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念一生,顿时从入定状态中出了来。

她的心不清静,她有杂念,这样练功事倍功半。

谢清徵叹息一声,在屋内踱步走了几圈,思索纠结半晌,最终决定进入梦境瞧上一眼。

万一还是很“非礼勿视”的亲密画面,她就立刻醒来;万一没有出现那些,她就把那个梦做下去。

她实在太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谢清徵感受到一阵舒适的暖意。

山洞内,篝火明亮,火焰噼啪作响,她借着火光,看向对面坐着的慕凝。

慕凝衣衫齐整,面容沉静,握着一根树枝,来回拨弄着篝火,垂下眼眸,没和她对视。

谢清徵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是什么非礼勿视画面。”

她真怕一入梦来,感知到梦中的两人在做什么亲密举动。

她对师尊有情,但她同样敬重对方,她不愿在梦境中冒渎对方。哪怕这只是一个梦,哪怕师尊醒来后不会记得梦中发生了什么。

慕凝道:“等灵力恢复些,我们就回门派。”

红艳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白玉般的面庞更添几分明丽,谢清徵不敢直视现实世界的莫绛雪,却能借由无法自控的梦境,大胆凝望她的面庞。

真好看。

她心神荡漾。

是她自己的感受,也是檀鸢的感受。

檀鸢抿了抿唇,谢清徵后知后觉感受到,她的嘴唇有些麻,有些肿,转眼望向慕凝,这才发现慕凝的嘴唇也异常鲜艳。

谢清徵脑袋轰地一下,瞬间想明白了她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

一定、一定是亲了吧……

慕凝终于肯承认对檀鸢的心意了?

那就是彻底捅破窗户纸咯?

檀鸢温柔道:“阿凝,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谢清徵心中啧了一声:“认识两个月了,从没听过这只花蝴蝶用这么黏腻的口吻和人说话,果然坠入爱河的人就是不一样。”

慕凝嘴唇微动:“走一步看一步,先回门派再说。”

檀鸢问:“那你以后还躲不躲我?”

慕凝抬眸看着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在山洞的这三日,是檀鸢到中原以来最开心的三天,谢清徵感受着她心中的柔情蜜意,心下一片柔软。

原来,两情相悦是这种飘飘然的幸福感觉,真好。

三日后,檀鸢和慕凝的伤势好转许多,二人御剑飞回瑶光派。

还未落地,便见两方对峙的人马。

十方域的妖邪和玄门正宗的灵修。

檀鸢刚一落地,便见正派修士那边有一道白影闪出,只听“喀喇”一声轻响,接着便是一道尖锐的叫声,伴随着“噗通”的水花声,为首一名身着业火红莲的白袍邪修,被摔掷到湖中。

檀鸢凝神看去,正是天枢宗的宗主孤鸿影。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到为首那邪修面前,折断了他的手骨,将他整个人摔掷湖中,又迅捷无比地夺过魔教众人手中的兵刃,尽数折断,最后退回原处,负手而立。烈日当空,日光照在她高大的身形之上,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擒贼擒王、夺兵断刃,她这几下兔起鹘落的身法,发生在短短一瞬之间,快得不可思议,檀鸢瞧得清清楚楚,心想:“老宗主有些手段啊。”

正派修士尽皆喝彩!

魔教众人也被震慑住,正派修士挥剑一拥而上。

孤鸿影只露了那两手,便负手而立,冷眼站在一旁。

她是一宗之主,虽痛恨魔教妖邪,却不愿亲手用兵刃屠杀手无寸铁之辈。

谢清徵心想:“若老前辈还在世,不知我师尊能不能与她一战……”

她的思绪渐渐飘远,回过神时,看见正派修士已将那群魔教妖邪制服,瑶光派的掌门请教孤鸿影:“这些魔教妖人该如何处理?”

孤鸿影冷哼:“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她命令瑶光派的人将那些妖邪尽数处死,尸体悬挂在郊外的一片树林中,以儆效尤。

檀鸢撑了一把白伞,牵着慕凝的手,和慕凝走去那片树林看热闹。

瑶光派的修士在四周布下阵法压制死者的怨气,谨防尸变。

走到有人的地方,慕凝便松开了檀鸢的手,抬头看去。

上百具尸体吊在树上,一路走来,那些尸体无一不是怒目圆睁,死不瞑目,身体的血尚未流干,鲜血顺着伤口流出,嘀嗒嘀嗒,滴到她们的白伞上,将一把白伞渐渐染成了红伞。

檀鸢抬头望向林中悬挂着的一具具尸体,心有不忍,幽幽叹息:“你们汉人有句话,‘士可杀不可辱’,杀便杀了,为何还要这般?”

残忍。

一旁布施阵法的修士听了她的话,驳斥道:“除恶务尽!我们这是替天行道!”

“对待这些邪魔外道,不用讲什么仁义!”

“他们前些日子杀了我们的堂主、左右使者,罪有应得!”

慕凝冲檀鸢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不可多言。

檀鸢闭了嘴,心想:“他们杀我们三人,我们杀他们百人,之后呢,他们又来杀我们千人吗……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她不喜欢杀戮,谢清徵心想:“我也不喜欢。”

身后忽然又传来了一声叹息,转头看去,正是谢浮筠。

谢浮筠和谢幽客肩并肩走在一起。

谢浮筠仰头看着那些尸体,感叹道:“好浓的怨气。”

谢幽客目不斜视,道:“这些妖魔死了也比寻常人怨气重,死了也是一群祸害。”

她年纪尚小,已是一副少年老成、疾恶如仇的口吻。

谢浮筠哎了一声:“师妹啊,人死为大,积点口德。”

谢幽客道:“师尊说的,他们不能算人。”

谢浮筠笑她:“你倒是把师尊的话当圣旨了,你怎么不听听你师姐的话?”

谢幽客冷哼:“你说的有道理我自然也会听,可你的歪理邪说太多,我不告诉师尊就已经很对得住你了。”

她们二人嘴上不太对付,走在林间时,却会互相为对方施法遮挡树上尸首滴落的鲜血。

谢清徵蓦地回想起自己曾对昙鸾说过的那些话: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君子论迹不论心……改掉那个癖好,哪怕言论出格些,我想正道不会容不下你的……”

回过头想想,她确实把正魔两道瞧得太简单了些。

她们的少年时代,正邪两道就已经对立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局面。

如今呢?

彼此息兵止战十年,十年后的现在,魔教卷土重来,也许又将陷入那种局面。

谢清徵想着想着,也在这个时空的梦境中,留下了一声叹息。

正魔两道形势严峻,瑶光派里,檀鸢和慕凝却背着众人悄然走在了一起。

慕凝告诉檀鸢,她们的真实关系需要遮掩。

白天,她们是形影不离的师徒,慕凝会耐心地指导檀鸢的每一个剑招,每一句口诀都讲解得细致入微;夜晚,她们是一对如胶似漆的道侣,有时会乘坐小舟,划到寂静无人的芦苇荡中,在夜空下谈天说地你侬我侬;有时是并肩漫步在庭院环廊,在无人之处,紧紧牵住彼此的手。

檀鸢虽听慕凝的话,但不太能理解中原的这套师徒伦理,时常和慕凝抱怨:“你们中原有好多的规矩,你们中原人为什么喜欢给自己定那么多规矩呀?”

彼此,她们乘坐小舟,躲在一片狭长的芦苇荡中,四下无人,唯有密密麻麻的芦苇随风摇曳。

檀鸢枕在慕凝的腿上,慕凝伸出手,指尖带着薄茧,轻抚过她的脸庞。

她微微转过头,亲吻慕凝的指尖。

谢清徵心中一颤。

檀鸢顽笑道:“为什么你们中原人师徒在一起就算是背德逆伦呢?你只是教我功夫而已,你要真这般介意,我去宣布和你断绝师徒关系好了。”

慕凝内心饱受道德伦理的拷问和鞭笞,不愿和檀鸢多聊这个话题。

檀鸢丝毫不介意,笑盈盈地望着她,满怀希冀,同她道:“或者你随我去苗疆好不好?我们苗疆人可不管这些,喜欢就是喜欢。我不做仙教的圣女,你不做瑶光派的堂主,我们就做一对普通的道侣,你说好不好啊?”

慕凝不置可否,只道:“就算要离开,我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抛下宗门离开。”

檀鸢点头:“那是自然啊,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再带你走。”

“哼。”

芦苇荡中,倏忽传来一声冷哼。

舟中二人神情一变,齐齐站起,拔出武器,戒备地望向四周。

密密麻麻地芦苇丛中,转出一艘船来。船上一前一后站着两人,正一言难尽地望着她们。

站在后面的那人,是慕凝的三徒弟,眼神闪躲,不敢直视慕凝。

站在前面的那人,抬手解开屏障术,目光在慕凝和檀鸢之间来回扫动,脸上闪过各种神色,惊诧,愤怒,惋惜……最终定格为鄙夷。

赤裸裸的鄙夷之色,如烈焰般灼烧着慕凝的自尊心。

慕凝脸色惨白,收了武器,挡在檀鸢身前,躬身道:“掌门,是我的错,和鸢儿无关。”

掌门道:“他和我说时我还不太相信,慕凝,我以为你能处理好这件事,你太令我失望了。”

檀鸢脸呈怒色,掐诀,驭使灵蝶,攻向掌门身后的那个告密者。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梦境,两对师徒,三对cp~~~

注:引自古代乐理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