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灵蝶身形暴涨数倍,吐出密密麻麻的白丝,紧勒住舟中那男修的脖颈。

那男修双眼泛白,目露惶恐之色,脖颈处渗出的血珠瞬间染红了蝶丝。

慕凝命令檀鸢:“住手!”

掌门立于舟中,冷眼旁观。

纵然慕凝和檀鸢有错在先,但他以弟子的身份揭发告密尊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合该受些教训。见他险些就要丧命,掌门这才冷哼一声,抬手替他斩断脖颈的蝶丝。

仙教的教主接到传信,连夜带人从苗疆赶来了中原。

彼时檀鸢被单独关在一间屋中,四周布施了结界,任她拼尽全力也无法破除,门口还有两名修士把守着。

没有人肯同她说话,她不知道慕凝被掌门带去哪儿了。

瑶光派的掌门碍于她圣女的身份,不敢对她怎么样。但慕凝自小在瑶光派长大,对掌门唯命是从,掌门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这次更是将所有过错都揽了过去。

不知掌门会怎么罚她?

檀鸢心急如焚。

慕凝门下的大师姐和二师姐前来探望檀鸢,被那两个修士拦在了门外,一句话也不让问、不让说。

檀鸢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了这件事,她怕慕凝会难堪。她想带慕凝走,带回苗疆,带回家中,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仙教的教主见到檀鸢时,看着满面泪痕的她,难得的没有出声责骂,而是轻叹了一声气,擦去她脸上的泪水,道:“随我回家吧,就当这里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怎么可能没发生过?

她和慕凝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她爱她,她要和她一生一世在一起。

檀鸢跪下乞求:“我不走,阿娘,我要带她一块走,你不会反对的,对不对?”

教主从掌门那里得知了事情经过。她俯下身子,与檀鸢平视:“不要胡闹,鸢儿,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女子放弃教主之位?你随我回苗疆,放下私情,我传你万蛊心法。”

历来继任教主之位的圣女,必须斩断情根,无情无欲,方能修习教中至高无上的万蛊心法。

檀鸢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慕凝,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教主之位。

她满面泪痕,恳求道:“阿娘,我不要当圣女,我也不要当教主,你让妹妹去当好不好?我只要和阿凝在一起,求你让我和她在一起。”

教主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站直身子道:“你起来说话,不要为了别人跪我。”

檀鸢道:“阿娘你不同意,我就不起来。”

教主闭上眼睛,掩去眸中失望之色。她依旧没说什么重话,但也没让檀鸢见慕凝,而是自己去见了慕凝。

回来后,她耐着性子道:“你可以死心了,慕凝让我转告你,‘从此不再相见’。不是我不让你们在一起,是她自己不愿意离开瑶光派,是她放弃了你。”

檀鸢仍旧跪在地上,一听这话,蹭一下站起:“我不信,阿娘你骗我!”

教主蹙起眉头,终于失了最后一丝耐心,啪的一声,将她打晕,带回苗疆,关了起来。

檀鸢醒来后大发脾气,将房中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谢清徵听着房里噼里啪啦的声响,心想:“原来前辈你年轻时气性这般大……”

教主任由她在房里摔砸打骂,期间送来了一碗汤药,檀鸢嗅了嗅味道,抵死不喝。

教主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侍女按住她,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头,鲜血从唇边溢出,教主点了她的穴道,面无表情,亲自将汤药一点不剩地灌入她腹中。

最后,慢条斯理擦着手道:“鸢儿,你已喝下了忘情蛊,会忘却对她的感情,今后我会传你万蛊心法,你继续做你的圣女。”

情蛊与忘情蛊皆无药可解,除非下蛊之人身死。

檀鸢面如死灰地趴在桌上,一点点感受着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意,逐渐平息、平静。

和慕凝相处的一点一滴,她都还记得,慕凝说过的每一句话,她也都记得,可她想起慕凝时,内心再掀不起半点波澜,宛如一潭死水。

爱,无忧,无思,无惧,柔肠百转,柔情蜜意皆成空。

心底一片空荡荡的。

她不再开口说话,任何人来探望她,她都缄口不言,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教主怕她自寻短见,派人日日夜夜守着她。

哥哥指责她:“太不懂事了,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女子,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要死要活到这种地步?”

妹妹趴在她的床边,哭得泪人一般,质问她:“你对慕姑娘的情是情,我们姐妹之间的情,就不是情吗?”

教主来探望她时,她闭上眼睛,不看教主一眼。

身体一阵阵地发冷,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心底泛起的寒意,她不敢睁眼看阿娘,她怕自己一睁眼,眼里全是对阿娘的恨。

她感受不到对慕凝的爱,但浓烈的恨意占据了她的心扉。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人,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被这么对待?就因为她们是师徒关系吗?就因为她是仙教的圣女吗?

那她不做这个圣女了。

如此过了一个月,一个月后,檀鸢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要脱离仙教。”

“啪”一声,教主一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她脸颊肿起,跪下,还是那句话:“我要脱离仙教。”

她在总坛跪了一天一夜,人人都知道她自请脱离教派,她这个圣女,彻底做不下去了。

教主推门而出,目光冰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母女二人一跪一立,静默对视许久,教主开口道:“从小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是不是我太纵容你了?竟然让你为了一个中原人,抛弃你的家人,你的职责,你的教众……你确实没资格再做圣女了。”

“你恨我,我也做不了你的阿娘了,你走吧,去找她吧,从今以后,你是死是活,都和我们仙教无关。”

檀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角沁出了血,起身后,她走到了迷障林中,接受叛教刑罚。

林中浓雾渐起,千万条毒蛇爬来,嘶嘶吐着红信子,一寸一寸地噬咬她的身体。她早已百毒不侵,毒蛇咬不死她,但毒液侵入脏六腑,火烧火燎般的痛,烧得她面目狰狞起来,身体像是在被一寸寸撕裂,她想着慕凝,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寸痛苦。

没有了情意,却还有刻骨铭心的执念,带慕凝离开瑶光派的执念。

刑罚结束,檀鸢扶着树站起来,踉跄着向外走去。

“阿姐……阿姐……”檀瑶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缓缓转过身去,看见一片浓雾中,阿娘牵着妹妹的手,向她走来。

明明恨得要命,此时此刻,看见她们,泪水还是潸然而下。

她蹲下身来,哭得难看极了,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看见家人的那一刻,心防崩塌,忍不住嚎啕大哭,咸湿的泪水浇得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得疼。

教主从怀里掏出一瓶药,倒在她的身上,为她疗伤。

她哽咽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抛弃了家人,抛弃了责任。

教主摇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骗了你,慕姑娘说的是愿意随你离开,是我自私地想把你留下,鸢儿,你去找她吧。”

苦心栽培了十多年的女儿长大了,翅膀硬了,要飞走了,她拦不住。

教主为檀鸢上完药,便起身走了。

一夜之间,她的鬓间生出了些许华发,像是憔悴苍老了十岁。

她缓缓走出一段路,又折回来,道:“早知道会发生这些,当初就不送你去中原了……以后没人照顾你了,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檀瑶也道:“阿姐,慕姑娘若不愿随你走,你还可以回家,你不是仙教的圣女,但你还是我的阿姐;她若还愿随你走,你们也可以来苗疆,中原容不下你们,我这里容得下,我会学着给你解蛊。”

檀鸢含泪点了点头。

谢清徵想到后来的昙鸾宁愿整日徘徊在总坛外的树林中,也不愿回总坛看一眼,心道:“可她后来是不是再也没回去过,她还在恨她的阿娘吗?还是不敢面对?”

告别了教主和檀瑶,檀鸢带着伤从苗疆赶赴中原。

她已被瑶光派除名,慕凝也卸了堂主一职,被关在思过堂中,练剑练笛,静心思过。

夜深人静时分,檀鸢悄悄溜了进去,找到慕凝。

慕凝盘腿静坐,猛然察觉有一抹熟悉的灵识靠近,睁开眼,看见檀鸢,眼睛一亮,惊喜和笑意一同浮上眉目。

檀鸢见了慕凝,虽也开心,却再也感受不到那种怦然心动和强烈透顶的欢喜,她呆呆地看着慕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爱她,我爱她,她是我的爱人……”她在心中一遍遍叮嘱自己。

慕凝携过她的手,柔声问她:“你们教中的人有没有为难你?”

檀鸢摇头:“过去的都不提了,我脱离教派了,我不是仙教的人了,阿凝,你快随我走,我们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隐姓修行。”

天大地大,总有她们的容身之处,暂时忘却了情意又有什么要紧,她还记得要怎么去爱一个人,总有一天,她能想出解忘情蛊之法。

两人的手紧握在一起,慕凝的手心一片炽热,檀鸢的手心一片冰凉。

慕凝见了檀鸢手上咬伤的痕迹,将檀鸢紧紧抱在怀里,满腔怜惜,恨不能以身代之,呢喃道:“鸢儿,鸢儿……”

檀鸢听着慕凝的呢喃低语,眨了眨眼睛,竟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

她揉了揉眼睛,将眼眶揉得通红,道:“我们走吧,我们快离开这里。”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冷言冷语:“这天底下有多少女人?你为什么非要回来缠着她不放?”

慕凝连忙站起身来,檀鸢转眼看去,见瑶光派的掌门自门外走了进来。

檀鸢冷笑:“这天底下有多少邪魔歪道你不去管,管我们作甚?”

掌门叱骂:“孽障!你欺师灭祖,罔顾人/伦!不知廉耻!我看你就是邪魔歪道!”

火烧火燎般的耻辱感涌上心头,脸颊火辣辣的滚烫。

谢清徵只觉胸口火起,“欺师灭祖,罔顾人伦,不知廉耻”,一字一句,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切割着她的内心。

慕凝跪下认错:“掌门,都是我的错,求你放她离开!”

檀鸢面色涨得通红,忍了又忍,硬生生忍下这些羞辱和怒火,拉起慕凝道:“你别跪!我们走!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嘿外婆明天出院啦~我要恢复到正常的作息了~~~晚点还有一更,但可能要比较晚,你们先睡,明天起来再看吧~~~

第77章

“她是我瑶光派的人,轮不到你带她走!”掌门朝檀鸢说了这句,转眼看向慕凝,“你是名满天下的正派修士,不要为了一己私情,沦为人人唾骂的宗门弃徒!”

慕凝跪在地上一动不动:“鸢儿,你回苗疆去吧,我不能随你走。汉夷有别,师徒有伦,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们不可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