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枣骨
莉娜将信纸抽出来,匆匆看了眼书信的长度,不敢瞧内容。
她希望那是黛尔留给她的情书,或是不告而别的解释……
千万不能是诀别。
绝不能是。
莉娜抓着那张信纸,在屋里转了一大圈,才终于做好心理建设。
然而,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就像一把冰锥,狠狠插进了她心底:
【莉娜,】
我亲爱的宝贝,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决意离开。】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受人所托,要去处理一桩万分紧急的事,不得不暂时离开家,离开你。
【我真的受够你了,我再也无法忍受与你共处一室。】
不能与你当面告别,我很抱歉,所以特意留下这封书信。
【哪怕多一秒的伪装都让我窒息,我再也不会回来!】
不必为我担忧,也别胡思乱想,三日之内,日落之前,我一定回家。
【你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行笔于此,我已开始想念你。
【我当初就不应该救你!】
是我来得太迟了,我心疼你所有的遭遇,也理解你的变化。
【我终于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你就是一个魔鬼!】
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最珍贵的宝贝,我会帮你解决掉眼前的麻烦,陪你慢慢甩掉阴霾。
【我这些时日的付出简直喂了狗!】
你的成长让我欣慰。
【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待在你身边,多一秒的伪装都让我窒息。】
我支持你往上走,我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
【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你的死活与我无关!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这三日,我不在你身边,你务必、务必照顾好自己,一日三餐,都不能少。
【假如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断然不会救你!这简直是我人生中的污点!】
假如我回家发现你瘦了,我将家法伺候,莉娜大人也不想光屁股挨打吧。
【我恨你。】
我爱你,宝贝。无论我身在何方,我的心始终在你身边。
【我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你的黛尔。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读一下,便烫一下。
莉娜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读到头。
自虐一般死死盯着纸上的墨迹,仿佛只要看得足够久,那些笔画就能重组成她预期当中的温言软语。
【受够你了】
【魔鬼】
【我恨你】
莉娜抓着这张被恶意浸透的信纸,比悲伤先涌出来的是难以置信。
黛尔真的离开了。
黛尔真的不要她了。
带着对她的憎恨和厌恶,提出了永别!?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咔——
信纸上出现了一条褶皱。
咔咔——
褶皱多了两条。
所有的响声戛然而止,在漫长的安静后——
信纸被猛地揉成了一团,然后砰然砸向墙壁。
莉娜感觉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被连根拔起了,留下了一个血淋淋的空洞。
黛尔是唯一能拴住她的人。
现在人跑了……
她控制不住地发抖,牙关咯咯作响,道:“来人……”
干涩的喉咙勉强发出破碎的气音。
没人听见。
“来……”莉娜摇摇欲坠,一把扶住桌子,“来人!”
第二声尖利无比,甚至破了音,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疯狂和惊惶。
“来人!来人!”
迪丽斯闻声,吓得直接冲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暗色里的莉娜,惊疑道:“大人,您怎么了?!”
“找到黛尔!去找她!”莉娜瞳孔紧缩,惊惧到极点,“不惜一切代价!所有的码头!车行!立刻去找!把所有的人都撒出去!动用所有的关系!天亮之前、天亮之前我必须知道她在哪里!”
她语速极快,已经接近歇斯底里。
迪丽斯一句也不敢多问,被莉娜前所未有的失态给惊到了,她慌忙低下头,说:“是,大人!我立刻就去!”
她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房间,脚步声飞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庭院里旋即热闹起来,信鸽全部被放出,迅速飞向四面八方。
专门负责发报的女仆将找人的命令用莫尔斯电码迅速发出,遍布全国的信息网全部收到指令,停在后院的十几辆马车转眼就扎进夜色里,奔向了各个港口与车行。
天涯海角,逃无可逃。
迪丽斯一走,房间里又剩下莉娜一个人。
她盯着那张宽大的双人床,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黛尔睡过的凹陷。
不可能。
黛尔对自己的怜惜绝不可能作假。
没有爱的话,根本演不出来。
但——
糟糕的命运就像一种诅咒,当不幸降临时足以让人加倍恐慌。
一向被抛弃惯了的人在这一刻彻底应激。
莉娜以为自己拥有了财富和地位,就拥有了不再恐惧的资本。
直到黛尔消失的这一刻,她才绝望地发现,她的精神世界依旧不堪一击。
显赫的权势压根就填不满心里那个血淋淋的空洞。
她需要爱。
很多很多,真心实意的爱。
莉娜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幼兽。
童年的无助与惊惶再度涌上心头。
她本能地爬进了床底。
爬进了童年里最安全的“港湾”。
床底的空间阴暗又逼仄,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莉娜蜷缩起来,冰冷坚硬的地板硌得她关节生疼。
但她还是越缩越紧。
她要把自己藏起来,像小时候一样。
她躲在这里,企图躲开命运的追捕,企图摆脱贱命一条的诅咒。
剧烈的颤抖再次席卷了她。
莉娜环抱住自己,像黛尔抱着她一样,轻轻地用手拍打自己的后背,假装自己还有人哄。
她紧紧咬着齿根,却还是难以克制从灵魂深处涌来的战栗。
眼泪汹涌地滚落,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木板上有一块明显深于周围的颜色,那是长年累月被泪水浸润留下的痕迹。
在黛尔闯进她生命之前,无数个凄冷的夜晚,她就是像现在这样,蜷缩在这个自以为安全的角落里,独自哭泣。
绝望的泪水一遍又一遍地浸湿了这块地板。
黛尔像一束阳光,从天而降,照亮了这个潮湿阴暗的角落,让她终于敢从床底爬出来,拥抱属于她自己的温暖和偏爱。
但命运似乎不肯放过她。
她注定要回到床底。
回到阴影里蜷缩起来,才是垂耳兔的命运。