想把师尊也喊起来。

莫绛雪眉头微动,睁开眼睛,望见近在咫尺的容颜,有片刻的茫然,旋即目光清明,坐直身子。

怎么睡过去了?

谢清徵:“师尊,你怎么也睡着了?”

莫绛雪抬手揉了揉额穴:“许是饮酒的缘故。”

谢清徵:“那酒是很辛辣。”

莫绛雪嗯了一声。

睡过去时,似乎梦见了什么,可脑海一片空白。

谢清徵蹙眉沉思:“是不是我进入了那个梦境,师尊也会跟着一块进入?那梦境中除了我们两个人,有其他人在吗?若我不想进入梦境,是不是不睡觉就可以?”

以她目前的修为,三天三夜不睡觉也没什么问题。但她有点想知道梦境的后续……

莫绛雪抬手抚平她的眉头:“在想什么?”

她轻轻叹息一声,摇摇头:“没什么。”

她不愿说,莫绛雪也不会强迫她说出口,只是凝眸望着她,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究竟遗忘了什么呢?

夜深人静时分,师徒二人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

谢清徵盘膝坐在床上,静坐,引气入体,运转几个周天后,灵气归入丹田。

玄门正宗的内功讲究循序渐进,她学的入门内功是璇玑心法,今年随莫绛雪修习缥缈诀后,修炼速度快了不少,但还是远远赶不上莫绛雪。

她甚至不能在练功时产生速进的念头,否则容易产生心魔。

灵修修炼需吸纳天地灵气,也就是所谓的“清炁”。

所谓“人杰地灵”,太平盛世,百姓安乐,山川大河处处都有灵秀之气;乱世中百姓不得安宁,怨气这种东西,简直信手拈来。

当下清炁稀少,浊炁居多,因此,邪修、鬼修的修炼速度反而比灵修要快上不少。

谢清徵心想:“倘若灵修也能吸纳浊炁修炼,但心性不会变得暴戾嗜杀,那邪修和鬼修是不是就能和正道共存了?”

有什么方法可以修炼速成,又能克制心性呢?

她想不出来。

一定有很多先辈思考过这条路,若能想出来,只怕正邪两道也不是如今这般不两立的局面。

谢清徵想了一阵,有些心累,躺在床上,思考要不要入睡。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谨慎,她闭上眼睛,凝神静心,不一会儿,意识渐渐变得朦胧。

睁眼时,还是在那片芦苇荡里。

慕凝眼神讶然,转过头看檀鸢。

檀鸢微笑道:“这是我们苗疆人表达感谢的礼仪。”

谢清徵心中呸了一声:“我在苗疆待了两个月,怎么不知道这个礼仪?”

慕凝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继续划船,划了没一会儿,她又转过头看舟中的异族少女。

舟中少女也望着她,神情温柔。

两两对视,谢清徵能感受到檀鸢心中传来的情意绵绵,还有,紧张、羞怯,害怕到不敢对视。

半晌,慕凝唇边漾开一个笑容,主动转开了视线。

檀鸢也转开了视线,脸颊有些微红。

小舟划过湖面,邻近的一叶扁舟上,有人漫声唱道:“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檀鸢听不同汉人写的词,但能听懂音律

她听了一阵,解下腰间的葫芦丝,与歌声相和。

天边挂上了一轮弯月,湖上清风涟涟,歌声阵阵,丝竹声声,慕凝再度转头,望向她。

檀鸢微微一笑,葫芦丝的乐声轻轻发颤。

谢清徵静静体会着那份懵懂的心境与青涩的喜悦。她不再把眼前的慕凝当成是莫绛雪,她由衷为梦境的这两人感到开心,她甚至希望,梦境就停留在这一刻好了。

这是一个很美好的梦,可转眼之间,就出现了变故。

回到厅堂之上,瑶光派的掌门见檀鸢和慕凝一同到来,且彼此看上去关系更亲热些,便随口让檀鸢拜慕凝为师,由慕凝负责檀鸢在中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