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徵心中咯噔一下。

慕凝怔愣片刻,没有应声,似是在思考推拒的言辞。

檀鸢却是高高兴兴应下,像是生怕慕凝拒绝,当即行了磕头拜师礼。

慕凝见木已成舟,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这才将檀鸢扶起,道:“好,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的师尊,你随我去风字堂。”

檀鸢心中欢喜之情愈盛,只觉彼此的关系更加亲密。

她不明白慕凝为什么要叹气,还再三保证:“我会很听话的。”

“虽然不太通汉人礼数,但我会努力学习的。”甚至学汉人那般,亲亲热热地喊上了一句:“师尊。”

慕凝微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眼神复杂。

谢清徵感受着檀鸢心中那份浓烈的欢喜,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她心想:“你这一拜师,可算掐断了你与她在一起的希望……”

彼此注定无法在一起,檀鸢却浑然不觉。

她随慕凝去了风字堂,她学习汉人的礼数,学瑶光派的入门剑法与笛子,她一心一意地喜欢着慕凝。

她就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在慕凝面前,神情、动话语都有些拘谨,全然不似如今这般轻车熟路地撩拨人。

她不懂花言巧语;更不懂那些讨人欢心的手段,她肩头的那只灵蝶,也还不会送人鲜花;她只会在纸上一遍遍地写慕凝的名字,一句话要酝酿很多遍才敢说出口。

慕凝显然察觉到了她的爱慕之情,却不敢回应,处处躲着她。

檀鸢还以为是汉人含蓄内敛,看向慕凝的眼神越发炽热,行为也越发主动。

谢清徵将自己的心绪与身体剥离开来,试图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待梦境里的一切。

但感共通,她真真切切地体会着这一切,喜怒哀乐皆随檀鸢变化,甚至隐约感觉这些情绪十分熟悉。

谢清徵想起初见时,昙鸾的那句“我一见她就有一种似曾相识感,好像上辈子认识她一样。”

恍然明悟——昙鸾不是从她身上看到了谢浮筠,而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少年赤诚,一腔热情地爱着一个无法在一起的人……

旋即又想起昙鸾的那句“她们从前确实两情相悦,而且十分快活”,不由好奇:这两人后来是不是挑明心意在一起过?而且还过得“十分快活”。

十分快活是很快乐的意思吗?

她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发现有些人总喜欢赋予某些普通的话语,一些不普通的含义,她若按字面意思去理解,就容易闹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

少女檀鸢:拜师啦!用汉人的话说,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慕凝/小谢:完了,情侣变师徒,爱情变亲情……

PP S: 今天字数比较少,等我13号回去了多码一些!我这些天可把自己给吃胖了~~~

第70章

“帮忙把那个调羹递给我。”檀鸢道。

她在膳房忙碌,接过杂役递过来的调羹,揭开瓷盖,香气扑鼻而来,她舀起一口汤尝试,鲜美的滋味在口腔绽开。

谢清徵暗道:“没想到这个苗家女子除了给人下蛊下毒,也还会下厨,且滋味还不错。”

膳房的杂役们你一句我一句道:

“檀姑娘,你真是有心了,连续三个月,天天给慕堂主做好吃的。”

“徒弟孝敬师尊,这份孝心最难得啊。”

“只是慕堂主已经辟谷了,还吃这些吗?”

檀鸢道:“当然吃啦,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她都会吃完!”

虽然她炖汤的食材有些奇怪,不是蛇虫,就是蝎子、蜈蚣,门派里没人敢喝,只有慕凝会接过她手里的碗,将她炖的汤喝得一滴不剩。

慕凝座下还有三个徒弟,三个徒弟围着她,一迭声问:“师尊师尊,好喝吗?”

“四师妹炖的这些汤能喝吗?”

“师尊你会中毒吗?”

檀鸢单手支着下巴,笑吟吟看着她。

慕凝道:“味道还不错,你们也可以试试。”

三徒弟纷纷摇头,四下散开,在庭院中练剑练笛。

谢清徵想到自己的厨艺,心想:“改日和她请教请教好了,怎么煮东西能煮的好吃些。”

慕凝对那三个徒弟十分严厉,每日练剑习笛,不可懈怠,对最晚入门的檀鸢倒不怎么管教。

檀鸢以为那是慕凝对她的纵容溺爱,谢清徵却觉得,慕凝是在避嫌,以及,没有真的把她当作自己的徒弟来看,而是以客礼相待。

她是苗疆的圣女,终归是要回到苗疆去的,出于门户之别,慕凝也无法真的将瑶光派的进阶心法和剑术传授给她。她们只有师徒之名。

檀鸢却真心实意地把慕凝看作是师尊,把那三位师姐师兄看作是同门。

她倾慕师尊,并且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日日想着要讨慕凝的欢心,洗手做羹汤,日日夜夜陪伴在慕凝身侧,有事没事总缠着慕凝。

慕凝会教檀鸢中原的文章、诗歌、瑶光派入门的剑术、笛曲,檀鸢也会反过来,教瑶光派的人一些蛊术和毒术。

瑶光派的修士却不太愿意学,檀鸢有些疑惑,去找慕凝问是怎么一回事。

慕凝道:“用毒术蛊术,有失身份。”

在这些玄门正宗修士的眼中,用毒用蛊终归是不入流的。

檀鸢道:“你们中原人的偏见也太深了些,我的蛊我的毒能制敌杀敌,自然也能救人性命。”

慕凝但笑不语。檀鸢问她:“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苗疆的蛊术不入流?”

慕凝道:“大道三千,各有各的修行之路,没什么入流不入流的。”

檀鸢点头:“你这话还算有理。”

慕凝又道:“你不必日日为我做吃的。”

檀鸢笑道:“那你还不是都吃完了?”

慕凝不语。

谢清徵心想:“她吃完那是她不忍心见你忙活一早上,白费功夫。”

转念又想起,师尊从前也是这般,大抵因为不忍,所以自己煮得再难以下咽,师尊也吃完了……

思及此,谢清徵忽然万分想念莫绛雪。

尽管梦境中的慕凝顶着师尊的脸,但她还是更思念现实中的,那个真实存在的人。

檀鸢挨着慕凝,问:“你不喜欢吃吗?我做得很难吃吗?”

慕凝叹气道:“不是,不难吃,只是我已经辟谷了,可以不吃东西。”

檀鸢:“可我做的羹汤都有固本培元的功效,师尊你喝了有益无害。”

慕凝又道:“鸢儿,你可以不用日日来请安,可以随瑶光派的修士们多出门走走,你难得来中原一趟,应该四处游历,见识一下中原风光。”

她在委婉劝说,彼此需要保持一点距离。

可檀鸢没听出来,笑着道:“我喜欢陪在你身边,要不你陪我出门走走?我听闻中原的洛阳伽蓝寺有一种优昙花,一百年出芽,一百年生苞,一百年开花,从发芽到开花,要用三百年的时间,花开之后,有汤碗这么大,阵阵花香一里之外都能闻见,有人赞说‘一现可倾城’,我一直想去看看,要不你陪我去看看?”

慕凝道:“这优昙花三百年开一次花,盛开之后,一个时辰就凋谢,太过短暂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檀鸢央求道:“可我就是想看看,你陪我去好不好?”

慕凝拒绝道:“我还有门派的事要忙,我让你二师姐陪你去。”

檀鸢想了一想,直白道:“我总觉得你最近在躲我,为什么会这样?你在逃避什么?那天在芦苇荡里,你不是这样的。总不能在你眼中,我这个苗疆女子,和那些苗疆巫蛊之术一样,不入你的眼?”

慕凝咳了一声,道:“那日是我喝多了,失了分寸,对不住。”

她轻描淡写,将那日的暧昧说成是“失了分寸”。

谢清徵感受到檀鸢身体里传来的一阵失落之情。

檀鸢定定地看着慕凝,道:“你们这些汉人,反复无常,真难懂。”

接着,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苗语,慕凝没听懂,一脸茫然。

谢清徵也没听懂,但感受到了檀鸢心中传来的一阵阵钝痛。

檀鸢说完,转身走了,一个人划船离开了瑶光派。

苗疆的圣女和灵使都是自小学习汉语,她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又是瑶光派修士打扮,在瑶光派待了三个月,学了不少汉文化,一路上,人人都当她是汉家女子。

她生性喜爱交游,一路上和陌生路人说说笑笑,心中郁结之气散去不少,随后打定主意,独自去看那优昙花。

她和路人打探洛阳伽蓝寺的位置,去了寺庙,豪掷万金,和寺庙的住持买下了那朵三百年一开的优昙花,优昙花盛开之时,她摘下,用仙教的秘法保存,然后驭蝶飞回瑶光派的风字堂。

却没有光明正大现身,而是躲藏在屋檐上,望着立于庭院中的慕凝。

慕凝仰望天边明月,身后一个修士禀告道:“打探到消息了,圣女去了伽蓝寺。”

大师姐道:“四师妹喜欢玩,也许出去玩个几天就回来了。”

二师姐道:“最近魔教妖人肆虐,瑶光派忙得不可开交,那丫头一声不吭就走了,白白害得师尊担心这么多天,师尊这些天简直是茶饭不思,等回来要好好教训一顿!”

谢清徵感受到了檀鸢心中传来的一阵喜意,不由觉得好笑。

慕凝横了一眼二徒弟,道:“什么茶饭不思?她是仙教的人,要是在我们瑶光派出了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缘由,檀鸢又一阵失落。

三师兄道:“我们的师尊可舍不得教训她呢,自从她拜入门下,师尊日日都陪着她。”

慕凝横了一眼三徒弟,正要斥责几句,忽又有人来禀报:“仙教的人来了!”

大师姐道:“是不是四师妹回来了?”

慕凝也以为是檀鸢回来了,眼眸一亮。

来人补充道:“仙教遣灵蛇长老前来探望圣女。”

二师姐道:“原来不是那丫头回来了,师尊你肯定也以为是她吧?仙教来人了,这要怎么交代?好任性的丫头,该不会不回来了吧。”

三师兄道:“走了这么多天也没回来,说不定她自己回仙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